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鍾九響,朱門大開。
三百丈禦道上,文武百官分左右,行走間玉帶錦袍偶有觸碰,聲如沙沙細雨。
又有各部官吏,在銜龍門外聚集,各自低聲細語,等待朝堂上的傳喚。
莊嚴肅穆,卻又萬事如常。
新進官場也好,久經風霜也罷,大小官員都是各懷己見,參加這歲歲年年,從未間斷過的朝會。
朝堂上的氣氛,較之往日壓抑了幾分。
眼尖的人發現,除了偶爾上朝的閣老親王,那位深居簡出的國師,也坐在了聖上禦賜的座位上。
大玥天子劉瑾瑜,身著龍袍不怒自威。
各部主事逐一上奏,得到井井有條的回復,也有辦事不利的官員,受的聖上的責問。
只是所有人都沒有關心這些,安靜等待著那個關乎大玥國運的詔令。
離陽宮外,一行人穿過了九龍壁。
趙閑背著長刀,身後是旗下四十八名黑羽衛,自天孤至天究。
龍離公主著朝服,外敷戰甲,一把彎刀掛在腰間。
盛裝之下,顯得平靜而又肅然。
趙閑並不知道去哪裡,但沿路行進,發現皇城職守的官兵,都是戰戰兢兢的退後。
其間極為朝廷的客卿,從各自職守的宮殿走了出來,看了一眼後又識趣的退了回去。
都到皇城正中那條白玉道上,可見遠處巍峨的太華殿,升起了一輪紅日。
後面的黑羽衛雖然隊列整齊,彼此間卻是眼神交匯,有些茫然無措。
趙閑皺了皺眉,雖然也摸不著頭腦,還是回頭提醒了一句:“心無二用,令行禁止。”
這是黑羽衛的戒律之一。
在場都是黑羽衛中的佼佼者,有龍離公主在前,他們雖然心有疑慮,倒也安靜了下來。
作為一把利劍,他們只需要知道劍鋒所指之處,其他的,不用考慮太多。
接近太華殿,殿外候命聽宣的太監,立刻進去傳報。
龍離公主並未等候,踩上了那九十九階石階。
大紅裙擺隨風飄動,給巍峨肅穆的皇宮染上了一抹異樣的色彩。
趙閑並未跟上,在台階下停步,抬手止住了黑羽衛眾人。
雖然未入官場,趙閑也知道,這條道可不是他們這些侍衛能走的。
龍離公主一路往上,只是淡淡的發出一句口令:“守在這裡,擅闖者死。”
“諾!”
黑羽衛渾身一震,沒有半點猶豫便抬手抱拳,目送龍離公主進入太華殿中。
趙閑轉身面向白玉道,手按刀柄抬目遠眺。
從這裡,可以透過皇城幾道城門,看到外面的銜龍大街,一直延伸到東華城的西門。
整個京城被一線貫徹,處於東華的中軸上。
目及之處,空曠平靜。
剛剛進入天子頭的天究隊幾人,顯然沒什麽城府。
身材微胖的杜庭,悄悄摸摸的靠近了幾分,對著趙閑小聲道:“閑哥,怎們這是要作甚?”
趙閑沒有轉頭,輕聲道:“鎮守此處,擅闖者死,你沒聽到?”
杜庭自然是聽到了,不過還是不解道:“這是皇宮,誰有熊心豹子膽敢闖。”
趙閑偏了偏頭,隨意道:“最好沒人,大人們正在朝堂議事,不出岔子就行。”
杜庭點了點頭,當下也不在多問,認真的看向前方。
只可惜,事情並沒有入眾人所想的那邊平平靜靜的發展。
龍離公主剛進入太華殿,便有一行人驅馬飛馳而來。
皇城縱馬,是掉腦袋的罪名,職守的官兵卻沒有阻攔。
為首的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頭戴金冠身穿蟒袍,儀態舉止皆是不俗。
趙閑雖然沒見過,也猜的出這是大玥那位很低調的東宮太子劉靖齊。
而太子旁邊隨行的,是平陽王世子嶽進余。
後方數十人中,大多是花甲之齡的老人,多是身著王侯的朝服,看樣子是大玥劉氏的宗親。
而尉遲虎則跟在最後面,滿臉焦急的往過跑。
太華殿前的黑羽衛見狀,左顧右盼,有讓路的意思。
趙閑眉頭緊皺,思索了片刻,還是上前一步,抬起了右手。
“長公主有令,黑羽衛鎮守此處,擅闖者死。”
為首的大玥太子,本來還沒注意到這隊官兵,隻急著往太華殿跑。
聽見這句話,不由勃然大怒,呵斥道:“滾開!”
