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易一路南逃,不知不覺中竟已發現南京宋州在望,此時日在中天,時近巳午。路上行人正多,易虎二人唯恐再遇到武林中人,便改走了林間野路。
觀劍台上武林人士雖多,可二人在意的卻不多,而易為了自己的奇巧劍強出風頭。再加上金棺異變,恐怕大家對易早已滾熟於心了。
好在遊虎卻始終沒有露面,怕並無人能夠認得。
易想到這裡,剛要開口,遊虎已經慢下腳步,放下反提著的易,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珠,喘著粗氣回頭道:“小易,能進城嗎?”
易此時更是臉色更是煞白蒼弱,扶住遊虎,搖頭粗喘。看了看地勢道:“這茅了的驪土神行符果然了得,竟然不知覺間跑到了南京。”心間不由開始盤算道:此時二人皆是精疲力盡,遊虎體力雖強,粗通拳腳,可畢竟不懂武藝。此時若是被人盯上,豈不是無處可遁!抬頭看到遊虎累的通紅的臉,不覺有些犯難,又喘了幾喘,開口道:“大虎,你進城吧,江湖上的人知道我但不會認識你。銀兩也在你身上,你去吃些東西,回頭給我也帶點酒就好,我們找個地方避一避,晚上再走。”
“恩,”遊虎也喘著氣點頭,看著遠處的幾片荒野之地,雖然地勢平緩,但也是矮壑高坡,茂林密布,藏個人也是綽綽有余,便道:“也好,我們也該吃點東西了,不過還是先把你安置一下,你覺得是哪邊山地好?”
易也看在眼裡,指了一方近處。兩人便相扶走去。此時的人流都集在運河兩道,易虎二人雖然避道而行,但也看的清楚。此時此地已有不少金人來往,來往船隻雖然熱鬧,可兩道路旁也有幾處流離落魄,雖不至餓死漂孚,但也悲涼入心。金國入土中原,趙構南下偏安。不思國恨。雲中偏居巴蜀而不出,劉豫不義,偽齊不複,中原活脫脫成了金國的嘴邊肉,如今宋金雖然議和,卻是暗鬥不斷,金國狼虎鐵騎,怎麽可能安樂共存。又想起當年江湖上群雄奮起,保衛汴京的豪情壯景。不禁感覺到,這滿眼繁榮中,盡是說不盡的破國情。
其實最近兩年,中原已經逐漸恢復,較之之前的戰火紛飛,餓死當道。中原地區已經有所好轉。像現在所看到的,最起碼也是男有工,女有分。
易想想八年前自己第一次下山時在黃河兩岸看到的橫屍遍野,廢園荒田的情形,現在來講,已經是天大的安樂了。似乎只要沒有戰爭,無論什麽朝代都可以讓百姓得以生存。而現世的民眾經歷了連天烽火和糧荒餓死之後,也僅僅只剩下了生存的念頭。至於宋金之爭,也合著三兩白飯咽下肚裡了吧。
長長的舒了口氣,易望望絢麗天際,一時間似乎忘了自己入世的初衷。
“我先去了。”遊虎似乎看出了易雙眸中那股深邃的迷惘,與他自己的年齡是那麽的格格不入。既然已經到了這山林邊緣,遊虎就拍了拍易的肩膀,從自己的腿下揭下神行符,收好放入懷中。轉身朝南京城走去。
“大虎,你能找到我嗎?”易回過神來喊了一聲。
遊虎呵的笑了一聲,回頭道:“我可是獵人出身。你就在那裡藏著吧。正好可以試試我的身手。”遊虎用下巴努了一下這個小山頭,咧咧嘴便朝城裡走去了,易也揉了揉左臂,緩緩向走進了這片小山地。
前皇百重多少樓,向帝萬民共城都。戰火十年燒不盡,高牆千裡何奈如?南京城裡依然繁鬧。
醉生樓。南京城車行馬流之地,又有南京第一樓的美譽。可謂美酒滿目,珍饈萬千,酒宴入宮,富豪如市。若說別的地方能讓人吃飽,這裡的菜名都能讓人看飽。
遊虎雖然揣了不少白銀,可始終不是這裡主兒,看到磅礴大氣的醉生樓,心中只是不禁暗道:“這可比奉月來大多了呢。”遊虎下意識的揉了揉雙腿,饒是那神行符奇絕,也是用的他的腿,這一路下來真是有酸有疼。便在醉生樓旁邊的一個小面攤上坐了下來。
