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易猛地驚起。又是起先的噩夢,不由長長的運了口氣。
“小易你怎麽了?”
遊虎忽的從另一棵樹上跳了過來,真是身如攀猿,跳躍成飛。
易定了定心道:“沒什麽。還是噩夢!什麽時辰了?”
遊虎搖頭回道:“我也剛醒。小睡了一會。這林中太暗,還是出去看看吧。”
日暮終垂,霞落夕飛,風迎鳥倦,色暗重樓。
“剛剛日落。”易用力的甩甩頭,這段時間自己過的可不太好。每天都精疲力盡不說,還不停的奔走,又噩夢連連,連一個好覺都睡不成。幾天下來,易已經顯得十分憔悴。
“呢,”遊虎啪的扔過來一袋酒水。
易順手接著,嘴唇不由自主的就抿了抿,笑道:“你怎麽找到我的?”遊虎環抱雙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別忘了你手臂上的藥可是我給你上的!”
易恍然間心中一動,左臂。救人的時候沒想那麽多,逃走的時候也沒想那麽多,可平靜下來之後才發現,這一臂,竟似抽空的自己的自信和灑脫。
“小易,”遊虎輕輕的喚了一聲。他幾乎看到了小易身上籠罩著的一層厚厚的失落,合著昏紅的夕陽,現在那麽的落寞。
“呃,”易恍然清醒,剛剛萌生在心中的怨念瞬而消失。
“你沒事吧?”遊虎又接著問了一句。
“沒事的。”易搖頭笑道,平了平心中的不安,看著遠方舒了口氣,“打了多少酒?”遊虎一聽不禁爽朗的笑出了聲,“放心喝吧,十斤呢,五個酒袋都裝滿了!”
“哈哈哈哈,”易也不禁笑了出來,玩笑道:“深得我意!”說罷與遊虎撞杯一飲。
“不止呢。”遊虎手裡揚了揚一個木罐。
“蜂蜜?”易隔著老遠就聞到了那木罐中的香味。
“怎麽樣?驚喜吧。”遊虎笑笑說。他在回來之前特意去打了蜂蜜。他知道小易經常喝這個。
“哈哈。”小易接過那蜜罐,打開蓋子狠狠的吃了一大口,怎怎嘴,不由一陣滿意之情,對著遊虎道:“你一定不是個普通的獵手。”
說罷腳尖一點,直如飛絮輕起,飄飄然落在了一棵梧桐枝上,遊虎隻覺一片暗色驀的通紅。心中略驚,蹬腳勾住樹乾,一下子也竄上了一顆較矮的樹上,抬頭一下子呆住了。
只見闊葉高枝,虹霞掛日,少年素額雪腕,兩袖衣風偏垂搖飄,奇袍映日,頓生異景:紅枝染赤,楓葉燃林,金紅遍野,落霞燒天,粉花抹豔,朱雀銜星。大景蕭然,意多豐實,小角繁膩,卻添盎然。真如個盛春三月紅花會,怒秋一座火焰山。
“好美!”一聲讚歎脫口而出。說話人又急忙收聲,似乎顯得有些不由自主。
牙叼酒袋,目視晚陽。易聞言一動,畫袍本自垂枝下,忽的掀起,如煙霞忽動,火焰環身。
易偏頭望去,卻無人影,遊虎卻打了個噤聲,側耳凝聽。忽地朝右看去,只見一男一女正立在一旁,遊虎手腕一動,翻身落在了離易更近的一棵樹枝上,警惕的看著二人。
劍裝短袍,金絲雲紋,立於新枝。一看便是雲中弟子。
“雲中果然不凡。”易松開酒袋,望向天際,幽幽的吐出一句話。奈於左臂無法抬起,易只是微微欠身算作一禮。
遊虎心中也是一悸,脫口道:“你們跟蹤我?”作為獵手,自己自然極善追蹤,同時對於被跟蹤也是極為敏感。但是他可能還不知道,
江湖上絕學千萬,豈是他一個行外人所能窺視? 女子輕輕一笑:“兄台嚴重了,小女也是好奇,不知道南京城外還有山野獵人,還以為是江湖上哪位避世好手出世,這一時興起才跟了過來,又被那位小公子的如火衣衫所驚歎,無意出言冒犯,還請見諒!”說罷,也抱拳還禮。
男子也抱拳附和道“多有冒犯,還請兩位少俠不要見怪。”
“避世高手?”易輕輕一笑,看向二人:“不知兩位少俠看我倆可像?”
那位男子窘迫一笑:“在下目光鄙陋,不敢斷言,不過看公子舉止優雅,氣質如蘭,也不像尋常人家,想必也是位飽學之士,人中才俊。”
易輕笑道:“少俠這麽抬愛?可惜在下不過一個驚弓之鳥,如今更是惹得天怒人怨,無處安身。何來才俊之說?”
