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安再次來到了這所給他帶來漩渦般情感的學校,要調查的事和要詢問的人都多的如山一般。
首先,他要和技術人員一起再次調查現場,再對和兩名死者關系親密的人做不在場證明調查,然後詢問,以求尋找嫌疑犯的線索。
現場的再次調查仍然沒有什麽特別的發現,只是結安從昨晚恍惚的情緒中恢復到了正常狀態,現在,他想到了幾個疑點:
一、為什麽凶殺案會發生在這棟廢棄教學樓,是否是被害人之一決定的地點,是否是他們兩人約定的地點,還是只是隨機的地點,或有第三個人在。
二、凶殺現場為什麽在天台,和跳樓的兩名少女是否有關。
三、據昨天的調查,凶手應該是校內人士,同時有殺害兩人動機的人應該被認為是主要嫌疑人,但受害者兩人是“敵對”關系,所以是否有可能有這樣的人存在是個問題。
四、是否存在被害者兩人同歸於盡的可能;是否為第三人殺害兩人;是否為第三人殺害一人,被害者中一人殺掉另一人。
五、凶器就在現場,雖然還不知道足木身上的刀傷是否為現場刺中另一名被害人的刀具所刺,但初步默認,詳細情況等法醫解剖結果出爐後再考慮。對現場的凶器,調查其擁有者身份。
六、除凶器外,凶手的作案工具,例如血衣,藏匿在何處。
七、現場情況雜亂,有打鬥痕跡,案發時現場應該很混亂,犯人有可能是激情殺人。
根據自己的思考,結安決定先在大樓內部搜尋,試圖尋找凶殺案發生在這棟大樓的原因。其他的問題只能在接下來的調查中尋找證據,才有可能解決。
如他所想,大樓內果然搜尋出了結果,三樓的一間舊教室中沒有灰塵,還采集到了指紋。經鑒定,一種是被害人足木的,另一種則身份不明。
結安開始著手搜查不在場證明,計劃在調查兩名死者的相關人員時再比對指紋——因為他已經大概知道那會是誰的指紋了。
現在,結安準備去進行調查的第二步——詢問。
由於和足木已經接觸過,結安知道他的關系網很簡單。而分日認識的人就要多一些,只能通過層層排查確認嫌疑人。
結安決定先從他所知道的足木的關系網進行調查,說是關系網,他所知道的就只有蠶葉。不,等一下!足木既然宣傳著為那位老師說話的行動,那麽他應該也認識昨天剛剛在警局被詢問的吳內老師,那麽現在和足木有關的就是這兩人了。至於足木的同學,他知道,那根本沒有調查的必要。其他的關系,就從這兩個人身上問出來就好。
首先,結安決定詢問吳內老師,結安知道昨天在警局的吳內老師是沒有作案時間的,所以他不是衝著懷疑她這一目的而來的,只是想了解足木的相關情況。
然而見到她,結安覺得自己的決定是錯誤的。
吳內老師的臉上毫無血色,濃重的黑眼圈顯得她格外憔悴。雖然看見她的一瞬間,結安還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昨天的詢問聽說很正常,沒有什麽狀況但也沒問出什麽線索,但稍稍思考了一下,結安明白了,她一定是在為昨天的“遊行”而感到憂愁。
正當結安思索的時候,吳內老師緩緩轉過了頭,剛才她似乎因為太過心煩都沒有注意到結安走進了屋子,她開口道:“您好,還有什麽事嗎?如您所見,我現在要在意的事有點多。”
“是因為昨天下午的‘遊行’嗎?”結安應道。
“不,不只那個。”吳內搖了搖頭,她的表情太過悲傷,讓結安有點不想聽接下來的話,“今早,主任和校長把我叫過去,和我說了這件事,他們說這雖然證明我在學生中很有威望,卻嚴重影響學校秩序,為此,要我今天先不要在學校出現。”
結安看了眼桌子上的包,明白了吳內正準備收拾回家。校長當然知道足木和分日死亡的事,她大概是不願意讓校園變得太混亂吧。
結安還沒開口問下一個問題,吳內便又開口了:“她們不只說了這個,她們還要求我說出被警方懷疑帶走的理由……”
“不,我們已經和主任說過你是去作證詞了啊……”結安疑惑道。
“她們不那麽認為呢,而且……”她沉默了一下,再次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而且,我也說出了理由。”
“等等?說出了理由是指?”結安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沒錯,把我是同性戀,以及不倫的師生戀這件事說出來了。”吳內悲傷地笑了,“當然,我是個成人,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我同時也申請了辭職。”
“可是……”結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想說她根本不必這麽做。但他知道,他能“原諒”的不倫戀,不是大多數人——包括這位老師自己能“原諒”的。
