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林爾從沒到過這種地方,一間又一間狹窄陰暗、散發惡臭的鐵牢中,有的犯人枕著地上的破草席大聲打著鼾,有的衣服破爛難以敝體,有的看到新來的女犯人激動得把鐵門折磨地哐當哐當響。
她快要哭出來了,不願再在這老鼠蟑螂屍體四橫的土地上邁一步。她身後官兵手持鐵鏈,一邊大吼兩邊的犯人一邊不耐煩地戳著她往前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戳得青了,那些禽獸敞開衣褲對她說著汙穢不堪的話語,她害怕,怕得要命。
關押女犯人的區域沒有多余的房間了,她被鎖在了一個積滿灰塵和蛛網的儲物室中,說是明天再審她。
她是偷偷跑出來的,今晚趕不回去,父親一定會到處尋找。且不說這些,若是明日那些人咬定她是奸細,不知會被如何處置。
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舊木門前的地上,後悔自己沒好好學習法術,然後嚎啕大哭。
地牢門口。
“今天上頭說會來人查這邊,太陽都快落了,不知還來不來了。”斜端著槍的大個子士兵發出疲憊的聲音,他的肚子半小時前就開始叫了。他旁邊個子稍小的兵沒有理會他,把身體的重心從左腳轉移到右腳上。
地牢正門口建在審判院後面,關押的都是違法情節較嚴重的,還有一些是當過官兵的,因此設有五十人輪流看守,還會有高層人員進去審查。
太陽落了一半,天空泛著紫紅,余暉慈祥地照著士兵們手中的鋥亮的槍。
他們等的人終於來了。
從遠處看就知道那幾個騎馬的人和這裡的兵不一樣。為首的戴著一頂精致的軍帽,上面的馬形軍徽在夕陽下泛著金光,身上的黑色披風隨著風上下浮動,露出那人胸前的幾排勳章。這幾個人的墨綠色軍裝沒有一絲折痕,不像那幾個守衛,軍服都洗得發黃了。
不知從哪鑽出來的地牢總管笑呵呵地小跑過來,跑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趕緊摸摸頭頂,摸到他沾著黃土帽子才放心地迎上前。
領頭握韁勒馬,一甩披風抬腿下地,動作行雲流水。
總管脫帽行禮,年齡不到五十的他竟然已經完全禿頂了。
“秦上將,騎了這麽久先休息一下吧,地牢都守得嚴著呢!我們這兒是您今日要查的最後一個地方吧?真是辛苦,都這麽晚了。”總管仔細地觀察著那人的一舉一動,想著接下來要給他拿披風,然後帶他到自己房間的客廳中喝兩杯茶。
可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解開披風抖了抖灰塵,搭在自己的手臂上。這位背脊如山峰挺拔的男人就是西城上將,秦休。
秦休徑直走向地牢,隨行的人留了兩個看馬。
剛剛還吆喝著餓的大個子見著來人立即抖擻精神,用力瞪著眼睛,他旁邊的小個子也站的筆挺。
秦休從守衛們身旁走過,那二人實在沒什麽起眼的,但秦休停在他們面前,他們心裡的激動和緊張此起彼伏。
“張總管,明日你派人去東十一紡織廠給這些兵取套新衣服。”
他的聲音很有辨識度,每一個字都像鋼琴的低音部發出的,厚重卻清晰。
“好,好,是該換換了,看這扣子都掉了。”張總管用他那指甲中嵌著灰塵的手拽了拽大個子的領口。
他剛下地牢,連犯人都沒見到,一股混雜的臭氣撲面而來,除了他和張總管,後面幾個都立刻捂住了口鼻,有一個忍不住要乾嘔。
“上次清理是什麽時候?”
