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當了女王。”

　　安林爾身披狐皮，身上的水順著雪白纖細的小腿流下，她走向顏奉嬈，一步一個腳印。

　　“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僅僅一面，就能讓我愛他到死?”安林爾站在顏奉嬈身前，俯視著她。

　　顏奉嬈跪久了，身體僵硬，撐著地的手指指甲發白，她用試探和不確定的語氣說道:“回到森後你和他還有來往，對嗎?”

　　安林爾挑眉，“你倒是消息靈通。”她扶起顏奉嬈，瘦小的身軀承受著顏奉嬈站不穩的身體。顏奉嬈比她高半頭，小時候差這麽多，現在也是。

　　“顏上將的身體越來越差，回去要好好休息。”安林爾別有意味地笑著，她的指尖挑逗地滑過顏奉嬈眼下的淚痣，滑過她蒼白消瘦的臉頰，從她白皙的脖頸滑到領口。

　　安林爾突然失了興趣，表情似怒似笑，對著窗子喊道:“衣服抬過來！”

　　幾個身上落著彩色蝴蝶的精靈兩兩一對扛著幾排禮裙飛進來，圍著她們二人，頓時浴室變成了換衣間。禮裙有長有短，有單一顏色也有花花綠綠的，有鵝毛也有狐皮……足有幾百件，都精致得像寶物一樣，上面的每一顆鑽石都被精細雕琢，每一片貝殼都被謹慎排列，連縫合的線都設計在看不見的地方。

　　安林爾環視著華麗的禮服，心情好了不少，她眼神示意她，眉眼含笑，“白色長裙，給我挑一件。”

　　顏奉嬈認真打量著每一件裙子，她不太懂這些，自小不是軍校服就是軍裝，穿城國的裙子，這還是第二次。

　　“你穿哪件都好看，我選不出。”顏奉嬈有些無奈地站在閃光的禮服旁，有些牽強地笑著。

　　“呵……”安林爾隨手拿出一件，她不喜歡上面過於繁雜的裝飾，又放回去，“你還是喜歡誇我。”

　　身穿正裝的墾威爾腳下點點閃光，漂浮在隔她們一扇窗的樹外，安林爾一件又一件把裙子比在身前讓顏奉嬈看，他忍不住攥起拳頭。

　　似是有感應，安林爾回頭，窗外是深藍色的天空，遠方還有幾點星光，天太冷了，沒有一隻鳥飛過。她繼續挑選著，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她最後穿上了一件白鵝毛抹胸長裙，腰間纏著金色橄欖枝。顏奉嬈則換上了森族的黑西裝，除了金色領結沒有別的裝飾。鏡子前，安林爾頭上的蝴蝶夾栩栩如生，顏奉嬈領結的閃光在頂燈下變幻莫測，二人像是童話中的公主和王子，

　　隔著鏡子相視，一笑。

　　好像那一刻所有的悲傷慢慢消散開來，他們挽起的手臂自然而和諧。

　　那一刻，顏奉嬈想，就這樣下去，沒有戰爭，沒有死亡，這樣簡簡單單地還完她欠下的，再不回那黃沙漫天的槍淋箭雨了。

　　樹堡三十六層，舞廳。

　　黃油色鏡面大理石地一塵不染，倒映著呈弧線形站立的禮裙西裝，他們是各族的公主王子，每年的舞會都是他們結緣的好時機，剛聚在一起就聊得熱火朝天。今年的話題是去年強吻女王的神祗族王子墾威爾，以及此次女王的舞伴。

　　顏安二人從綠藤轎子上下來，邁著優雅大方的步子走向舞廳中央。人們安靜下來，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一個銀灰西裝的矮個子男人拍了拍旁邊的黑西裝，“兄弟，那男的怎麽頭髮那麽長，城族的?”

