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尚扶門入了房內。他晃著身子走到了一小方桌邊。
　　房子的布局很簡單，除了一床一梳妝台一琴案外，也就只有擺在中間的那張小小的方桌。
　　沒有凳子，只有鋪在地面上的幾塊墊子。
　　方尚順手坐在了墊子上，他撐著身子，注視著前方窗戶外的皓月。
　　“公子。”舞劍的那位女子還未來得及換裝，身上還穿著那身英武的衣服。
　　“皓月當空，姑娘你會撫琴嗎?”方尚沒有轉頭看向靈兒。
　　“公子想聽琴聲?”
　　靈兒皺著眉頭稍有些疑慮，她上前行了一二步，來到方尚身前，細聲問道。
　　“不是太想，只是此般意境，有著琴音更為美妙。”方尚笑了笑。
　　“既然公子想聽，奴婢就為公子奏一曲。不過奴婢還需換身衣裳，還請公子莫要回頭。”
　　“姑娘放心去換吧。”方尚稍稍起來，拿起方桌之上的一壺小酒，輕微倒下。
　　靈兒依著方尚，走到他的身後，原來在床的一邊，還有著一個大木箱。
　　緊接著，方尚聽著後方傳過來沙沙的換衣聲，對於他這位從未久經戰事之人，難免還是有些臉紅。
　　為緩解尷尬，他不斷的飲酒而排除心中煩躁。
　　當靈兒將外層的衣物脫下之後，見方尚並沒有任何舉動，原本的俏臉之上帶著一抹羞紅。
　　可是現在心底，除了對方尚的敬佩以外，還有著些許失落。
　　很快，一套黃衫裙穿上，她整理了一番衣冠，將換下的衣物整理整齊擺放進箱子裡，碎步走到琴案旁，她的腳步聲很小。
　　可是在這安靜的房內，卻每一步都觸及方尚的心靈。刹那間，方尚感覺自己的臉頰更加通紅了些。
　　很快，腳步聲止，靈兒走到了琴案邊，輕聲坐下。
　　琴案設在了窗戶一邊，並不會阻擋方尚望月的目光。
　　不過，面對如此佳人，方尚的余光總是不經意看向了靈兒。
　　只見靈兒落座之後，她的精神也更加專注，全身心的放在了前方的古琴之上。
　　隨後，一聲綿長悠揚的琴聲響起，觸人心弦。
　　緊接著，隨著靈兒的十指翻飛，一個個音符傳入方尚的耳中。
　　讓他有點兒心緒飄飛。
　　此曲並不快，反倒是有點緩慢平和。搭著這方明月，讓方尚想起了以前過往。
　　他想到了以前湯口的那個小竹屋，那時他年齡尚小，總是自覺得聰明至極，想要被人重用。
　　可是當他真正出來之後，才知外面的世界，聰明人太多了。
　　若是問他想不想回去，自然是不想，那竹屋已經空了，至少幾十年間都不會再住進人。
　　想著想著，他想到了紀忠那一張刻板的臉，每日嚴厲的教導著他讀書。學聖人。
　　他不願意，回了紀忠一句，做聖人有何用?
　　從那以後，紀忠就沒有再強迫他。
　　除了刻板臉下的溫柔，還有那張刻板臉下的愛國。
　　在如今的世道，能夠如此愛國的，方尚很敬佩，也不能理解。
　　想著這些，方尚落淚了，而琴音也停了下來。
　　“公子，為何落淚了?”靈兒細聲問道。
　　“無事。”方尚笑著搖了搖頭。
　　“姑娘琴音美妙絕倫。”
　　“承蒙公子誇獎了。”靈兒掩笑的點了點頭。
　　方尚看著靈兒，原本被琴音所壓製下去的醉意又踴躍了上來。
　　他伸出手，招了招。
　　“陪我喝一杯吧。”
　　“是，公子。”靈兒起身，走到方桌一側，恭敬的坐著，為方尚添滿了酒。
　　“你也倒一杯。”方尚示意靈兒也喝一杯。
　　隨之，見靈兒也為自己的杯子添滿了酒，舉起杯子敬了敬。
　　“姑娘，剛才的那曲曲名為何?”
　　“濁酒明月。”
　　“濁酒明月?”方尚低喃了幾句。
　　“不錯。不錯。”
　　一杯飲罷，靈兒的臉上帶著些醉意。
　　“姑娘，這酒是誰設的?”方尚搖曳著酒杯，緩緩問道。
　　“是媽媽帶進來的?”