嶽進余臉色微沉,抬手止住了眾人前行的步伐,騎在馬上開口道:“趙閑,你退下,此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趙閑抱了抱拳,微笑道:“世子殿下,趙閑有令在身,恕難從命,還請兩位殿下在此等候,由太監通報聖上,得聖上召見後再入內。”
話剛說完,後方太華殿的殿門,卻關了起來。
嶽進余臉色不悅,冷聲道:“趙閑,我念你是為入門的師弟,才對你好言相勸,你莫要太過放肆。”
趙閑已經態度平和,認真道:“公私不分,枉法亂紀,非天靈宗所行之道,還望大師兄牢記。”
“你!”嶽進余眉頭緊皺,臉上陰晴不定。
在大玥,修行中人不能卷入俗世紛爭。
趙閑以黑羽衛的身份職守,嶽進余以平陽王世子的身份覲見,合情合理。
但若以師兄弟相稱,二人就不能出現在這裡。
天大的事情,也是劉氏自己的事情,天靈宗不能插手。
天靈宗護的是大玥,不是坐在龍椅上那個人。
後方的尉遲虎,見狀急匆匆跑上來,勸道:“趙閑,你就別添亂了,快讓兩位殿下和王爺們進去,出大事了。”
趙閑皺了皺眉:“尉遲兄,你知道黑羽衛的規矩,莫要為難我。”
尉遲虎滿臉憤悶,他如何不知道黑羽衛的規矩。猶豫許久,咬牙道:“這時候不能講規矩,若是長公主鑄下大錯,你我難逃其咎。你這般不知變通,日後如何在大玥立足。”
太子劉靖齊早已不難煩,猛揮馬鞭準備直接衝過去。
只是駿馬剛跨出一步,便聽到一句:
“抽刀!”
齊刷刷的金鐵摩擦聲響起,四十八柄官刀出鞘,太華殿外一片森寒。
趙閑抬手抱拳,朗聲道:“長公主有令,擅闖者死。”
太子劉靖齊臉色大變,被這駭人氣勢驚的勒住了馬匹。
嶽進余滿面怒容,大喝道:“趙閑,你放肆!”
一杆雪亮的長槍出現在他手中,斜指地面,渾身氣勢驟然爆發。
黑羽衛眾人不過三四境的修為,尚未動手便被逼的後退了一步。
趙閑臉色冷了下來,輕聲道:“對黑羽衛刀兵相向,按律當斬,世子殿下可知這條律令?”
“知道又如何?”嶽平陽抬起長槍指向黑羽衛眾人,開口道:“再不讓路,休要怪我不講情面。”
尉遲虎急得團團轉,忙拉住了嶽進余,開口道:“殿下息怒,咱們先進太華殿,不理他便是。”
嶽進余冷哼一聲,不再多言,縱深一躍便準備從黑羽衛眾人頭上飛過去。
只是剛剛起身,一道凶悍至極的刀光,便自上而下劈了過來。
帶起的氣勁勢如狂風,吹的幾位王爺的馬匹連連後退,長嘶不斷。
嶽進余臉色微變,在空中猛然頓住,然後飛身後仰,落回了地面。
抬眼望去,卻見身著飛鷹服的青年,手上持著長刀,冷冷望著他。
“你作死啊!”尉遲虎嚇的臉色煞白,連忙怒斥趙閑,張開胳膊攔住嶽進余身前拉架。
嶽進余一把推開尉遲虎,華美錦袍鼓蕩飄舞,猛然擰轉槍身。
“不知天高地厚。”
話語傳出,眾人只見一道殘影劃過。
趙閑迅速抬刀格擋,隻覺的一股巨力從長刀上襲來。
刀背撞在胸口,被這一槍直接掃了出去,撞在了太華殿外的石階之上。
黑羽衛眾人勃然大怒,紛紛掏出手弩激射。
羽箭如蝗,卻在嶽進余周身三尺外凝滯不前,落在了地面上。
嶽進余根本沒有理會一幫雜魚,抬手示意,帶著眾人往太華殿走去。
可惜,剛走出幾步,便見到一個身影,搖搖晃晃的從石階下站了起來。
趙閑杵著長刀,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跡,斷斷續續說出了幾個字:“給臉不要臉。”
嶽進余頓住腳步,愣了片刻,竟是被這句話給氣笑了。
連尉遲虎也是錯愕,不知道這娃兒是不是失心瘋,都被打成這樣還放狠話。
現在誰才是給臉不要臉,看不出來嘛?