她仍然無力地笑著,但結安不知為什麽,從她的笑容中看到了一絲溫柔的神色。
一瞬間,她收斂起了自己的表情,努力轉變為結安初次見她時的那副嚴肅模樣,開口道:“對不起,警官,我發了太多牢騷了,您問您想要問的事吧,雖然關於那孩子,我確實沒什麽好說的了。”
“不……”本想陳述案情的結安愣住了,現在再對這位老師說她所認識的另一位學生的死訊,實在太過殘酷了。
結安沉默了。
又是法大於情的事,作為一個警察,這樣的事太多了。
長久的沉默後,結安還是開口了:“其實,這所學校裡昨天發生了謀殺案。死者應該是您認識的孩子……他叫足木,還有一名死者叫分日,不知道您是否認識?”
“什麽?”好不容易恢復成正常表情的老師的臉上,又露出了難以名狀的驚詫,“那孩子……”
老師大概是控制不住了,先是戀人死去,而後又是熟識的孩子死去,她捂住臉龐,淚水卻還是流了下來。
時間再次度過了很久,結安看著眼前的老師,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師再次先開口了,傳來的卻是崩潰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我和那孩子,其實並沒有那麽熟悉……但一聽到他是被謀殺的,我就想今辟會不會也……對不起,對不起……我怎麽說這種話……”
“對不起,突然對您說這種事,我也很過意不去……”結安低下頭。
“不,不是您的錯。但是,不好意思……我回答完您的問題後,就請您趕快離開吧……”吳內也低下頭,“我和足木那孩子不是很熟,但和他朋友的蠶葉很熟,不知道您有沒有見過那孩子?我和那孩子很像……”
“我見過他,和足木同學一起,但是您說很像……是指?”結安疑惑著。
“對不起,這和那孩子的秘密有關……”吳內老師眼神閃爍著,低下頭,轉變了話題,“至於您說的另一名死者,雖然沒有直接聽足木說過,但我聽蠶葉說過,似乎是欺負他的人?”
“是的。”結安回答著,就算他聽那名少年說了那麽多,他也無法多說出什麽,“那麽,雖然您和他不太熟悉,但我想聽您說說對他的印象……”
“好的。不過我確實對他的了解不多……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樣,是LGBT群體,對他的印象只有他是個漂亮又成熟的孩子,不像個少年,很有主見。但是,他的個性似乎有些特立獨行,所以他身邊的人不多——不,大概只有蠶葉那孩子。”吳內先是思考著,而後又顯得有些苦惱,“不,他身邊沒有朋友,大概是因為我們是這樣的群體吧……有‘病’的群體……”
“病?”結安驚訝了,他不知道吳內老師居然把自己的同性戀傾向歸類為“病”,不,想來這樣認為的人大概並不少,不可能每個人都像足木那孩子一樣看得開……即使是自己和他人不一樣,處於少數的地位,也有自己認為自己是‘異常’的可能性。”
“是啊,我們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吳內自嘲地笑了,“雖然自稱著LGBT,雖然和那孩子戀愛了,但我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說實話,我對足木那孩子,有些嫉妒……明明有著男孩子的身體,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女孩子戀愛,卻想要成為女孩子,還可以接納這樣的自己。而我則渴望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和女孩子在一起的男性身體……”
“不,不對……”結安預感到,自己又要說出不是自己職責的話了,每次說出這些時,他都感覺像是另一個人在幫他開口,而並非他自己,“我記得那孩子——足木說過,他討厭那些把他當成異常的人,他們才是最惡心的——那樣的人會認為和自己不同的就是異常,異常就是‘有病’。確實,您會這樣認為,大概就是因為有那樣的人存在——說來真是抱歉,我曾經也是那樣的人,但現在,因為那個孩子的話,我醒悟了——沒錯,隨便就把別人視作異常、傷害別人的人,才是惡心的。”
結安低下了頭,看上去好像在給吳內認錯一樣:“但是,因為某個人……我不能說認同了這樣的事,但足木那孩子,卻讓我有了另一種改觀……”
他仍然低著頭,聲音卻鏗鏘有力:“我沒有資格對您說教,但我認為,您沒有病,如果和您相似的他有病的話,怎麽可能那樣心胸開闊地活著呢?”
