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從天際線緩緩升起,一點一點浸入到整個天空。白晝的天頂如水晶燈般打碎,散落的碎片點綴在夜空之中,閃爍著白日的余暉。
複興區的夜晚開始了。
繁華的城市被色彩繽紛的燈光重新點亮。矗立在城市中央的是複興區的政府大樓,24小時不關閉的建築為這座城市持續注入活力。可惜光芒從來不會覆蓋到每一個角落,尤其是在自身捉襟見肘的時候。
以光芒黯淡之處為界線,複興區被劃分成了兩半。電力短缺與廉價的照明設施為蠢蠢欲動的老鼠們提供了最好的保護色。
與此同時,美食城迎來了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每張圓桌都坐滿了客人,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肴,不同的香氣混雜在一起,飄散在美食城內。由於電力短缺導致的“大停電”,店內的照明靠一盞盞蠟燭、煤油燈來點亮,閃動著的淡淡火焰,映照在人們的臉上、菜肴上,讓人們興致高亢。
空酒瓶隨意地散落一地。找不到座位的男人們圍靠在台球桌旁。他們的臉頰都染上了淡淡的櫻桃色,大笑、爭吵、怒罵,微熏的狀態絲毫不會影響男人間的吹牛扯淡。
“海星妹妹,這邊!再拿兩瓶酒!”
“嗯,知道了。”女孩用手背擦拭掉了前額的汗珠,將碎發理到耳後。她一隻手端著盛滿食物的碟子,另一隻手還拿著兩瓶啤酒。盡管這樣忙碌,女孩的臉上依然洋溢著笑容。
海星和邊威年紀相仿,不過比起瘦弱的邊威要顯得更有活力。黑色的長發垂到腰間,白色連衣裙剛好覆蓋到腳踝。可愛而青澀,帶著褐色雀斑以及明亮雙眸的稚氣臉龐輕快地穿行於客人之間。
美食城的老大巴克和黑人拉姆坐在角落的桌子上,默默地注視著自己的女兒。
“時間不多了,做決定吧,巴克。”
巴克又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煙,煙屁股幾乎快要燙到嘴唇。
“要讓觀察者摻和進來嗎?別忘了,巴克,你賭上的是你女兒的命。”
巴克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桌子,就像是桌子上刻著問題的正確答案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黑人拉姆沒有再多催促,因為他知道巴克需要思考。
借助觀察者的力量除掉肥鼠,這個計劃很瘋狂,但並非完全行不通。
十分鍾後,巴克終於扔掉了手中的煙頭,招手把海星叫了過來。
“怎麽了,哥哥?”
“先把晚餐給邊威送過去,他在樓下。”
海星微笑著做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轉身走向了廚房。今晚供應地晚餐是米飯、烤肉排、烤香腸和南瓜燉菜,每種菜肴海星都盛了滿滿一大碗。
“有必要對他那麽好嗎?”巴克從旁邊問道,海星沒有回答,只是端餐盤,笑著跑向了地下室。
在遇到邊威之前,海星沒有同齡朋友,陪在她身邊的只有哥哥和美食城中稀奇古怪的大夥們。而“鼠穴”裡的孩子不是鼻涕橫流、光著屁股到處跑的臭小鬼,就是早熟早衰、不懷好意的流氓混蛋。
盡管同樣是貧民窟,但海星在巴克的庇護下,更健康、更正常、更貼近文明社會。
美食城的地下室除了儲備酒水和食材外,還是一所隱秘的監禁室。石壁鐵柵,彌漫著陳腐的蔬菜、腐爛的土豆的怪味,邊威的一隻手被銬在了鏽蝕的欄杆上。
“阿威,你沒事吧?”
“如果你把遍體鱗傷、一天沒吃飯、沒喝水、沒上廁所、沒睡覺都不叫做事的話,
那麽我很好,完全沒事。”邊威微笑著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海星朝邊威做了個鬼臉,但接著她又岔開了話題,“你知道嗎,昨天晚上爸爸對我說,用不了多久我也能離開鼠穴,去鐵絲網的另一邊生活了。”
到鐵絲網的另一邊,城市裡,像所有其他人類一樣,過上普通人的生活。海星的手指指向牆壁,在她的想象中,那便是鐵絲網,觸手可及。
“外邊的世界很美,對吧?”