易直了直身子,紅衣如煙霞凝聚。暗忱道:既然雲中第子已經追蹤到自己的行蹤,看來必須要想辦法擺脫掉他們,否則自己的行蹤便完全暴露在了整個江湖之中,那這魔殛也便無法私藏了。便接道:“但是二位,年紀輕輕已是氣度不凡,想必在雲中也非尋常弟子,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才俊。”
那女子道:“公子過謙了,論起氣度,我二人著實無法與公子媲美,不過,如果公子肯賞臉,我雲中一定盛情款待。”
易聞言一笑,道:“還是要拿我回去啊!”
那女子趕緊解釋道:“我等與公子一見如故,惺惺相惜,又無怨仇,何來捉拿之說,我想公子是誤會了。”
易抿嘴一笑,皺眉咽了口烈酒,仍是含笑道:“既然都跟蹤到這裡了?肯定不能是誤會了?”
兩人聞言不由得對視一眼,放下心中的疑慮。女子道:“你果然是傳說中的易公子。”
易眼角一揚,緩緩踱了幾步,立在枝頭。夕陽如血,火霞正紅。易似乎籠罩在了一股妖豔赤紅的火焰裡。故意問道:“跟傳說中的有不同嗎?”
女子一怔,恍惚從剛才火焰裡的錯覺裡清醒,深吸道:“傳說中的易公子身披青光淺色咬絲袍,頭上紅日紫金束發冠,額前溫田碧藍玉,腰間幣環金絲帶,足下暗紋黑蟒覆雲履,手上更有青紫雙色湘妃笛。沒想到如今卻換了裝束?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易剛思索的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接口道。
“既然易公子直口承認自己名號,那小女子再扭扭捏捏倒不成體統了,只不過小女不明白,為何易公子在眾人追拿之際,會換上如此搶眼震撼的衣著,豈不,太惹人注意?”女子頓了頓,總算把話落了音。
“哈,不才也不是很明白為何你們一定要捉拿我?”易又仰首猛咽了一口烈酒。他現在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對是錯,值不值得?酒袋落於腰間,正觸到廢棄的左臂,心口一跳,一股傷殘的淒涼驀的湧上心頭。盯著漸下的夕陽,易身上的豔紅開始逐漸淡褪。這是否就代表著自己生命中的彩色?也會愈來愈淡?壯志未酬,九州未看,難不成就這麽殘缺一生?想到這裡易不禁有些癡怨,喃喃道:“我為眾生苦,又惹眾生惱,千荼萬毒,所負為誰?”
二人聞言皆是迷惑。唯有遊虎略略品出其中滋味。
“既然如此,易公子為何不將魔殛留下,以求江湖天下平安無事?”
“怕只怕,我若真的留下,就不能真的太平了!”
“易公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易搖搖頭沒有回答,抿了口酒說:“二位如何稱呼?”
男子一驚,歉意道:“只顧談話,但是忘了通報姓名,真是失禮了,我與師妹同是輕雲堂門下,在下何依塘。”
女子也接道:“柯依夢。”
易輕輕一怔,道:“人非凡品,名亦斐然。原來是雲中依字輩的少俠。”隨即又看向何,柯二人。何依塘自覺失禮,不禁低頭避開了易的目光,倒是柯依夢,卻毫無顧忌與易對視著,眼中最多的,便是不解。
易見狀輕笑道:“粉袖籠煙一襲妝,輕裳潔玉二喬香,到底南柯夢裡人,還是雲中月娥娘?”柯依夢畢竟女子,遇到誇獎總是忍不住嬌羞,終於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何依塘聞言卻頗是讚賞:“易公子文采斐然,出口成章。果非尋常。”易轉頭一看何依塘,見其勁裝如樹立,短袍如葉飾,雖身為男子,卻在輕雲堂下修煉一身女子劍術,舉手投足間竟有股別樣的清靈,眉宇間亦是清秀脫俗。直接脫口道:“昂然一樹花沾雨,空靈到此哪堪尋?袖間輕風多無意,吹起胸前滿襟雲。”
柯依夢聞言不禁再次抬頭,低語道:“昂然一樹花沾雨?”心中驀的一動。眼神中的不解之色再次攀升。
易又抿了抿嘴,舉了舉酒袋問:“飲不飲酒?”都是江湖兒女,二人倒也無所拘束,便都點了點頭。心想最好是能黏著易虎二人。
易看了看遊虎道:“大虎,可有濁酒待客?”遊虎也不知道易葫蘆裡賣的什麽藥,隻覺得易行為詭密,越來越是猜不透。便取下兩袋新裝的花雕扔給了二人。
“共飲一杯吧!”說罷,朝三人舉了舉酒袋,自顧自的喝了一大口。遊虎便也飲了一小口,何,柯二人見狀也無做多言,當下也各飲一口,正以為易公子是以酒會友,可以一邀,柯依夢便舉酒相邀:“江湖兒女少姿態,易公子見笑了,這山中得易公子一杯美酒,實在起興,不知易公子可否賞臉,我二人必大擺宴席,不醉不...”話到這裡,柯依夢忽然覺得易公子似有不對。
只見易立於枝頭,直勾勾的看著降落夕陽,一身火紅漸漸變暗。周身之上,驀地顯出一股肅殺之意。
柯依夢欲言又止,不由得轉過頭看了看何依塘,何依塘也不解的搖搖頭。
而易仍是怔怔的看著遠處,見二鳥歸林,心中忽生一景:卻是二鳥捕蟬,撞翅而折,蟬驚而遁。心中所感,一瞬即逝。可易心中仍是無解,低聲苦笑道:“自不擅長心計,又如何使二人相爭呢?”隨即回頭掩飾道:“是不醉不歸嗎?”