“是啊,我大概……就是嫉妒他這樣活著的態度吧?”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向結安發問,吳內老師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您請回吧,去問問蠶葉,您大概會了解到更多……”吳內說著,對結安做出了“請”的手勢。
結安起身,說了聲“謝謝”,向外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的身後,似乎也傳來了一句很小聲的“謝謝”。
結安見到蠶葉這個“傻大個”,在來詢問他之前,結安已經派人告訴他足木的死訊和要他配合詢問調查。然而現在,他的臉上仍是和平常一樣的表情——傻笑著,看不出悲喜。
對這個看不出情緒的少年,結安決定先驗證自己的猜想,他提取了少年的指紋,交給鑒定人員,確定了廢棄教學樓內另一枚指紋的主人就是他。
得到了結果的結安,決定對這名少年展開詢問。
“你已經知道足木同學的死了吧?”雖然知道這樣問實在略顯殘酷,結安還是開口了。
“是啊。”仍舊是慢悠悠的語調,“又見面了啊,警官。”
結安對他慢悠悠的態度感到頭疼——他擾亂了他的節奏。結安想問的事太多了——昨天的遊行,廢棄的教學樓,小刀的主人,足木的關系網,對足木的印象,殺人犯的可能性。只是,面對這樣的少年——已經精神恍惚了的少年,他卻說不出話來。
一一問起吧,結安無奈地想。
“又見面了,我們的交談應該也會輕松些。”結安打從心底這麽期待著,“首先,我知道你有不在場證明,那麽,你對殺害足木同學的凶手有什麽頭緒嗎?”
“分日啊。”少年輕描淡寫地回答,“我知道他已經死了,但大概就是他乾的吧。”
“這……”結安當然把這作為很大的可能性,但沒想到少年說的這麽直接,“我們還不確定是誰先死亡的,而且,凶殺案地點……”
“我知道,您想說是我們作為秘密基地的那所教學樓吧。”蠶葉的語調仍慢悠悠的,卻完全打亂了結安的詢問節奏,“這不奇怪,那個分日有可能找到了他,就當場殺了他。”
結安聽著少年這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也只能模糊地回應:“但這都只是你的推論而已吧,沒有證據,我希望你能說一說足木同學的關系網,或者誰有可能殺死他……”
“關系網?我們沒有那種東西呀……”蠶葉仍然笑著,但他的臉色似乎有些陰沉,“嫌疑人的話,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分日了。您一定也知道,這兩天我們在進行針對他的活動……”
蠶葉又一次把他想提的問題先提了出來,結安感覺自己頭腦一片混亂,冷靜下來後,他重新向蠶葉問道:“好的,現在,我希望你先敘述一下這兩天你們對針對性活動的過程,還有你們為什麽要把那個地方當做秘密基地,隻回答這兩個問題,好嗎?”
