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水源比墨還黑,滾滾流動著。
我看見水底的池沼中,許多滿身汙泥的靈魂,他們赤著身子,非常憤怒地相互毆打,撕咬,將彼此的身體弄得殘破不堪。
憤怒的人永遠得不到救贖,他們只能詛咒,哭嚎,在無盡的深淵裡咆哮、咆哮……
——《但丁神曲》地獄第五層
我手拿著望遠鏡在陣地上一躍而起,差不多用爬著的姿勢向前躍進著,不斷有坦克的炮彈在我身邊爆炸,最近一處的爆炸在我左側響起,我慌忙往眼前的戰壕裡一跳。這時武裝帶左側被碎片刺啦一聲劃成了兩半,右半邊的武裝帶松垮了下來,我把武裝帶往下一扯,拋在了地上,然後衝到了反坦克炮前,對著炮手喊道:
“他們向左側陣地衝來了!快!打最前面那台突擊炮!”
對面的德軍突然一改方向,向著葉戈爾所在的左側陣地加速猛衝,毫無疑問他們是想穿過我們和左側106機械化步兵師陣地之間的空地間隙,貼近中央陣地只不過是一場佯攻,他們瞄準了我們的左側陣地開始突擊,然後再掉過頭來碾壓我們的缺少防禦工事的後翼。
又一發炮彈飛到了我的面前,直直地炸中了反坦克炮前方的土地,碎片和爆炸波擊中了反坦克炮的護盾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我和其余兩人趕忙趴了下來,對面的坦克並沒有瞄著步兵陣地打,而是一直往步兵陣地後方我們所在的反坦克陣地招呼著。
我拿起望遠鏡催促著炮手:
“快!瞄準開火!等他下面的“褲襠”露出來再狠狠地打!他的正面很難打穿!”
三號突擊炮的正面主裝甲因為其設計為傾斜的等效裝甲,是非常難以擊穿的,正面最好擊穿的地方在於車體下部的斜坡裝甲。按照45mm反坦克炮的擊穿性能,唯一在百米處有大概率擊穿的就是斜坡裝甲。
這時,三號突擊炮的側面履帶突然滑落了下來,而三號突擊炮左側的德軍士兵則統統像被擊中了一般全部倒在了地上。我舉起望遠鏡一看,右側陣地的反坦克槍掩體中的士兵正往後一拉槍栓,副手拿著子彈就準備往裝彈口填裝。
乾得漂亮!這處反坦克槍恰好位於三號突擊炮側面的正方,直接打中了三號突擊炮最為薄弱的側面,被打爛的傳導輪化為四濺的碎片擊中了一側的同行德軍士兵。
還沒來得及從心底感激他們,他們的陣地上空突然飛來一個冒煙的東西,準確地落入了他們的單兵掩體裡,隨著一陣黑霧噴起,我視線中的兩人都消失了。
沒有時間為他們默哀,我拍拍炮手的肩膀喊道:
“別管那台突擊炮了,它動不了了,打右邊那台大坦克(四號坦克),瞄準了打他的觀察口!”(備注,坦克前方觀察口的位置一般為駕駛員)
炮手點點頭,隨即右眼貼著瞄準鏡快速地搖動起了瞄準機,用右手一拉,一發炮彈脫膛而出,我舉起望遠鏡一看,四號坦克依然在邊行進邊開炮。炮手對著副手怒吼:
“裝彈!”
隨後又快速搖起了瞄準機,這次炮管稍稍向下移動了一點,一發炮彈再次打了出去。我視線中那台四號坦克的觀察口一瞬間向內凹去,隨後整個坦克開始像無頭蒼蠅一樣突然方向一歪,控制不住地向左邊衝去,壓倒了前面一片的德軍步兵,看來坦克內部的駕駛員被剛剛那發炮彈射殺了。
坦克底下的德軍士兵試圖往前爬起逃命,一瞬間便高仰著雙手被碾壓在坦克底部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紙片人”。
坦克前面的德軍步兵們這時全部驚慌地從地上爬起來四處逃竄,然後被我方陣地上機槍像被割倒的蘆葦一樣射殺倒地,隨後坦克重重地衝進了陣地前面的一處彈坑,便沉寂了下來。 坦克的逃生蓋和頂艙蓋被打開了,黑色製服的乘員們慌張地試圖從坦克中出來,我方陣地的機槍立即改變了設計方向,在密集的火力之下坦克上的乘員全成了活靶子七倒八歪地從坦克上掉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可真是個神槍手!哦不,神炮手!臭小子,事後我要幫你申請紅星勳章!”