還未開口會罵,嶽進余和尉遲虎的臉色卻是驟然一變,滿眼不可思議。
就連身為太子的劉靖齊,也愣在了當場。
太華殿內,井井有條的氣氛,隨著龍離公主的到來,發生了變化。
身著長公主朝服,外附戰甲的龍離公主,腳步沉穩的跨入了金殿。
在文武百官的疑惑目光中,走到了金頂盤龍銜珠的下方。
整個金殿的正中央。
龍椅上,天子劉瑾瑜抬起了眼睛,表情親和,溫聲道:“怡君,你可是有事要上奏?待退朝之後,可到禦書房秉明。”
身著大紅朝服的龍離公主,在金殿正中單膝跪地,垂首不語。
百官目光平靜,多是猜到龍離公主來此的目的。
以龍離公主的天資,下嫁大陳卻是委屈,在場閣老中,也有反對的。
當下都是眼神交匯,商量著待會該如何勸說,或者支持。
天子劉瑾瑜等了片刻,臉色逐漸凝重,輕撫玉案,沉聲開口:“若為兩國和親一事而來,就莫要再提了,朕以有決斷。”
“父皇!”
清脆而堅毅的聲音響起,龍離公主抬起了頭,眸中晶瑩。
“父皇文治天下,操勞數載致大玥四海升平,士子懷德百姓懷恩,無不讚頌父皇為一代仁君。兒臣自幼崇敬仰慕,治世之能任不及父皇萬一。”
龍離公主言辭灼灼,眼中的敬意無以言表。
百官認可這番話,但都是安靜聆聽,等待著下文。
天子劉瑾瑜表情平靜,認真看著跪在金殿上的長女。
“為護得大玥千秋太平,區區折身下嫁之辱,兒臣豈會不答應。哪怕只能護得大玥百姓十年,兒臣也不惜此身。”
天子劉瑾瑜的表情略微緩和,抬了抬手,想要安慰這個恰逢誕辰的長女。
只是,龍離公主眼中含淚,越發的堅決,開口道:“可是,下嫁大陳、割讓半坐龍澗山,不能護得大玥半刻太平,委曲求全換不回關外諸國的以禮相待。”
“住口!”
龍椅上的大玥天子猛拍桌案,須發皆張,呵斥住了龍離公主。
他手微微顫抖,注視了很久,才咬牙道:“朕知道,朕如何不知。但是朕沒辦法,大玥千年基業,一朝不慎便盡毀與朕的手中,若是一條命能換的大玥永世長存,朕恨不得自己去死。但朕的命不值一提,滿朝文武的命也不值一提,朕便是那仙人眼中的螻蟻,只能苟且偷生。”
百官齊聲勸阻,跪倒在地上,懇請聖上息怒。
龍離公主眼角滾落淚水,搖了搖頭,望著自己的父親:“劉氏自開國以來,能在大玥立足靠的不是苟且偷生,而是我劉氏這一身血脈,先祖的余蔭。”
在百官錯愕的目光中,龍離公主站起身,踏上了金殿的台階。
“父皇!您老了。”
龍離公主腳步沉眾,一步步向前:“你忘了自己是劉氏子孫,望了身懷祖龍轍離的血脈,忘了自己天生就是修行中人。凡世的常理,放在修行中人之間如同兒戲。不進則退,不戰則死,我大玥退了這一步,面對的將是永無止境的剝削,即便苟延殘喘,又能維持幾代。”
“你放肆!”大玥天子暴怒,抬手伸向天空。
裸漏的手背上金光大綻,晶瑩而華美的龍鱗紋路交匯,覆蓋了整隻手臂。
文武百官如同聽到九霄龍吟。
強大的威壓,即便坐在下方的嶽平陽,也輕輕頷首,無法正視。
祖龍轍離的血脈,在劉氏子孫身上一脈相傳。
旁系只能借用這份天道之威,只有歷任天子是其繼承者。
同樣只能唯天子所駕馭的,還有那把由祖龍龍珠鑄造的天子劍。
皇城鎮劍閣轟然破碎,一道火光衝天而起,遵循召喚飛往太華殿。
龍離公主並未止住腳步,艱難向前,努力的仰著頭:“父皇,您的擔子太重,重到已經不願去想,委曲求全有沒有作用。父皇同樣不敢承認自己老了,你若老去,這份重擔無人承擔。”