　　“媽媽?”
　　靈兒見方尚愣住了，急忙又是說道:“就是這樓的管事。”
　　“哦，老鴇。”方尚恍然，點了點頭。
　　“這酒與外面的酒有著些許不同，帶著一些東西，老鴇真是別有用心了。”
　　聽著方尚的言語，垂著頭的靈兒，俏臉一下子更加紅了。
　　雖然她名義上打著賣藝不賣身。可是這樓就是一個小世界。常年在這樓中生活，她又怎麽可能不懂這樓中的規矩呢?
　　“你在這呆了多久了?”方尚杯中的美酒喝光了，他又倒上了一杯。不過此次他沒有勸靈兒也喝酒。
　　“十年了。”
　　“十年?”
　　方尚想起了自己在竹屋中也是呆了十年時光。
　　“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不敢。”
　　“為什麽?”
　　“媽媽說，外面的世界很亂，而這樓是唯一能夠擋住外面世界的。”
　　方尚笑了笑。
　　“可是我覺得你媽媽現在很想你出去看看。”
　　靈兒低著頭沒有言語。
　　“不過，外面的世界確實很亂，如今致城又開始打仗了。”
　　“打仗，那會死很多人吧。”靈兒抬起頭看向方尚，目光一觸及方尚，又不禁垂下了頭。
　　“會死人，死很多人。”
　　方尚點了點頭，語氣都有點無神。
　　“為什麽要打仗?”
　　“不打仗，死的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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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兒沒有言語，她為方尚添了一杯酒，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公子，我聽媽媽說，像你們這些先生，是最厲害的，往往一言一語，便可殺死很多人。”
　　“嗯，是可以。”方尚點了點頭，臉上笑了笑，不知是開心還是憂愁。
　　“公子，奴婢想跟著你。”靈兒抬起頭看了一眼方尚，後面的話很是細聲。
　　更是微乎其微，讓方尚有點沒有聽清楚。
　　良久，方尚才緩過來。
　　“為什麽?這個樓很安全。”
　　“奴婢想出去看看。”
　　“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是好的，甚至會讓人付出性命，你也要出去看看嗎?”
　　“公子。”
　　“樓裡的姐妹們常說，外面不一樣，雖然樓裡安全，可是我們也就像被關起來的鳥兒。”
　　“心裡總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方尚點了點頭，他很能夠明白這種感受。
　　“既然想出去看看，就喝完這些酒吧，喝完，我便帶你出去看看。”方尚將酒壺推向了靈兒。
　　靈兒猶豫了片刻，隨之，伸出纖纖細手握住酒壺，一杯杯倒下，一杯杯飲進。
　　酒沒了，燭也熄了。唯有一方皓月，透過窗戶，照射出那藏於簾布之下兩個俏麗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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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方尚緩緩醒過來，精神舒暢至極，在靈兒為其更衣之下，他穿好衣裳，梳洗了一番。
　　同時也在房內用過早膳。
　　“靈兒，今日你就隨著我回府吧。”
　　“可是，媽媽……”靈兒心情激動，不過還是猶豫著說著。
　　樓中有著這麽一條規定，姑娘要出嫁，那是要交銀兩的。
　　方尚想了想，才是說道。
　　“那你明日過去吧，今日我把事情解決了，相信明日老鴇不會阻攔你的。”
　　“全憑公子吩咐。”靈兒輕聲說道。
　　方尚見時間也差不多了，也就不再逗留，走出了房門。
　　“伯言可是出來了。”楊放等人早就出來了，他一臉邪笑的看著方尚。
　　“伯言，你莫非留戀了?”楚清走上前笑著問道。
　　“我又非君子，為何不留戀?”方尚比較淡然，直白的承認了。
　　“哦！！”五人皆是一臉驚訝的看著方尚。
　　“好了，這都是些什麽表情?你們是君子嗎?君子忘交。有本事一個個別理我。”方尚擺了擺手。
　　“不過是不理而已，這有何難?”李嘉不屑的笑了笑。
　　“我可是君子。”
　　“扯你的吧。”方尚等人鄙夷的看著李嘉。