“都一樣。”
弱肉強食,全世界都是一個德性。
“不過至少沒有那麽多老鼠…”邊威隨口說道,他眼裡只有海星手中的食物。
“啊……只有這樣嗎?”海星有些失望,從小在“鼠穴”中長大的她,對於同樣生活在這裡,灰溜溜、毛茸茸的小家夥並沒有太多厭惡之情。
“我不信,你騙我。”邊說著,海星邊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香腸的一角,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起來。“我可以用我的能力幫助有需要的人,人們會喜歡我。我甚至可以成為觀察者!”
新人類成為觀察者?是個很好笑的笑話,但是邊威笑不出來。他為海星的無知而感到悲哀。
“喂,那是我的晚餐吧?是為我準備的吧?我可是從昨天晚上就沒有吃飯了啊啊啊啊!”邊威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那根不斷縮短的香腸上。
“你可以再給我講講咖啡店嗎?就是那個有好喝的飲料和各式各樣的甜點的地方。”
為了晚餐,邊威不得不把城市的故事再給海星講上一遍。不管出於什麽理由,兩人都是如此專注,以至於沒有察覺頭頂的騷動。
“哈哈哈!賭博嘛!要麽輸光所有,要麽加倍返還。”
巴克的桌子旁圍滿了人,越來越多的店員加入討論,七嘴八舌,沒有定論。
“巴克,我們知道你是個老賭徒,但你也應該比誰都清楚,什麽不能作為賭注。你不能輸,也輸不起。”
“試試吧,為了海星,那孩子不該一輩子生活在貧民窟。”
“決不能和觀察者扯上關系,他們會盯上海星的。”
當啷!酒杯將骰子扣在桌子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嗡嗡嗡,沒完沒了,你們是蒼蠅嗎?”黑人拉姆唐突地插進嘴來,他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來擲骰子吧!只要擲出來的點數不是六,我就去地下室給那個小子的腦袋開一個天窗。”
拉姆的聲音蓋過了所有人,“相反,如果是六的話,意味著幸運女神站在我們這邊。”
“這算什麽?你開玩——”
“你可以替幸運女神做決定,”拉姆一把揪住反對者的衣領,一字一頓地說道,“當然,前提是你能對你的決定負責。”
巴克沒有說話,但手已經開始嫻熟地搖起骰子。清脆的響聲讓他回憶起了在賭場的日子、一無所有的日子、乏味無聊的日子,他不想再回到那樣的生活,他絕對不能失去海星。
當!
塵埃落定,紅色的數字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眾人面前。和酒杯中的骰子一樣,所有人的命運都有了定數。
“動手吧。”
指示下達完畢,沒有人再多廢話。脫下“美食城”的製服,關好店門,把“家夥”塞進背包。巴克拿出手機,拔出了那通最關鍵的電話。
“邊行嗎?你的弟弟在我們手裡。 ”
“你是誰?”
“我是肥鼠,記住我的名字吧!我是貧民窟的老大——肥鼠。”
嘟——
沒有多言,巴克掛斷了電話。
他閉上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頭,然後便是一陣吞雲吐霧。這是最後一根了,他搖搖頭,撚滅了那截燙嘴的煙屁股,跟著拉姆一同走向美食城的地下室。
對於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海星和邊威兩人還渾然不覺。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命運”已經邁開大步,以始料不及的速度狂奔起來。
“生活本來就是適應變化的過程,我準備好了。”海星倔強地說道,無論邊威潑她多少次冷水,她都不會灰心。
“從鼠穴裡生活不好嗎?垃圾堆裡的公主總比公主堆裡的垃圾要強。”
“誰是垃圾堆裡的公主?”
回過頭去,邊威撞見的是巴克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孔:“你們什麽時候——好吧,開玩笑的,難道你們這些人都沒有幽默感嗎?”
“我不知道你的心理素質怎麽樣,反正如果我背著九位數的欠款,我是一聲也笑不出來。”拉姆從背後出一大把鑰匙串,幫邊威打開了手銬。“走吧,邊威,讓我們去個好地方。”
“巴克先生,那我的計劃——”
迎面而來的重拳奪走了邊威的意識,拉姆順手在他嘴裡塞了一塊破抹布,然後又給他的腦袋套上了不透光的麻布口袋。
“動手吧,帶上咱們的籌碼。”
四五個人抬了起來扔進了麵包車的後備箱中。
計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