張總管感受得到秦休隱隱的怒氣,
語氣又弱又無辜:“上將啊,這兩星期前才帶他們清洗過,牢房也都掃了,這些人就是乾淨不了多久,哪有那麽多錢給他們三天兩頭地洗啊!” 秦休也想不出什麽對策,地牢通風本就不好,再加上陰暗潮濕,蟑螂臭蟲老鼠橫生。獄官們怕他們逃走,連茅房都挖在地下。城國的地牢大都是這樣的環境,或許也有這個原因,城國的犯罪率很低。
在地牢中待的久的,每個月都在盼秦休的到來。在地牢中可遠不如外面快活,哪有美女看?唯一幾個女犯人不僅長得五大三粗,行為還和他們無異。秦休剛任上將初次來視察,他們就被這個美男子驚豔到了,這些惡心空虛的靈魂便將秦休作為幻想對象。
“上將大人!你來看我們了,我真想你!”“秦美人!”“秦休!來這邊!喂!醒醒,秦休來了!”……
他見怪不怪,即使很想快步離開,檢查到生鏽的牢門上的鐵釘,他還是親自推了推連接的那根欄杆。正是這一舉動,引發了那房間內人的“撲食”,他瞬間收回手,只見裡面那人面目猙獰地笑著,用力地把胳膊伸出鐵柵欄,發出類似“別走”的聲音。
秦休看著面前散著沾滿泥垢的頭髮、胡子和衣服上沾著飯漬的中年人,最多也就四十出頭,在這裡呆了有三年了,快要不成人形……
人無時無刻不在做選擇,只是選擇時間長短的區別。這裡的大部分人都是在那刻選擇時,用的時間太短了,不夠去想到後果。
“都給我閉嘴狗娘養的!再說那些不敬之語我給你們砍了!”張總管大喊,吐沫噴到了旁邊扒著欄杆的光頭臉上。
犯人們知道張總管不敢也沒權利,但怕他被上級批評了發泄在他們的夥食上,就安靜下來。
這時,秦休聽到了隱隱約約的女孩的哭聲,他順著聲源過去,走到了儲藏室的門前。正要鑽進儲藏室的灰色長尾巴老鼠登時撒腿爬走,一溜煙就不見蹤影。
“還不開門?”
“是、是。”張總管連聲應著秦休身旁的士兵,從屁股兜中摸索出一大串鐵絲穿起的鑰匙,那串鑰匙把他的褲子磨破了幾個小洞。
“吱呀——”
安林爾抬頭,用那雙掛著淚珠的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軍裝筆挺、英姿颯爽的軍人,她的鼻子和眼睛已經哭紅了,再加上顫抖的身體,就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但看到這個人,她沒那麽害怕了。
秦休大驚,這女孩有著銀色的頭髮、白白的皮膚、彩色的瞳孔,明顯就是森族人,怎會在這地牢裡?
總管見秦休雙眉緊皺,衝上前解釋:“她,她是被周上校帶過來的,她是森族派來打聽軍事的,周上校他們在……”總管眯了咪本就不大的眼睛,“他們在茶館商討城森二國糧食交易的問題,哪想這人在門外偷聽……就,就抓到這,明日審。”他說完這段話身體放松了下來, 額頭上浮起一層虛汗。
看著眼前十幾歲的少女,穿著城國傳統的衣服,那衣服做工精美,每朵花都是人工縫製的,價值不菲。他把自己的披風披在女孩身上,小心地系好。
“至於他們在談什麽,我自會知道,至於這女孩是什麽身份,我也會查清楚,但絕不能把她關在這裡。”秦休眼神示意士兵,轉身離開。
張總管看著那女孩被帶走,又急又無奈,懊悔怎麽就不提前把她的嘴堵上呢!這下好了,怎麽跟周上校解釋……
秦休上馬,俯視手足無措的張總管,“張總管做好該做的就行,國家給的薪水也不少吧?”
張總管看著遠去的馬尾和揚起的塵土,緊緊咬著牙,怒氣逐漸在他滄桑的臉上浮現。
秦休,為官之道你不如我理解的深,人太過正直,活不久的。
張總管冷笑,掰著那串鑰匙的鐵絲圈,原本這鐵絲是圓滑的圓環,串著牢房內所有鑰匙,現在已經被掰成曲折無形的了。他放回屁股兜,鐵絲又把他的褲子戳了個洞。
——關於三族島
森(鬼森,城族人起的),領土內大部分被黑森林環繞,森族人也住在高大粗壯的樹堡內,因此得名,人們打獵森林中野獸作為食物。森族人體型嬌小,樣貌較好,皮膚極白(森族人喜愛黑暗,幾乎終生在森林內部活動,不見陽光),雙瞳和頭髮多為淺色或彩色,他們能夠修煉法術,小到掌控杯中之水,大到駕馭法器隔空殺人、破壞銅牆鐵壁,是森族自衛的主要方式。傳言森族有許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