“好的,警官,就這樣吧。”蠶葉做出順從的樣子,緩緩點了點頭,“雖然我和他說的一樣,是個傻子,但我的情感現在其實也很混亂……我只能盡量回答您的問題。”
蠶葉開始了他冗長的敘述:“那天,他交給我一張紙,要求我和他一起去吳內老師那裡複印。我大概是有點遲鈍,複印完了才發現那張紙是早上告示板上貼的那張。我本以為那張紙上的內容就是他寫的,可是字跡卻不像,問了他才知道那只是他從告示板上撕下來的,他想用那東西來攻擊分日,施行他的報復。於是,我們就開始了第一個計劃——在學校裡偷偷發宣傳單,讓更多的人知道分日和他妹妹戀愛的事,對,一開始的紙上只寫了他和他妹妹是情侶關系的事。但這告示板和宣傳單似乎對他的影響不大,他仍安穩地坐在教室裡上了一天課,倒是他的妹妹不見了。第二天,我們又將紙上的內容貼在了告示板上,只不過在上面加上了幾個字——殺人犯,您大概就是在那時候看到這張紙的吧。我想,您現在知道是我們乾的,應該就明白了吧。沒錯——我們認為他就是殺死川流同學的殺人犯,川流同學可能身體上是自殺的,但她的內心就是被那個殺人犯殺掉的。而現在,那個殺人犯在身體上都行動了,殺掉了足木……不,接著說吧,看到他躲起來,不在教室之後,我們就又計劃施行第二個計劃——就是那個像遊行一樣的活動。足木說因為被惡心的人視為異類,他不能出面,我自己一個人又很難宣傳,就讓我去找和吳內老師關系很好的出雲,而我自作主張,想著要是找到了那個殺人犯的摯友,會更讓他難過。沒錯,出雲同學、他的摯友風嶼同學和殺人犯三人是‘朋友’,雖然事實上,只有風嶼同學把他們兩人當做朋友,而他們之間是相互厭惡的。所以,我最終找到了那兩人,我們三人一起宣傳這件事,漸漸地,吳內老師的學生們來了,我們組成了遊行,達到了宣傳的目的,可沒想到的,現在……不管是殺人犯,還是他,都已經死了……至於那所廢棄教學樓,是足木選的,理由似乎是那裡沒有監控,沒人打擾我們交流。”
蠶葉說完這些話,氣喘籲籲地,但很明顯,他並不是因為疲勞感或悲傷感,而是因為心慌的感覺,結安看著他額頭上的汗和明顯變化的表情,這麽想著。
“你沒有對我隱瞞什麽吧?”結安露出懷疑的表情,“我希望你不要這樣做,你應該知道我們的目的是找出殺死他的凶手。”
蠶葉的臉上不再是傻笑的表情,他的情緒明顯激動了起來,他攥緊了拳頭,臉上的肌肉緊繃著,大喊:“所以說凶手就是那個殺人犯!”
“那你倒是說誰殺了他!你難道想說是足木反擊然後殺了他嗎?你難道想說足木也是個殺人犯嗎?”結安的情緒也激動了起來。
“是又怎樣?那就是他一直想做的啊!而且,他殺的東西不是人!”蠶葉仍然大叫著,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一樣。
“一直?”結安聽到一個詞,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啊!您既然嫌我有所隱瞞,那我不如把所有都告訴您!”蠶葉的臉已經和他平常的模樣完全不同了,他臉上的肌肉仍緊繃著,嘴唇緊緊抿著,眉眼間只有悲傷的神色,眼淚也完全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他是很堅強啊!他是說著自己心胸開闊,一切都看得開!可他也是個人啊!會哭會笑,被欺負就會傷心難過的人啊!”
“無論什麽樣的人,遇到那種事都會難過的吧?難道只要對自己說著他們惡心,他們討厭,他們才是異常的東西,他們連人都算不上,就可以完全不難過,心裡沒有一點憎惡或是想殺了他們的情感嗎?這些事,一直在他身邊的我看的最明白了……”蠶葉低下頭,激動的情緒似乎平複了,身體卻仍然顫抖著,面對這樣的一個人,結安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靜靜地聆聽。
“是啊,我是對您有所隱瞞,在宣傳的第一天,也就是川流同學死後的那一天,我們曾經遇見過那個殺人犯的妹妹,那時,他怕我犯傻說錯話,就讓我先離開。但我沒有離開,而是留下來聽著他一個人和那個女孩子說著話,我聽到了,他說要讓分日對我們三個人道歉——沒錯,就是我、他和川流同學。”蠶葉說到這裡,喘了一口氣,“我不明白他為什麽想要讓他這麽做,明明就算分日這麽做了,他也不會開心或原諒他,而且那個殺人犯不可能這麽做,反而可能會傷害足木——雖然這情況現在還是發生了。我辦了一件傻事——我去給那個殺人犯道歉了,為了避免他對足木造成身體上的傷害。但我被打了,足木也知道了這件事,他很生氣,那時我才明白,他想要的不是道歉,他想要的是完成他的計劃——也就是他想要長久以來想要的——欺凌在精神上的報復。”
“他所製造的這個計劃,全部都是為了磨滅那殺人犯的精神,回敬他所帶來的欺凌。沒錯,他想在精神上當一次殺人犯。但他絕對不會去殺害他的身體,因為他明白這不是最殘酷的,只有那個殺人犯才會這麽想……”蠶葉突然轉過頭去,不知是為了為時已晚地掩蓋自己的眼淚,還是不願意面對接下來要說的內容,“他很久以前就想這樣做了,但沒有契機。那張告示板上的紙,就是他的契機。他說他很久以前就看出了那個殺人犯喜歡他妹妹,可沒想到會有人把這件事放大出來。我問他那個人是誰,他說他覺得那個人是川流同學。”
“等下!川流同學?”一直沉默的結安驚訝極了,“那時,川流同學不是已經死了嗎?”