天子劉瑾瑜手指微微顫抖,看著自己的女兒。
“從今往後。”龍離公主眼中滾落淚水,手上龍鱗紋路驟顯現,話語中堅決刻骨銘心:“兒臣替父皇抗下這擔子,哪怕父皇不信,不願!劉氏四十七代嫡女劉怡君,以此為道,至死不悔。”
天子劍穿過金頂,兩條火龍幻影拔地而起。
欽天監監正范成林踏出一步,司禮監太監薛九全攔在了面前。
嶽平陽閉目凝神,幽幽一聲長歎。
天子劍落下,龍離公主抬手接住,一劍橫削,斬斷了天子金冠。
長發披散而下,劉瑾瑜滿目癡然,靠在了龍椅之上。
一道璀璨的明珠,自他眉心出現,帶著駭人的壓迫力,將道道金光傳入龍離公主的額頭。
大袖招展,身著血紅朝服的龍離公主騰空而起,方圓千裡的靈氣,瘋狂的朝著金殿奔湧。
而太華殿外,趙閑晃晃悠悠站其了身。
擦掉嘴角的血跡,他將長刀指向三丈外的嶽進余,冷聲道:“給臉不要臉!”
手腕上一枚精血凝聚的印記消散,融入血肉之中。
血色龍鱗紋路從左臂蔓延,直至覆蓋全身。
趙閑雙目血紅,渾身肌肉虯結,身軀竟然肉眼可見的鼓脹了幾分。
皮膚崩裂,又迅速恢復如新。
氣勢節節暴漲,化為實體呈現出雷光,環繞在長刀之上。
龍門三叩首,地門!
嶽進余滿眼不可思議,望著這熟悉至極的功法,他抬了抬手,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不可能!你竟然!”
語氣中的不甘與憤怒,沒有絲毫的掩飾。
尉遲虎愣了半天,繼而渾身一震,眼中凶光暴起,抽出了腰間寶刀,怒罵道:“姓趙的,老子跟你拚了。”
話落,身如巨熊的尉遲虎飛撲而出,如猛虎下山般,一刀劈向趙閑的頭顱。
雙手持刀,趙閑爆喝一聲,抬刀猛拍向尉遲虎。
雷聲憑空炸響,重人未及看清,身材壯碩的尉遲虎已經橫飛出去,滾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哼。
轉眼看向嶽進余,趙閑眼中的狂暴難以掩飾,咬牙道:“擅闖者死,別以為我不能殺你。”
看著這雙陌生的眼睛,嶽進余皺了皺眉,擰轉槍身,卻是在三丈外渡步。
龍門渡的功法,他了解頗深。
能修行此功法的,只有劉氏子孫和與劉氏子孫結為夫妻的人,越靠近嫡系血脈越純正。
趙閑身上的血脈,明顯來自龍離公主。
以趙閑三境的修為,開地門後呈現出接近五境通靈境的氣象,便可以看出。
而趙閑的三刀,他也研究了許久,以死換死,同境之內一擊必殺。
上次龍離公主在臨江郡,憑著重創一刀砍傷元嬰境的竹葉青,便能看出其霸道。
六境與元嬰是仙凡之別,三境與六境卻不是。
嶽進余六境巔峰自視甚高,可在龍門渡與三刀集與一身的情況下,又怎能輕視。
趙閑可以腦子發熱以死換傷,嶽進余卻不行,他是天靈宗大師兄,大玥的平陽王世子。
來回渡步良久。
趙閑直覺渾身脹痛燥熱,越來越壓抑不住手中的刀。
如同拉滿的弓弦,不放便會被拉斷。
氣穴之間真氣凝聚如同實體,刺破了靜脈又迅速愈合。
萬蟻噬心卻安然無恙的折磨,並不好受。
他抬腳重踏地面,長刀刀光暴綻,飛身而起猛的一刀劈了下去。
嶽進余雙目微沉,退後三步抬槍直刺在刀鋒上。
‘叮’的一身脆響,腳下磚石因聲而碎。
嶽進余一觸即分,身形飄逸的落在了遠處。
趙閑壓抑著心中莫名怒火,開口道:“你打不打?”
