銀月初升，天空開眼的時候，其實整個黑夜位面裡並不是所有生物都被嚇到了。總共有兩個半人沒怎麽受影響，那半個自然是酋長，她預見到了有“月亮”存在，只是沒想到視覺效果這麽刺激。

　　另外兩個，自然是還在防空洞裡找路的紀幽遠和阿蒙。

　　在開眼的那一瞬間，兩人都感覺到了些什麽，但被厚厚的地層阻隔，他們也沒法感知到確切的東西。

　　“我好像聽到了什麽。”阿蒙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提醒紀幽遠。

　　“是風聲嗎?”

　　“當然不是，風聲和說話聲我會分辨不出來?”

　　“說話聲?”紀幽遠一愣，這鬼地方別說人，連耗子都隻碰見半隻。要說忽然有人也進入了這裡不是沒可能，但……他腦海裡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更大的可能性。

　　“這附近有出口，而且外面有活人?”

　　接著又靈光一閃。

　　“現在在黑夜位面的人，只能是霧隊了吧?”

　　“前輩，我們從剛剛開始就進入霧塔正下方的范圍了吧?”

　　“你能分辨出說話的內容嗎?”

　　紀幽遠連珠炮似的問了一大堆，根本沒給阿蒙回答的機會。愣了一秒半，阿蒙把紀幽遠的大臉扒拉開，帶頭向前走去。

　　“去看看就知道了。”

　　*

　　“酋、酋長……”

　　“彌柚你小點力……我喘不了氣了……”

　　酋長被彌柚卡著雙臂抱在胸前，仍然是類似女孩的布娃娃的姿勢。剛剛“月亮”升起時，鋪天蓋地的精神力潮汐席卷整個位面。如果是紀幽遠這樣的普通人，可能只是察覺到氣氛變得異樣，但對於彌柚這樣的強者和酋長這種有點功力的人來說，無異於與洪荒猛獸對峙。無關乎實力，它是直接喚起生物靈魂中本能的恐懼。

　　具體效果就是，彌柚緊張地抱緊了酋長，酋長差點犧牲。

　　千鈞一發從彌柚的懷抱裡逃得一命，酋長喘勻了說道:“那就是我要等的東西，我全都猜對了。”

　　彌柚投來呆萌困惑的目光。

　　“我想想，彌柚你試試搶一艘霧隊的穿梭機，路上我給你解釋。”

　　“噢。”

　　酋長再次回到彌柚懷裡，這讓人一言難盡的專屬座位上。彌柚依靠自己遠超人類的強悍身體素質在樓房頂上跳躍著前進，這種行動方式與其說像蜘蛛俠，不如說像虐殺原形裡那兩個男主的行動方式——酋長第一次看到彌柚順著牆面跑上樓頂時真的被驚豔到了。

　　“我有個習慣，在來到一座陌生城市或認識一個陌生的人時，我會嘗試在心裡描繪一個‘肖像’。這個肖像類似於貼標簽，我會在心裡判斷‘這是一座什麽樣的城市’或‘這是個什麽樣的人’。當然，肖像要比一個片面的標簽更複雜更抽象，很多時候只是一種感覺，而非可以用文字描述出來的東西。”

　　“高維概念?”

　　“嗯，這個詞很貼切。我在進入黑夜位面之後，自然也描繪過這個異空間的肖像。任何整體的每一個組成元素在‘肖像’中都應該是和諧完美的，如果存在任何不完美，那說明在相應的地方，有我們尚未了解的因素。黑夜位面的肖像之中，正有一個不和諧不完美的因素，就是我們頭頂的月亮。”

　　“這個方法雖然是我常用的，但它隻論感覺不求證據，其實反倒比較適合幽遠那樣的人用。我嘛，在察覺到這樣的不和諧之後，自然會嘗試去了解其背後的原因——啊對，

那邊那艘就可以。”　　“一個被‘黑夜’籠罩的地方，為什麽反而有一輪‘明月’呢?為什麽天幕上沒有星辰，卻唯獨有‘月亮’這個天體呢?最簡單的解釋是，這個空間其實就包括了一個地月系，不存在更遙遠的天體。但這個猜想在我從霧塔頂端隱隱看到空間邊界是不攻自破——呃，你是要跳過去?沒事，我抓緊你了。”

　　“哇啊啊啊——誒，我以為會撞上去。空間邊界提供給了我另一個信息，那輪月亮一定不是什麽天體，而是一個更小，更近的實體。而現實裡的玄葉島上沒有這東西，那它一定是孤寡老人或‘奈奈’親手放在那裡的。所以下一個問題就是:他或她放置了那麽一個東西，是用來幹什麽的?或者說，這個‘月亮’在整個黑夜位面的系統裡扮演著什麽角色?”