這一笑易雖是勉而為之,卻也自然。豈知二人看在眼裡,隻覺這一笑竟有春花欲敗,秋月將遮之感,一股少年夭折之意猛入心頭。讓二人驀地一涼。
“不才嘗聞蘇州城裡的輕雲堂名動四方,而聞堂主更是一代天驕,女中英豪。從雲中劍的歌謠裡悟出的輕雲劍法更是絕代人間一直獨秀。據說輕柔劍法輕飄如鴻羽,柔曼如舒藤,卻可流轉與千軍萬馬,細劍封喉。頗有使人意亂神迷之效。不知在下是否可以開開眼界。見識一番?”
這些話說得誠心實意,句句忠懇。何,柯二人相對一視,心中略有盤算。柯依夢嘴角一揚,露出了一個甜甜的微笑:“不如易公子可否賞光隨我倆去蘇州一趟,我想以易公子的才學氣度,必投師父志趣,說不定可以親眼看到輕柔劍法的微妙之處,我與師兄二人不過習了些花拳繡腿,實在不想折了雲堂威名。”
易故作沉思道:“倒是個好主意。”隨手揮了揮酒袋道:“幹了!”說罷仰頭便喝。二人見狀以為此事欲成。不由喜上眉梢,同時也不甘落後趕緊喝了一大口的“慶功酒”。
結果抬頭一看,易居然仍在咕咚咕咚將那酒喝了個乾淨,還朝下到了到示意空了。二人剛剛引易入局,萬不能因杯酒之事惹得對方不滿,心生芥蒂,壞了正事。立刻不甘落後,舉酒便是猛灌。片刻便空了酒囊。柯依夢稍慢,卻也不落後,竟也在易之前幹了囊中花雕。看著易慢慢的放下酒囊扔給遊虎,二人強忍住胸中酒氣翻滾,也將酒袋奉還遊虎。
而遊虎嘴角不經意間勾起的那抹略帶狡黠的笑意穩穩當當的落在了何依塘的眼裡。心中不由地開始提防這個似乎並不通武藝的外行人。
“無奈啊!”忽聽易仰天一歎:“不才本有此向,可惜近來大禍當頭,流年不利,幾成半廢之人,又如何來擔此厚愛,二位如果看得起小生,不如就此起劍。若看不起,小生也自知無趣,自當告辭,咱們山水好相逢。”說罷抱拳起身,腳下一偏,便飄飄搖搖來到了遊虎跟前,卻是欲走之意。
“公子且慢!”柯依夢急忙叫住,“易公子通情達理,文采斐斐, 自不是這般小氣之人吧?”說罷抽出佩劍,指向何依塘,何依塘也哈哈一笑,輕輕抽出佩劍:“我師妹二人絕對沒有推脫之意。易公子多慮了。”二人說話間站定,緩緩起步,何依塘尋了個角度與柯依夢暗示提防遊虎。
而柯依夢此時卻酒意上湧,二斤的的花雕下肚,料她是劍術好手,內力不凡。也畢竟是女子之軀,此時更是面色潮紅,腳底虛飄。看樣子是理解不了自己的暗示之意了,何依塘也隻好用內力壓住腹中酒氣,提醒自己多留意。
“好!”易忽然大叫一聲。何依塘才猛然回神,自己與師妹自幼同門,自然無數次共同習武或者切磋,這看似無意的兩三步周旋已是輕雲劍法的守劍式,提劍看足,氣隨步流。動與不動,俱當成形。
易亦是習劍之人,一看便知是上乘劍法。“師妹,開始了!”何依塘眼見柯依夢眼中醉意漸濃,不由提醒到。柯依夢輕輕一笑,不在意道:“走!”兩人翻身轉劍,一前一後打出一套平時練習的輕雲劍法。
輕雲劍法最注重身法飄然,以輕快曲折為劍意,凌水不波,踏雪無痕。身如清風劍如雨,有無孔不入之意,也正是如此,輕雲劍法威力不大,只能專挑人的軟肋下手。雖不可橫掃千軍,卻可以周旋在千軍萬馬中如閑庭信步。細劍封喉,誰敢小覷?
輕雲劍劍意在此,動起來自然是輕靈曼妙,周折翩然。當似個春初日暖眾枝新,小風霂霢半花吟。輕身一動風間葉,靈蛇千刺繡中針。揮袖飄出千萬裡,點劍不差半毫分。雖無尋常奪命意,翩然談笑照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