嶽進余一雙劍眉輕蹙,持著雪亮長槍,並未言語。
趙閑便追了過去,又是試探性的一刀。
黑羽衛眾人目瞪口呆,看著自家的總旗,著了魔似的追著平陽王世子砍,都是心驚膽戰。
生怕真把平陽王世子砍出火氣,一槍直接將總旗大人掃出了皇城。
連接三刀,嶽進余不在閃避,架住了長刀。
他眉頭緊蹙,望向了太華殿方向。
趙閑雖然有勁沒處使,腦子還算清醒,也感覺到天地間靈氣流轉發生了變化。
便在此時,一聲龍吟,響徹東華城的上空。
雲層翻滾,猶如浪潮。
狂風四起,晴朗天空轉瞬間烏雲密布。
龍吟聲後,一條背生雙翼的巨龍,在雲層間露出身形。
只是透明的虛影,卻身長千丈,遮蔽了大半個天空。
東華城百街千坊之間,萬千百姓驚散奔逃,或者跪地叩拜,無人敢抬頭正視。
趙閑手中的刀不由自主停了下來,驚歎的抬頭看去。
周身狂躁的氣血,隨著這一聲龍吟,安靜了下來。
一股想要跪地朝拜的衝動,自血液反射道他心湖之間。
而手中冰冷的刀柄,又讓他產生一種莫名的興奮。
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交相輝映,反而讓他保持著清醒,周圍的眾人包括嶽進余,都露出了失神之色。
“公主殿下,結丹登仙。”
淡淡的低語,從嶽進余口中吐出,趙閑才算明白發生了什麽。
修士破仙人境,他還是第一次見,當下也是心潮澎湃,暗道沒想到結丹成仙,動靜這麽大。
只是,龍離公主結丹時的異像,遠不止於。
自背生雙翼的巨龍投下虛影后,東南西北各出現了不同的虛影,皆是蛟龍之屬。
不過頃刻之間,九條千丈長龍便出現在東華城的上空,在雲海中翻騰環繞。
即便是普通人,也感到了那浩瀚天威,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東水河畔,二層小樓。
身著白衣的南宮天洛,仰首望向天空,薄唇輕啟,念出一個個名字:“睚靄、睚鉞、騖圥、蒼戩、帝詔,加上南嶼洲四方鎮主,十子聚齊九。不出我所料,轍離登仙,九龍來朝。”
小樓內,竹葉青匍匐在地,倔強的挺起了上身,眼中凶光盡顯:“憑什麽,我乃真龍遺脈,結丹之時也不過降下些許甘露,她憑什麽讓祖龍為其庇護。”
南宮天洛臉色平靜,欣賞著天上的美景,淡然道:“她是人,你是蛇,天下蛟龍之屬,皆是真龍遺脈。”
人為萬靈之長,受天道垂憐,並非只是一句序言。
竹葉青狹長的眸子裡露出恨意,嗜血而又寒入骨髓,瞳孔變幻為蛇瞳,渾身皮膚鱗甲顯現,逐漸覆蓋到脖頸。
小樓氣氛驟變,不亞於外面的驚濤駭浪。
一聲清脆的劍鳴在小樓內響起,只是屈指輕彈。
竹葉青臉色煞白,抱住腦袋在地上反抗,痛不欲生,渾身蛇鱗也就此褪去。
“下不為例。”南宮天洛恍若未聞,只是淡淡的提醒了一句。
東華城的動靜,靠著皇城內的陣法已經遮掩不住。
遠在千裡之外,溢州城外的雀鳴山間。
殷老頭站在瀑布前的石坪上,手遮涼棚往西方遠眺,嘖嘖有聲的開口:“天仙之姿,果然不同凡響,連死不漏頭的帝詔都跑了過來。”
坐在石頭上歇息的老琴師,滿不在意的撇了撇嘴:“蛟龍之屬冷血淡漠,分出些許氣運,也不過是為了凝聚血脈,待長成之日相互吞噬破境。只可惜,這幾條小蛇看走了眼,只看到了天仙之姿,卻不知是養虎為患。”