　　“提示出現在了一個非常陰險的地方，幾乎被我忽略掉了。我們來玄葉島的第一天，和奈奈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天海橋上。那時也是我們第一次對上那種怪物，當時奈奈提供了一條信息:在翠玉錄的吟誦聲裡，怪物的智商會變高。這就奇怪了，那之後，我們一次也沒見過被翠玉錄‘增智’的怪物。考慮到兩個奈奈之間特殊的聯系，我們姑且認為這條信息是正確的——你直接把人家扔出去不好吧，哦，有降落傘啊，那沒事了。”

　　“信息是正確的，那孤寡老人藏了一張底牌嗎?順著這個推論，破綻出現在了工廠那一戰裡。當時我們破壞了‘奈奈’的屍體，讓孤寡老人幾乎失心瘋。可真的是這樣嗎?既然存在翠玉錄這樣的底牌，而我們都離那具屍體只有一牆之隔了，他怎麽可能不用?而且還真就眼睜睜看著我們破壞掉了他複生女兒用的載體?呵，我們不能寄希望於這是因為對手夠瘋夠傻。唯一的解答是:所有人都在飆演技。”

　　“孤寡老人演的戲是自己計劃的‘核心’被破壞了，於是不管不顧大舉進攻;城市主機裡那個‘奈奈’演的是她對此毫不知情，那具屍體明明不是真正的不朽之軀，可她假裝不知道，還‘狠著心’幫我們破壞了那層迷鎖。”

　　“最有趣的地方來了，孤寡老人演戲的目的還能說是為了讓我們把目光從真正的不朽之軀，也就是那個月亮上移開，可‘奈奈’又是何苦呢——哇啊啊啊你不會開這玩意不要亂動啊！那邊那邊！把穿梭機甩到樓頂上！”

　　“嚇死我了……讓我研究一下這玩意先——那個‘奈奈’的目的，這是整個謎團裡我最想不通的部分，花了我好幾個小時才抓住關鍵。 呵呵，兜兜轉轉一大圈，最終的鑰匙居然又回到了‘肖像’的問題上。我終於意識到，就算和一個‘古神’鬥爭了幾十年，就算掌握了凡人難以想象的力量和智慧，這位‘奈奈’終究是個‘人’啊……”

　　“她只是一個被扭曲了人生的女孩，一個單純到描繪肖像只需要見一次面就夠了的女孩。被迫和這扭曲黑暗鬥了幾十年，被迫向外界求助，被迫定下了同歸於盡計劃的女孩。彌柚，你覺得，一個即將尋死的普通人，心裡最想的事情是什麽?”

　　“……是活著啊。”

　　穿梭機被順利啟動，酋長其實根本搞不明白那茫茫多的按鈕和量表是什麽意思，她只是瞎按而已。但這個用“酋長”之名自嘲手黑臉黑的女孩，這一刻竟像是得了全世界的眷顧，一台精密儀器居然被她瞎按就啟動了。

　　招呼彌柚一起坐上去，酋長駕馭著這充滿科技感的機器緩緩升空。

　　“活著?”

　　“對，這就是一切矛盾所在了。她……想活著。”

　　因為想活著，她才會在自盡前問林少將是不是把黑夜位面裡無辜的人都送出去了。因為想活著，她才在工廠地下向酋長隱瞞了屍體的真相。因為想活著，她才會在執行繁雜龐大的計劃的同時，還擠出大量時間去拯救一個有心理疾病的女孩。

　　這是多麽得不償失的計劃啊，費時費力，還未必起效，但當林奈奈騎著哈雷瀟灑地穿過大街小巷，吸引了無數驚豔的目光時——

　　是否有另一個女孩的生命，在她身上得以延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