“沒錯,我聽到這件事時也是這樣的反應。”蠶葉似乎在回想那時的場景,“但他說,那就是川流同學貼的沒錯,她貼那張紙時還沒死,只是我們在早上看到那張紙,就認為她是早上貼的罷了。他說她很聰明,專門選擇了U形樓的南側,這樣警察們疏散學生都不會從正門南門疏散,以免他們看到屍體,而那個告示板的位置也在南側,所以當天學生們都看不到那個告示,就算有路過的老師之類的也很小幾率會仔細看,更何況那天老師們都在開會,很忙。至於另一名跳樓的同學,她更是擴大了那個隔離的范圍,讓我們都遠離了那個告示板,不過,沒有她也是一樣的。如此一來,第二天看到告示的人都不會知道這是誰貼的。他說川流同學估計也和他一樣,知道被欺負的自己出面反而會讓人覺得那是明顯的報復,沒人相信。所以川流同學就想出了這個計劃——想要在自殺時想要從精神上殺了那個殺人犯,足木則是順延了她的計劃,他知道川流同學已經死了,所以報復的工作就被他攬到了自己身上,這大概,也是他要求那個殺人犯給我們三個人道歉的原因吧……”
結安聽的目瞪口呆,一時竟然說不出什麽話來,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卻是斷斷續續的:“如果……真的像你們說的那樣,川流同學……不就是自殺了嗎?”
“難道您一直覺得她是被人殺害的?”蠶葉同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的確,從精神上或許是這樣……”
“是啊,畢竟現場存有他殺的疑點……”結安回想著那斷掉的欄杆。
“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和另外那名同學有什麽關系吧?”蠶葉對這件事不太明白,因而又恢復了緩慢的語調,“不過,我認為足木說的沒錯,從那張紙出現的時間和動機來看,只能是川流同學貼的。畢竟這學校裡大部分人都被他那表演力欺騙了,而且能觀察到他和他妹妹間情感的,應該只有這兩個班的人吧?他在29班,他妹妹在30班。我知道30班有個很討厭他的人,就是剛剛提到和吳內老師很熟的出雲,為了確認,我還去問了他,他表現得非常驚詫,所以也不是他,我能想到的人,也只有川流同學了。”
“這樣啊……”結安回答著,雖然蠶葉說的很有理有據,但一時間要他無視掉那個疑點他還是做不到,他先把這件事記了下來,決定一會再想,“請你繼續說吧……”
“我們隱瞞的事,只有這麽多了,但如果您想聽他的事來協助破案的話,我願意說。”蠶葉回答。
“請你說吧。”結安回答。
“謝謝您願意聽,其實這不一定有幫助,可能只不過是我自己想說而已。不想讓他被這麽忘掉……有除了我之外的人記得的話……對不起,是我自私了……請問您還願意聽嗎?”蠶葉吞吞吐吐地說著,低下頭,像是在道歉一般。
“沒關系,我也想聽聽。”這是實話,結安也覺得成為屍體之後就立刻被人忘掉,實在太悲傷了。
“那,我從我們認識講起吧。高一時,我們就在一個班,那時,還沒有和那個殺人犯一個班。或許是因為高一都剛剛到學校,彼此還不熟悉吧,沒人嘲笑他欺負他,只是他被孤立了。我不願意看到這樣的情景——我從小到大都因為不會說話一直一個人,於是,我去主動和被孤立的他說話了,我覺得我們可能是一樣的人——不願意一個人,卻一直一個人,後來我知道他曾經有朋友,只不過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哈哈,一直‘人人人’的,有點像繞口令啊。”蠶葉又恢復了平時的表情,傻笑著,用慢悠悠的語調繼續說,“一開始,他不怎麽願意和我說話,似乎是嫌我有點傻,不過我一直就這樣傻乎乎地和他相處,他大概也原諒了我吧。就這樣,他和我說了很多他的事情,我也想和他說我的事,可我總覺得說不出口。”
