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幽閉的房門，眼前豁然開朗

　　紅色的沙土、零星的黑色巨木、外加——紫色的風構成的透明障壁

　　“界壁邊緣”

　　聖羅瞬間理解了自己所處的位置:

　　“小鎮”位於嵐城的外圍，而“面試間”則位於“小鎮”的外圍，作為西城舊城區的沒落之地，這個地方確實能讓雇主感受到充分的安全感。

　　“以【風障】的厚度來看，這裡應該是嵐城最薄的幾個點之一……看來他們確實隱藏了許久。”

　　聖羅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黎落沒有回應。

　　“您怎麽——”正準備詢問時，聖羅看見了黎落的神情。

　　不是恍然也不是以往的平淡……

　　而是憎惡、是迷茫、是若有所思……

　　“走吧。”

　　黎落垂下眼簾轉身離開了這處城市邊境

　　聖羅最終沒問完自己的問題，他默默跟在黎落的身後，像是一無所知

　　“墓地”不會離刑房太遠，也不會與囚牢相隔太近，所以與“面試間”一樣，它也處於邊緣地帶。

　　短短幾百米，三人卻走了半個多鍾頭，黎落遷就著女孩，而聖羅遷就著黎落，三人彳亍著，越靠近，聖羅對那份不祥的體會便越深。

　　如同在短短的幾分鍾內走過四季，靈魂被那分凜冽逐漸侵蝕，聖羅被匯聚的怨念凍得微微蹙眉。

　　接近五十米時，甚至能聽到空氣中回蕩著的嚎哭聲，聖羅轉頭看了看黎落，後者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聖哥你現在才有反應嗎?你是這樣的話，估計低於【通玄】、感知力不足的人，即使是進入其內也什麽都發現不了。”

　　沒有再用意念，黎落光明正大地說了出來，注意到聖羅的眼神所指，他補充道:“她們認識她，所以這孩子也能感受得到”

　　那個銀發的女孩兒木木的，似是沒聽到二人的對話，她一直努力地挺直腰板，身體很虛弱，但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兩人都沒催促，黎落扶著她，像之前一樣將靈力輕柔地灌注進她的身體裡，但這沒什麽效果，女孩的眼神依舊如同死了一樣

　　聖羅感受著女孩的沉寂，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剛才那個平靜地嘶喊出“死”字的女孩其實是另外的什麽人，完成心願後便消失無蹤，而這個沉默的女孩是她舍棄的皮囊，他和黎落護佑著她，如同扶靈的人托棺前往祭堂。

　　路走到了盡頭，眼前是一處潔淨且頗為寬大的房子，房門口沒騎士守著。

　　似乎縱使靈感不強，這處建築的詭異還是足以使大多數人敬而遠之……

　　嚎叫聲接近這裡後反而停了下來，周圍是死一樣的寂靜

　　【這就是……墓地?】提出問題的是聖羅，回答他的卻不是黎落——就在聖羅觀察屋側常用於餐廳的分子處理器時，原本平靜的女孩忽然暴起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台階上，然後將大門撞開——或許是因為之前有人來排查過的原因，門沒鎖。

　　女孩的虛弱使得她自然摔落在地，但她馬上掙扎著爬了起來，衣服沾滿了灰塵，但她不在乎，喉嚨深處再次發出了破風箱的喘息聲，女孩如野獸一般，在屋子裡拚命地四處嗅著……

　　黎落看見了整個過程，沒阻止，也不像剛才一樣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只是站在門外旁觀著，女孩摔倒時他偷偷動了點兒手腳以防重傷，除此之外，再無干涉。

　　門開了很久後，他一言不發地走了進去，聖羅跟在了後面……

　　屋子裡的女孩已不再尋找，她跪在角落的桌案前，有一塊砧板被放在了她面前，上面有些什麽東西。

　　“這就是我的原因。”

　　聖羅聽到了黎落的聲音，和以往十六歲的活潑不同，很單薄、很低沉、有些悶悶的

　　他想問些什麽，可還沒說出口，黎落的聲音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一個人要承受怎樣的痛苦，才會把靈魂搞成那樣破破爛爛的樣子?”

　　聖羅怔住了，他突然明白了什麽，黎落的問題他不知該怎樣回答，幸而黎落也不打算聽他的答案——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孩子的直覺很好，所以應該早就發現了……”

　　女孩的肩膀抖動了一下，黎落開始向角落走去:

　　“這裡的經費應該很足，但沒辦法，總有‘東西’會乾這樣的事……”

　　“她可以去死的，本來今天她應該去死的……”

　　“但是她還是活了下來——為什麽?”

　　“……因為午餐有肉”

　　聖羅突然覺得心被揪緊，房內陷入了寂靜，只有女孩的喘息聲在回蕩

　　“……”

　　“……”

　　“……煩的要死……我們來得這麽晚。”

　　“——所以做事得相應的早一點。”

　　“哪怕‘與他無關’……”

　　聖羅站在原地，看著聖女一步一步地走向少女所在的角落。

　　他看到聖女跪了下來，跪在一個滿身灰塵的女孩身邊。

　　聖女問:

　　“我可以知道她的名字嗎?”

　　女孩勾著頭，看不清表情，她沉默，甚至連喘息也停了下來……

　　聖女等了很久，然後他聽見女孩吐露出兩個極輕的字符:

　　“小雅”

　　聖女跪在地上，面前擺放著細碎的肉，他閉上了眼，雙手合十……

　　良久，聖女睜開了眼:“火葬嗎?還是……你親手為她下葬?”

　　將力量聚集在手中形成火苗……

　　女孩沒說話

　　聖女翻落火焰

　　角落的桌案前亮起了金色的光

　　聖殿的青年禦長旁觀了一切，於是他將長劍樹立在面前，然後磐膝坐地，開始低聲告解與吟誦

　　往生的祭詞中， 聖女看著灰燼翻騰，溫柔地問道:

　　“要和我走嗎?”

　　“……”

　　“……”

　　“……”

　　“我死了的話……您……會為我祈禱嗎?”女孩抬起了頭，余燼的殘光在臉上浮動

　　“不知道，我有可能死在你前面，不過我會教你怎麽祈禱。”

　　“……能分我麵包吃嗎?”

　　“我不太喜歡吃麵包，平常可能只能分你其他東西了”

　　“嗯”

　　沒有再說話，跪著的兩人沉默地看著火光熄滅。

　　聖女取出了一個盒子，將灰燼仔細地收攏，一把一把地捧到了裡面。

　　檢查過後發現再沒有遺漏，他將盒子遞給了女孩;她接過，脫下衣裙包裹好，臉上依舊平靜

　　聖女取出一件衣服給女孩披著，然後背對著蹲下:“好好捧著，別弄掉了。”

　　兩隻細細的手臂環繞到了胸前，聖女站起身，手臂牢牢地箍住了女孩的大腿。

　　“給你自己取個名字吧，要不我不太好稱呼”

　　“……”

　　“暫時想不到嗎?那等以……”

　　“伊雅”

　　“伊雅?”

　　“嗯”

　　“……伊雅”

　　“嗯”

　　“對不起。”

　　“……嗯……對不起……對……不起……”

　　女孩趴在聖女的背上，兩隻相扣的手更緊了些

　　……她第一次哭

　　這裡確實是墓地:有人悲傷，有人哀悼，有人在火中逝去，有人捧著骨灰，還有人……得以埋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