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是淮南重鎮,乃昔日揚州刺史劉馥所築,時值揚州郡縣殘破,曹操命其南下經營,而劉馥到任後,立郡學,招賢才,引流民,開辟荒地,修建堤防,加強灌溉,廣積糧蓄根植,數年之後,合肥遂大治。
日薄西山,殘陽如血,煙雨蒙蒙,映紅肥水。
小師橋邊,橫七豎八的屍體栽倒於草叢中,千奇百怪的姿式,有伏有臥各作不同,血河,從屍體流出,沿著草根與泥土的紋路,由高至低蜿蜒流淌,河流為之斷流。
揚州刺史溫恢走上合肥城頭,俯瞰關前攻城的東吳大軍鳴金收兵,緩緩退去。
戰事初歇,廝殺告一段落,城頭到處都是滾滾黑煙,破裂的城牆,一片狼藉的戰場上,血與火是永不變化的色調,各色旗幟、各種兵器散布其間,還有忍不住哀嚎的傷兵。
自赤壁之戰中,東吳大都督周瑜火燒百萬曹軍,曹公倉皇北顧,得勝的消息傳來,吳主孫權便以張昭為謀主,起兵六萬,詐稱十萬大軍,渡江北上攻打合肥,卻遭到合肥長史蔣濟與刺史溫恢的頑強抵抗,東吳軍久攻不下。
東吳軍至肥,開啟戰端已逾百日,戰事雖然持續不停,然則上至刺史、長史,主將,下至普通士卒,皆無苦戰、擔憂之色,相反,絕大部分將士都鬥志滿滿。
在這些將士黝黑而閃亮的眼眸裡,有與勝利相關的火焰在燃燒,仿佛他們從未以五千對戰十萬敵軍。
此時蔣濟秘密獻計於溫恢,詐稱得到張喜的書信,言及有四萬援軍已至雩婁,應該派主簿迎接張喜的援軍,隨即寫書信,派三個信使,使其帶著書信,把這個消息告訴城中的守將,其中,一個使者進入城中,另外兩個使者被為東吳軍擄去。
孫權聽聞有四萬援軍趕到,便信以為真了,見久攻不下,急忙放火退走,撤軍了,就這樣,合肥得以平安無事。
待東吳軍撤至廬江之時,孫權遇到了從荊州亡命逃回的讚軍校尉魯肅。
中軍大帳之中,當孫權看到眼前的男子自稱魯肅之時,露出不可思議之色,眼前男子一副農夫打扮,披頭散發,滿臉血汙,讓人難以辨別容貌,此刻他跪伏於地,哽咽不止。
“主公,幸得蒼天庇佑,肅得以活著來見主公!”
孫權自然聽出了他的聲音,左右辨認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的心腹謀主魯肅魯子敬,將他緩緩攙起,動容道:“子敬因何落得這般田地,切勿心急,先去洗漱一番,你我君臣再敘話不遲。”
魯肅眼見自己一身狼狽與邋遢,面見人君衣衫襤褸難免失儀,忙拱手道:“肅失禮了,望主公寬宥,容肅先行告退。”
半個時辰過後,魯肅一身儒袍地進入中軍大帳面見孫權,瞬間恢復了他往昔的睿智模樣,使得孫權眼前一亮,昔日那個為他進獻帝王秘策的魯子敬又回來了!
“子敬,何以弄得如此狼狽?孤身一人前來見我,公瑾大軍在江陵戰況如何?”孫權顧不上君主威儀,上前挽住魯肅的手臂,急切問道,
魯肅眼睛一紅,屈膝跪地道:“肅有大罪,望主公治臣之罪。”
孫權心下一沉,臉色陰沉如水,雙手攥成拳頭,青筋暴起,“子敬何罪之有?速速道來,孤絕不加罪。”
魯肅悲切道:“稟主公,大都督率軍與龐統所部決戰,不想劉琚親率人馬從側後夾擊,我軍腹背受敵,大敗於江陵城下,幾近全軍覆沒,大都督自領兵北上,忽染瘧疾,一直抱恙在身,
此番為了掩護臣東歸,親自斷後,恐怕——” 孫權驚聞此噩耗,身子一個趔趄,跌坐於案幾之上,扶著額頭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魯肅大驚失色,忙上前扶住。
孫權冷冷看著攙扶著自己的魯肅,心如刀絞,他並不缺乏殺伐果斷之心,心中恨意滔天,也的確想要將這敗軍之將千刀萬剮。
深吸一口氣,孫權感到他的雄心壯志與王霸之業,幾乎已是亡於數人之手,他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如此有負厚望之輩,的確該誅九族。
臉部肌肉抽動的孫權,眼中的憤怒只是一閃而過,畢竟魯肅是他的心腹啊!
下一刻他臉色便堆滿了愁容,仰天長歎道:“公瑾與子敬為國效命,披肝瀝膽,此中艱辛孤豈能不知?眼下局勢如此,實是非戰之罪,子敬何必自責過甚?”