蠶葉的表情變成了苦笑,一副很難開口的樣子,卻還是開了口:“我和吳內老師關系很好呢,大概是因為,我們都是同性戀吧。我沒法說出我的經歷——我是同性戀,而且在聽了他的事之後喜歡上了他。警官,您可以想象一下,您有一個喜歡的女孩,卻和她是朋友,不想破壞這份友誼所以沒法說出這件事。”
結安雖然在吳內老師說蠶葉有秘密時就有所預感,但還是吃了一驚。結安自身因為某個人的緣故,至今沒辦法說出自己對同性戀、雙性戀的態度,於是,他又放棄了對這件事的在意,開始按照蠶葉說的思路思考,回應他:“是啊,我想那樣很痛苦。”
“沒錯,很痛苦呢。而且不只是這樣,我和他永遠無法在一起。我喜歡他,並不是因為他打扮的像女孩子一樣漂亮,相反,我喜歡他性格裡成熟的那一面,不,我喜歡他男性特質的所有。雖然我認同他成為女孩子的心理,但我無法接受他變成女孩子,身體上的變化無所謂,只是,他自己說過,如果變成女孩子就會變成全新的自己,我認為那可能就不再是我喜歡的他了。所以,如果他的願望實現的話,我的願望將永遠無法實現。我沒法做到那麽自私,阻止他變成女孩子,而且我知道,我做不到……所以,我說不出我的事情,我對他,什麽也說不出來……”蠶葉捂住了臉,結安看不出他的表情,“‘如果這只不過是段無法實現的戀情的話,那麽就讓我成為男孩子也好呀,只要能待在你身旁的話,就算到死也只是朋友的話我也願意啊。’這是一首女孩子唱的歌的歌詞,我大概就是這樣的心情吧。我不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人,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但我只知道,我和他沒有可能性。但只要還能被他叫做‘傻大個’,能在他身邊就好了,可是現在……”
“警官,您討厭蟲嗎?我很討厭啊,我覺得自己就像蟲一樣惡心呢。從小時起,母親離家出走時,父親一直打著我時,說都是我的錯,說我拖累了他,說我做的太爛了……就是那時起,我就覺得啊,自己像蟲一樣惡心。”蠶葉把手從臉上拿開,不再掩蓋自己的淚,一邊像個小孩子一樣哭著,一邊自顧自說著:“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不管是父母、老師還是同學,沒有一個人和我站在一邊,連生日快樂都沒人對我說過,不,連句話都很少有人對我說,我大概和川流同學沒有什麽區別吧……可是,當我見到第一個喜歡的人時,就不這麽覺得了……和我一樣,卻又遠遠超過我的人,就算我再說不出話,就算從來沒人和我說話,就算所有人都無視我,只要能追尋著這個人的腳步,就這樣活下去就好了……”
“殺人犯,破壞了這一切。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殺了他……可足木更聰明,已經想到殺掉他的好方法了,我想幫他也只是幫倒忙。但現在,這些都不複存在了……”蠶葉哭著,笑著,說著混亂的話,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已經什麽也看不見了,卻仍向著結安的方向問道,“您覺得,我能怎麽做呢?”
什麽也說不出來,喉嚨又被堵住了,不僅這樣,結安還感覺到漩渦般的情感又向他襲來,他恍惚著,恍惚著,雖然沒有眼淚,卻比哭了還難過。
他道出一句本不想說的話:“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