　　這就是一個酒鬼，自己說的君子不醉，自己都不一定能夠完成。
　　“幕君醉酒，伯言戀花，也就我們幾人是君子了。”李君清指了指李嘉，又指了指方尚。
　　“君清，要來真的話，那我可得說道說道了。”方尚不滿的開口。
　　“君子不留戀花間，那是不會整日遊離在花間。我這是找到相戀之人，並不作數。”
　　“好，伯言所言極是，就幕君一人不是君子。”李君清笑著點了點頭。
　　“六君子，缺一怎可?”李嘉淡淡說著。
　　“六君子，缺一不可。”方尚笑了笑。
　　就在六人談笑間，一名秦府的下人來到了三樓。
　　“幾位先生，城外發生大變動，公子召見幾位先生過去。”
　　聽著仆人的稟報，眾人再也沒有了調侃的意思。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伯言，君清，毓貞。你們三人就快點過去吧，想必秦公子一定很著急，不可讓公子久候。”楊放看著方尚三人，率先開口。
　　方尚等人點了點頭，急忙向著楊放等人告了別，就快速朝著城主府趕去。
　　“伯言，君清，毓貞拜見公子。”三人步入了廳內。
　　此刻，趙智已經坐在了一旁。而秦永盤膝坐在上首，朝著三人點了點頭，隨後示意他們入座。
　　“公子，發生了何事?”李君清開口問詢著。
　　“君清，剛才允才來報，討逆大軍依然在城外擺陣，不過看後面的其余幾路，人數似乎又少變化。”
　　“雖然他們的大纛不少，可明顯的對比於前日，少了很多那種陣仗了。”
　　眾人聽完秦永的簡述，皆是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公子，南城門那邊可有動向?”金毓貞抬起頭看向了秦永。
　　“南城門那邊至今沒有動靜。”秦永搖了搖頭。
　　眾人再次陷入了沉思。
　　“公子，討逆大軍那邊已經無糧了，極有可能是手下士卒叛逃，而吳恪不想讓公子發現，才故意大纛不少。”
　　趙智似乎想到了什麽，覺得自己想得很對，臉上掛笑的看著秦永。
　　秦永看著趙智，沒有言語，隨後又轉頭看向方尚。
　　“伯言你有什麽認為呢?”
　　“公子，我認為鵬達說得有幾分道理在內。”方尚看了眼趙智。
　　秦永沒有回話，顯然二人並沒有給予他想要的答案。
　　“毓貞，君清你們有何認為呢?”
　　“公子，伯言他們的說法也是存在一定可能的。”李君清先是說了說方尚二人的說法，隨後又接著道。
　　“不過我認為，討逆大軍無糧是肯定的，可是並非少了的士卒就一定是逃兵。”
　　“有可能這是對方在擺計等我們往裡面鑽。”
　　“哦?君清仔細說說。”秦永來了興趣，看著李君清。
　　“公子，明日，後日，討逆大軍必定還有在門外擺陣，之所以每日叫囂，那是在引起公子的憤怒。當有一日，城外只剩那一個陣之時。”
　　“就是吳恪想引誘公子進攻。”
　　“到時候，討逆大軍必敗，肯定會逃，若是公子追擊，那就會造成致城失防。”李君清淡笑著說道。
　　秦永點了點頭，若是真如李君清所言。那麽明後日討逆大軍必定撤了七八。
　　要是自己真的一時衝動了，前去追擊，這不就是將致城白白送出嗎?
　　這種淺顯的道理，他轉眼就明會了。 可是他又想著來之時，戚豐所囑咐的，只要固守城池就夠了，不日後，討逆大軍不攻自破。
　　“君清所言甚是啊。毓貞你有什麽看法呢?”
　　金毓貞見李君清的言論已經被秦永認可了，自然不想多嘴，畢竟他真的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又難免秦永作出別的舉動。
　　固守致城就是他想要的。
　　“公子，君清所言極是。我們只需當嚴防死守就夠了，不必理會討逆大軍的動作。不日後，無糧的討逆大軍必定不攻自潰。”
　　“好。”秦永點了點頭，既然意見都統一了，那也沒有接著討論下去的道理了。
　　“君清，毓貞，鵬達，伯言。相對於城外的戰事。城內的招賢閣還得多加關心。”
　　“你們可一定要與之後過來的諸多世家子弟，搭好關系才是。以後，這些人，都將為我所用。”
　　“公子請放心，此事我們幾人必定會多多在意的。”李君清回復道。
　　秦永比較滿意，又環顧了一眼方尚三人。
　　“公子請放心。”三人皆是被秦永目光掃中後，急忙回應。
　　“好，既然如此。那你們就先下去吧。不日後，我會在秦府中大擺宴席。”
　　“我希望到時候，你們能夠挑選出幾位讓我滿意的人才。”
　　“必定不會讓公子失望，我們這就退下了。”四人起身向著秦永作了一楫，依次緩緩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