我大笑著表揚著炮手,炮手的眼睛依然沒有離開瞄準鏡,但是他高揚的嘴角彰顯了他同樣爽快的心情。然而我倆還沒來得及得意,很快便領會到了什麽叫做“槍打出頭鳥”這句話的涵義。
對面剩余的4輛坦克這時候紛紛改變了方向,正面向著我們衝來,隨後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調整著炮塔齊齊往我這邊的方向瞄準。
我把望遠鏡往下一放,對著旁邊的人喊著:
“蘇.....操!避炮!快避炮!”
隨後我們幾個人向身後一滾,我們在滾入後側戰壕拐角處的一刹那,面前便發生了密集的爆炸,大約一分鍾不到又響起了劇烈的爆炸。
我撥了撥鋼盔上的土,看到旁邊炮手和裝填手正氣喘籲籲地坐在另一邊的戰壕裡看著我。我看了一眼反坦克炮,所幸看起來並沒有被打中,但是護盾被打爛了幾塊。拿起望遠鏡看著對面的德軍坦克這時候又扭過了車體繼續往左側步兵陣地挺進著,我對著那兩個人喊道:
“轉移炮位!快!”
隨後我們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撥開反坦克炮上的偽裝網和被炸飛的樹枝,另一個人則抱起了彈藥盒,我們四個人拖著反坦克炮向著左側空陣地移動而去。固定好炮架後,炮手把眼睛又貼近了瞄準鏡,開始扭動著瞄準機準備射擊。
這時候我舉起了望遠鏡,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密密麻麻地德軍步兵在坦克的掩護之下,基本已經貼近了左側的陣地。來不及了,我把望遠鏡一放對著後面負責傳遞炮彈的士兵喊道:
“中士!你負責觀測!”
我把望遠鏡往他手裡一遞,向著戰壕裡的戰地電話走去,我搖起了戰地電話,接通了中央陣地上的戰地電話,那邊傳來了謝爾蓋耶維奇團長粗實的聲線:
“我是謝爾蓋耶維奇!什麽情況!”
“我是米哈伊爾!葉戈爾的那片左側陣地快頂不住了!我申請把後面兩個預備連調上來支援左側陣地,請求批準!”
電話那頭沉吟了不到兩秒,便傳來了聲音:
“我同意!一會我也會抽調兵力過去,德國人的進攻方向改成了左翼,我會讓維克多帶些人來支援你!”
我放下了電話,掉過頭衝向後方陣地,看到了兩個連長正蹲在戰壕裡拿著望遠鏡觀測前方。我氣喘籲籲地對他們說:
“同志,快跟我來增援左側陣地,來不及了,要快!”
其中一個戴著船形帽的年輕中尉笑著對我說:
“明白了,叫我彼得就行,出發吧!”
隨後我便領著兩個連的人在戰壕中穿梭著,衝到了我之前所在的左側陣地上的戰壕裡,拐過一個戰壕的土牆後我看到了葉戈爾正費力地更換著SVT半自動步槍的彈匣,一股從心底騰起的喜悅之情讓我高呼道:
“哎喲喂,金發小妮子!你的生命力可真頑強,我帶著兩個連的人過來拍你的屁股了!”
葉戈爾滿是灰泥的臉轉了過來,用忿恨地眼神盯著我,然後罵道:
“臭婊子,我要把你侮辱政工人員的事跡如實地寫入戰後報告裡,你就等著盧比揚卡給你包吃住吧!”
彼得擺擺手不耐煩地說道:
“你倆就別在這打情罵俏了,兩個大男人跟他媽的婆娘一樣。對面的日耳曼小妞們都應付不過來,希特勒的屁股都在你們面前晃個不停了,你們還有精力在這裡激情對話。”
“誰他媽地在打情罵俏,蘇卡不列!”