殷老頭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收回了目光,看向眼前的瀑布。
手中的木棍輕挑,瀑布的水流便一分為二,露出了下方的一塊巨石,漆黑如墨。
若是在天上看到雀鳴山的全貌,便會發現這塊巨石,形狀竟然與雀鳴山如出一轍。
老琴師不鹹不淡的開口:“這是我練劍的地方,不用看了。”
殷老頭聞言露出恍然之色,點了點頭:“怪不得靈氣所剩無幾,你結丹的時候用了八成,好在氣運不減,沒壞了這山根。”
老琴師滿臉輕蔑:“用了十成尚且不夠,所剩靈氣,是我歸隱之後還回去的。”
殷老頭面露尷尬,倒是忘了面前這位也是天仙之姿,他撇了撇嘴:“你們這些人,除了作踐好東西,也沒什麽大用。”
老琴師冷哼一聲,根本不理睬這酸味十足的話,起身往後走去。
東華城上空,九道龐然巨物逐漸消散。
金殿之上,龍離公主睜開了雙眸。
身形懸停在半空之中,仙人的境界展露無疑。
手持天子劍,她安靜的望向了滿朝文武。
朝中百官依舊茫然,繼而顯出幾分惶恐。
左相凌守英,站在文官的最前方,輕揮衣袖行跪禮,朗聲道:“微成凌守英,參見長公主殿下。”
在左相的帶領下,派系內的官員跟著行大禮,緊接著是反應過來的六部重臣和武將。
朝堂上山呼如海潮,卻又都是小心翼翼。
在這緊繃心弦的氣氛中,唯獨陳清秋傲然站立,看著同僚爭相跪拜,他臉上盡是憤怒。
他衝到百官之前,怒斥半空中的龍離公主:“賊子,你這是謀逆,是妄圖弑君之罪,以下犯上有駁天道,聖上心懷天下,豈是你這種黃口小兒能懂的。”
“住口!”
一聲無力的呵斥,讓文武百官都渾身一抖。
天子劉瑾瑜靠在龍椅之上,看著那英姿勃發的背影,眼中的疲憊,再也沒有掩蓋。
未在多說一句話,劉瑾瑜在太監的攙扶下起身,步履蹣跚的走出了金殿。
鬢角斑白,原本只是中年人模樣,現在確實老態盡顯。
龍離公主抿著嘴唇, 眼中晶瑩剔透,卻強忍著沒有滾出淚珠。
她望向滿朝文武,開口沉聲道:“聖上龍體有恙,移架溢州休養,太子尚幼無執政之力,即日起由長公主龍離攝政。”
朝中百官,略微沉默了片刻,齊聲稱‘諾’。
唯有陳清秋身形筆直,拂袖而去。
太華殿外。
東宮太子在眾人失神的時間裡,黯然的返回了青陽宮。
眼中有憧憬有畏懼,更多的卻是那無可奈何的落寞。
身在帝王家,位至東宮太子,前面卻始終有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遮蔽著所有的光芒。
隨行的眾位劉氏宗親,都是各懷心思先後離去,想著如何在宗人府上記載此事。
鬧的再大,也是劉氏的家務事,只有他們這些老輩有資格過問。
現在大局已定,總不能在太華殿去質問。
唯一還熱鬧的,卻是兩個黑羽衛。
尉遲虎緩過勁爬起來後,發了瘋一般追著趙閑砍。
趙閑正好有勁沒處發泄,打的叫一個你來我往水深火熱。
都是黑羽衛的總旗,黑羽衛眾人自然不會上前拉偏架,只是規規矩矩的站在旁邊當作沒看見。
退朝的文武百官,都是三兩聚集竊竊私語,因為太過震驚,連兩個在太華殿前私鬥的侍衛都沒空搭理,急急忙忙的出了皇城。
不過在太華殿前互毆,終究失了朝廷顏面。
沒過多久,便有太監傳來禦令,斥二人放下刀兵,前往離陽宮請罪。
一個驚心動魄的早朝,便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