醉生樓樓上三樓,醉清風閣;
“謝師兄,什麽事你吩咐一聲就行了,還用的著聚在這醉生樓裡?”音如百靈,聲如千花,一女子緩緩道。乃是雲中輕雲堂堂下第四弟子,柯依夢。
“柯師妹,何師弟,師兄本來是想在家裡召集一下大家,可是時間緊迫,就臨時先約了這個折中的地方讓你們先過來。”說話者乃是鐵雲堂大弟子謝依昭。
“什麽事這麽緊張?”柯依夢追問道。
“為兄剛剛接到雲中箋,說到背負魔殛的易公子曾現身汴京,合著時間計算,很有可能出現在南京一帶,目前雲中依字輩弟子都在以汴京為中心,向東北東南秘密搜尋。我們南京城務必配合,可現如今這南京城只有我們三位依字輩弟子,我恐誤大事,不敢再深居草舍,便合計不如先來這裡,此處畢竟為南京城安馬歇石之處,說不定有所眉目,可以提前探探情況,便直接叫二位師弟師妹來這裡集聚了。等會也好自分頭。”謝依昭肩擔重任,不敢耽誤,說話間仍是不是的看向窗外。
“師兄行事熟慮,果然是我等不及。”有一位身著雲中劍袍的青年客氣了一句,便也站到了窗前。便是柯依夢的師兄何依塘。
“這件事有多少人參與?”何依塘又問了一句。
“雲中到依字輩,江湖上隻限於十三名劍。所以說我們只能自己行動,不能動用外圍弟子。”謝依昭望望窗外無果,示意幾人先坐。
“那位易小少年在觀劍台上引魔入身,半聲魔嘯震退江湖上一半好手,已經鬧得風雨滿樓,人盡皆知。為何還要如此秘密的行事呢?”何依塘靠窗坐下。柯依夢卻站在了窗前往下看著。
“師弟有所不知,就是因為這易公子伏殛難控,又極有威力,所以才怕有些江湖人士會心生貪念,引起不必要的腥風血雨。也幸好這易小公子的行蹤詭密,不為人知。才避免了這種情況的發生。所以劍尊一直囑咐我們要秘密行事,一有狀況隻可采用相對溫和的行動,以了解,跟蹤為主,盡可能纏住二人。如果不行,便不能強求,只需知道他的行蹤,等候劍尊或者四象來前處理。”謝依昭舒了口氣道。
“等等,二人?不是只有易小公子嗎?難道他有高手助陣?”何依塘心生警覺。
“高手算不上,聽說他到是有個好朋友,此人姓遊名虎,獵人裝束,不曾在江湖上展露,倒是沒人認得。聽十三名士說長的是人高馬大,矯健異常,粗通拳腳,但還算不得武行。”謝依昭笑笑說。
“師兄,你這麽說就沒什麽頭緒了,這分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獵人嘛!”何依塘本為江湖人,自然首先想到的便是江湖上的某些名家,還以為能多了解一些線索,豈知竟並不是自己所熟悉的。
“是啊,所有的獵人不都是人高馬大的,又會些捉狗捕兔的拳腳,又不懂內力,不充武行啊!那!你看,下面就有一個!”柯依夢也撇撇嘴,指著樓下說。
“店家!再給我切十斤牛肉打包,結帳。”樓下的面攤上,遊虎推了推自己面前的五個面碗和盛過三斤牛肉的大盤子,滿意的拍拍肚子,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遞給店家。“哎呦,客官,這,這,咱們小本生意,十兩的錠銀可找不開啊!”店家頗有些為難。
遊虎打量了一下這裡,也有些了然,一個支在街邊的小鋪子,本錢都未必值十兩。不禁也有些犯難,又摸了摸褡褳,可南宮家顯然過於大方,最小的也就是十兩的錠銀,自己身上的銅錢又在上次宴請了那對書生父子。看店家著實找不開。“那這樣吧,店家,我先去打十斤好酒,把銀子散開,回來也好付你的帳。你看怎樣?”
“這?”店家有些為難,咧嘴一笑道:“要不您幫我看一下鋪子,我去幫你打酒吧?”