　　黑西裝瞥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城國上將，你這話被她聽見等著死吧。”說罷遠離那灰西裝，他知道那人是耶羅部落統領的侄子舍爾頓，

曾因為企圖強奸民女被判終身監禁，後來女王上位，赦免全國非死刑犯，他撿了便宜蹲了九年就出來了，今年第一次參加舞會。顏奉嬈在森族小有名氣，知道她的都避著走，生怕惹上事端，只有這人有膽量肆意評價。　　“裝什麽……”舍爾頓扔過去一個白眼，要不是他不想再進去，今天躺在這的就是那黑西裝。上將怎麽了?能比手下五萬兵的部落統領厲害?看那人身材不高，氣度卻不凡，身上還有股令他討厭的剛正氣息。在他眼中，這種壓抑本性裝正直高尚的人都是偽君子。

　　顏奉嬈及腰的長發束在後面，目光凜冽，不怒自威，她就那樣站在安林爾面前，近在咫尺。

　　頂燈變暗，原本遮蓋大廳四周球形玻璃燈的白布被人拉起，露出裡面成百上千隻彩色螢火蟲，那光芒夢幻又柔和，流光溢彩。

　　她左手扶在她腰上，右手高高支起;她右手搭在她肩上，左手搭在她手上。大廳一角的樂隊見她們準備好，就輕緩地奏出悠揚溫馨的旋律。那首安林爾再熟悉不過的曲子回蕩在大廳的每一處，穿過人們的心臟，隻留下一片淨土。一黑一白兩個身影隨著曲子的起伏交錯著漂蕩在舞廳中央。在眾人眼中，這對“金童玉女”美好和諧，再看安林爾炙熱充滿愛意的目光，他們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能吃上黎聖女王的喜宴了。

　　樂曲時而歡快，時而舒緩，時而捉摸不定，變化莫測，像是進入了另一個精彩的世界，樂師也不願停下。

　　“你還記得江曇瀑布後面的山洞嗎?”安林爾聲音甜甜的，像個孩子。

　　“嗯。”

　　“在那裡找到的‘寶藏’你還留著嗎?”

　　“這個……義父在我進軍營後把我的東西都扔掉了。”顏奉嬈語氣有愧。

　　“沒事，不重要了。”安林爾注視那對鳳眼，在汪洋般深邃的黑瞳中看到了自己。

　　直到一曲跳罷，二人在掌聲中鞠躬，挽著手走出舞廳。接下來是那些公主王子的時間，她們會到三十六層宴廳等待賓客跳完一同飲酒慶祝。那一層擺滿了白色餐桌，每桌兩人對坐，有一張最長擺酒最多的放在一個高一階的台子上，那是女王和她舞伴的位置。

　　安林爾自顧自地倒酒，她知道顏奉嬈不愛喝酒，連酒杯都沒有給她放。說是面對面坐，可這桌子足有兩米長，隔著這樣的距離，二人都閉口不言，氣氛有些尷尬。

　　顏奉嬈能夠聞到那麻痹神經的刺鼻酒味和淡淡的竹香。她不愛喝酒，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不勝酒力。

　　“既然沒人，我給你講講我登王座的事。”安林爾握著酒杯，纖細的指尖摩挲著杯壁。

　　“黎聖統領有個和我一般大的女兒，銀發彩瞳，十二歲時走丟了。父親認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就……”

　　“安林爾！”宴廳門口傳來男人的怒吼。

　　她們看去，墾威爾修長的腿邁著大步走來，長眉緊皺，怒目圓睜，瞪著顏奉嬈。

　　“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墾威爾拉她手臂，“早告訴你不許跟外人講！”

　　她一把甩開，語氣冷漠疏離:“墾威爾王子，您不來就一切安好。”

　　“你……”墾威爾不可置信，一年，一年的時間把他們拉的那麽遠。“哥哥都不叫了嗎?我能來見你一面非常艱難，可你也不給我機會！”

　　“過分的事你已經做過了，還要更過分嗎?”安林爾聲音抬高了幾分。

　　他啞口無言。去年舞會，他自知失態，可那份迫切和愛而不得的痛苦讓他失去理智。

　　“你也知道你是我的哥哥，異母同父的哥哥。”

　　一人沉默，一人注視，一人出神。及其安靜。

　　一個精靈從門外探出頭，“女王，舞會結束了。”

　　“好，讓他們來吧。”

　　——關於三族島

　　黎聖族，森族部落最龐大的家族，一百年前每任森國國王還進行各族選拔，可後來黎聖族代代奪得王位，逐漸地王朝體制變成世襲製，凡黎聖部落統領的直系血脈不論男女都將在成年後登上王位。森國大小事由投票決定，投票影響力:各部落統領佔百分之五十，國王佔百分之三十，黎聖族成員佔百分之二十。

　　安林爾上位後不斷縮小各部落的投票影響，四年後近乎個人專製，此舉引發各部落強烈不滿，森族內部出現動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