我和葉戈爾異口同聲地對他潑以美好的俄式問候,隨後便拿起槍爬上戰壕對著對面德軍步兵開始射擊,彼得無奈地搖搖頭,便招呼著背後的步兵進入掩體投入到戰鬥中去。
你能活著真是太好了,葉戈爾。
正這麽想著,我便拿著手裡的莫辛納甘打出了一發子彈,對面半蹲著手持衝鋒槍對著我們射擊的德軍士兵應聲倒地。
我轉過來低下身子,慶幸著身體的原主人擁有如此良好的軍事素質,肌肉的記憶和我融成一體,我要是憑空穿越過來我估計早死一百回不止了,那些躲避炮彈的防護姿勢和槍械實際使用方法都在剛剛穿越過來的那時湧入了我的腦中,但是實際上我卻又有著“我就是米哈伊爾本人”的認知感,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兩個人變成了一體的感覺。
正這麽想著,我正準備拉著槍栓複位,但是沒想到手裡的莫辛納甘的槍栓拉起來那麽費勁,我用力地轉過槍栓拉動著,才把它拽到了複位處。然後往前一推,卡入槍機處,再次舉起來對著前方的時隱時現的人射擊。
突然間,前方的幾個反坦克槍陣地被從天而降的火光覆蓋,這是怎麽回事?
完了!我忘了!這個時候的德軍步兵進攻戰術中,以連級為單位配備了36型迫擊炮,這種迫擊炮射程是500米,但是德軍步兵一般會在兩三百米的時候予以運用,因為這個距離的精準度最高。
果然對面這次和前面兩次的部隊不一樣,德國人開始正式突圍了。
不一會,德國人的一台三號坦克便衝到了我們眼前,右側的反坦克槍掩體中的槍手對著它開了一槍,子彈打到車體上濺射出了金黃色的火花,便彈飛了。
隨後它慢慢地調轉炮口瞄準了反坦克槍掩體,距離之近都可以讓我聽到他“吱吱”的金屬咬合聲,反坦克槍掩體裡的士兵還沒來得及逃走,便在火光中消失了。
彼得在我的左邊對著我們高呼道:
“趴下,快趴下!”
隨後我們便全部蹲在戰壕裡,坦克從我們上頭躍過,轟鳴的履帶傳動聲連帶著泥土在我們頭上作響,被碾碎的泥土落在了我們的後腦杓上。
坦克一開過陣地,所有人便立刻又探出了頭對著坦克後方緊隨的德軍步兵拚命射擊著,我左邊的一個列兵拿起了手裡的集束RPG-40反坦克手榴彈,對著後方正開過的坦克尾部正準備扔出去,後腦杓被擊穿出了一個血洞,隨後他閉上了眼往地上倒去,手裡燒著的集束手榴彈從手中滑落。
“操!操!操!”
我迅速反應了過來,不知道從哪來的勇氣促使著我撿起了那一團極其恐怖的東西,然後往背後躍過的三號坦克的炮塔處一扔,整個人用最快力氣趴下來高喊道:
“全部臥倒!”
不過幾秒,“砰”一聲的巨大轟鳴聲響起, 我伸出頭一看,三號坦克的炮塔被炸斜了,車體上燃起熊熊大火,車裡的人無疑是死透了。我轉過身來繼續對著已經清晰可見的德軍士兵們射擊著,還剩三台德軍坦克,在我們的左邊,他們已經卵足了勁開始向我們左側的間隙帶衝去,不能讓他們穿過去!
我向右側的陣地奔去,看到了反坦克槍掩體裡已經倒下的兩具屍體,以及掩體中的反坦克步槍,我拍了拍槍上覆蓋的土泥,所幸槍是完好的,我抬起了反坦克槍返回了陣地。然後衝到葉戈爾面前拉著他的肩膀對他喊道:
“喂!喂!德國人的坦克往左邊去了!”
葉戈爾低下頭對我說道:
“我他媽知道!但是對面德國佬的步兵也壓過來了,根本應付不過來!”
我拉著他喊道:
“你和我來!把那輛小坦克(38t)先打掉,這個距離絕對打的穿!”
葉戈爾便跟著我來到了一處缺口掩體,我把反坦克槍往上面一架,正準備操作的時候,突然感覺我對眼前這玩意腦袋裡一片空白。
呃......這玩意,我好像不會用啊。
我了個媽呀,我親愛的米哈伊爾同志,你怎麽戰前不學學這玩意怎麽用啊!
葉戈爾看到我的動作定住了,便扭過頭來問我:
“瞄準啊!愣著幹什麽?還是你準備像原始人一樣,握著這玩意去捅對面那鐵盒子的屁股?”
我面帶羞澀地轉過頭對他說:
“那個......這玩意我好像......不知道怎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