聞言遊虎也大致明白了狀況,感情這店家是怕他吃霸王餐了,便咧嘴笑道:“那就麻煩店家了。”
“不麻煩,不麻煩,客官稍等。”店家接過銀子便飛也似的去了。留下遊虎一人在這裡靜等。
“哦?”謝依昭從窗戶上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不由皺眉咦道;
“是他嗎?”何依塘並沒有報任何希望,只是隨口一問。
“不知道,”謝依昭雖然如是說,但心中仍是疑雲重重,有種說不清的感覺湧上心頭。心跳不由的加快起來。讓他不由的感覺出些許怪異。
“怎麽辦?”何依塘似乎看出了謝依昭不忍撒手。
“跟一跟吧。”謝依昭畢竟也沒什麽頭緒,抱著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心理說道。隨後轉身帶眾人下了樓。
剛一下樓,謝依昭便看到了兩個在馬路邊乞討的小叫花子,但見其二人,雖然衣衫襤褸卻是自然得體,齊頭潔面,相扶之間亦不失孩童真性,尤其在眉宇間透出的機靈之氣,更是讓人頗為好感。這一眼望去,竟突生憐憫。怔然間又忽聞何依塘問道:“師兄,我去打聽一下。”
“且慢”,謝依昭揮手止住何依塘道:“你我都是雲中劍裝,太過惹眼,如此過早暴露行蹤必然不妥。你等等。”說罷徑直朝那兩位小叫花子走去。淡然道:“兩位,在下有件小事想請二位幫個忙,若是成了,這半貫銅錢就是你們的了?如何?”
兩個小叫花似乎從來都沒有遇到過這等好事,不禁喜上眉梢,而驚喜過後稍大一點的那位突然又有所醒覺,疑遲道:“這事,還不知是什麽事?”
謝依昭聞言一笑:“小事,不過想讓你二人打聽一下那個人的名字。如何?”指了指不遠處面館裡的遊虎,又從這半貫銅錢上取出幾枚遞與稍大些的少年手裡。
那少年見此不禁一喜,朗聲道:“這事簡單,包在我身上。”說罷把手裡的銅錢遞給了稍小點叫花手裡,轉身便走,卻又被謝依昭叫住:“不可失了禮數,驚擾人家,也不要暴露了我等的行蹤!”
那小叫花回頭一笑,打了個揖手道:“兄台放心吧。小子人堆裡討錢的日子,這點眼色還是有的,絕對不會!”
這面癱就在隔著酒店一條路,不過這光天化日下的,人流眾多,遊虎並沒有注意到這邊。剛把盤子裡剩余的肉吃完,就看到了這個小叫花子。
“這位兄台可是這店家?”這位小叫花子整理整理衣服便也似一個窮苦人家的少年孩子一般,有模有樣的。並無乞討之人身上那股的油膩之嗅。
“不是,不是,在下只是來吃麵的,店家打酒去了,一會就回來。這位兄台還是在等一會吧。”遊虎慌忙站起來解釋一番。並示意對方請坐。
“呃,巧了,在下也不是來吃麵的,只是想打聽打聽, 這周圍有沒有可以打酒的店家。不知兄台知否?”那少年靈機一動,順水推舟問道。
“呵呵,這樣啊,還真是巧了,我也是剛剛聽這面鋪的店家說前面路口左轉有一家,可惜自己還沒去成。那店家去了。”遊虎一聽,更是覺得巧得有意思。
“哈哈,那可要謝謝兄台了。”那少年不禁拱手做謝。
“小兄弟客氣了。”遊虎也是拱拳回禮。
少年報之一笑,轉身欲走,可又忽地回頭道:“不知道壯士高姓大名?”
“在下遊虎。”遊虎隻當性情相投,並無多想。
“在下馬大路,再會!”那少年思量在先,故作一笑。
“再會。”遊虎也目送那少年轉至巷口。
“妥了!”馬大路朝著謝依昭得意一笑。本來也就不是什麽難事,謝依昭自認還有點識人之能,對這樣的結果並無意外。同時也對這個馬大路的少年頗為好感,畢竟先前的那幾個銅板他都給了自己的同伴。於是便直接拿出了剩下的銅錢揚了揚問道:“名字是?”
“遊虎!”
“遊虎?”謝依昭不由一驚,同時剛剛從外面回來的柯依夢和何依塘也同時脫口而出。
“隱蔽一點,”謝依昭甩手將剩下的半管銅錢給了那個馬大路,然後朝自己的師弟師妹使了個眼色,便重新閃進了醉生樓裡。
幾人相視一眼,定下心。謝依昭點點頭長吸一口氣,仿佛吸空了周圍的所有重量,江湖上人人自危的魔殛,師門的不宣大計,即將改變整個江湖的傳言。居然,真的,和自己掛上了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