孫權神色悲慟,抬頭望天的身影倍顯蕭索無奈,魯肅瞧見孫權這副神態,聽了他口中的話,羞愧的無地自容,“臣實在汗顏!”
孫權負手問道:“子敬適才所言,劉琚親率大軍突襲,此言當真?”
魯肅略微沉吟,鄭重一禮道:“主公,臣所言句句屬實,定是劉折衝無疑。”
孫權被這石破天驚的消息驚呆了,劉琚想不到還活著,昔日海上暴風雨過後劉琚葬身海底,張昭還言之鑿鑿,遇到如此風暴絕無幸存之理,他命會稽縣兵出海搜尋半月,未曾絲毫蜘絲馬跡,讓他更加確信劉琚葬身海底。
而眼下魯肅卻告訴自己,劉琚還好好的活著,意味著江夏軍並非群龍無首,而瞬間成為一支虎狼之師。
而孫權顯然低估了劉琚麾下內衛司與夜梟的情報能力,在劉琚起兵之後,命甘寧攻破烏林水軍之後便殺人滅口,以防走漏消息,再加上劉琚下令封鎖消息,嚴令水軍排查東吳細作,盡量拖延東吳獲取情報的時間,直到東吳月前押運糧草的船隊被江夏水軍襲擊,派遣無數細作往荊州探查,才將劉琚活著以及其率軍北伐的消息冒死傳回吳郡,而此時正值孫權盡起大軍北上攻取合肥,與曹軍對峙的關鍵時刻,吳郡留守的大臣們商議扯皮了半天,隻好將此消息送往前線,請吳主孫權獨斷,而送信的探馬則在路上,不日將至廬江。
“子敬,你且將江陵戰事與孤一一道來,不得遺漏。”孫權在大帳之中來回踱步道,
魯肅不敢怠慢,隨即將江陵發生的戰事一五一十地向孫權稟報,孫權越聽越覺得心驚,臉色青紫,待魯肅說到周瑜率軍北上至當陽,為掩護自己喬裝東歸,並讓他呈上遺書給孫權,以示必死之志。
孫權紫眸含淚,憤然拔出父親孫堅留給自己的古錠刀,一刀將帥案劈成兩半,怒喝道:“劉琚小兒,孤與你勢不兩立!”言訖將古錠刀插入地板之中,
“子敬,速傳令下去,集結大軍,孤欲盡起大軍西進,攻取江夏,為公瑾與我江東數萬兒郎報仇雪恨!”
“主公,萬萬不可,兵法有雲:將不可以慍而致戰,肅東歸之際,順道遣人打探到江夏尚有荊州名將文聘鎮守,足有精銳萬余,五千水軍由甘寧統帥,與夏口城成掎角之勢,我軍斷無取勝之機,此番我東吳三萬精銳大軍折損,士氣低落,北伐合肥未竟全功,若冒然西進江夏,須三倍於敵攻城,方有勝算,今三萬大軍全軍覆沒,糧草喪盡,吳中尚須數萬大軍鎮守,以防山越之患,以疲敝之軍離國遠征非謀國之道,望主公三思,我等當退兵回吳中再從長計議。”魯肅頗為冷靜,向來顧全大局,忙出言勸諫道,
孫權一怔,隨即平息一下情緒,躬身作揖道:“孤險些意氣用事,多謝子敬良言相勸,孤明白了,且下令退兵吧!”
魯肅離開了,孫權信步走出帳外,望著陰雨綿綿的天空,惡狠狠地咬牙切齒道:“曹孟德,劉子揚,你我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建安十四年春,天氣開始緩緩轉暖,然長江之上卻下起綿綿細雨,陰暗的烏雲籠罩著天空,夜晚的長江之上水流湍急,依舊冷風習習。
大雨淋漓,濺於鐵甲,大將呂岱站在一艘順流而下荊州戰船的船頭之上,而面對著凌冽的江風,卻沒有回艙的意思。
艙外雨花啪啪作響,艙內卻燈火明亮,中央卻靜靜地停放著周瑜的棺木,棺木乃上好的金絲楠木,是劉琚為了表達對周瑜這位亦敵亦友的知音好友,特地命人往熊耳山尋到的上等金絲楠木,並遵循周瑜遺願,將他的屍身運回吳郡,安葬於廬江舒縣老家,才能入土為安,道盡了周瑜身死不忘故土的情懷。
船艙內樹立著一隊赤炎軍親衛,皆是奉命護送周瑜靈柩返回吳郡,對周瑜一代名將之死亦抱有惋惜之情,個個面色肅然,流露著崇敬之情,另外遣人飛報孫權。
京口,甲士列隊裹素,白幡飛漫天空,柳渡口,悲聲震天,絡繹不絕的祭者蹣跚攜扶,外圍百姓如喪考妣,萬眾自行披麻作斬衰,匍匐於地的百姓,由渡口一路鋪至城外,周瑜妻兒神情淒愴,伏在棺木之上,號啕大哭,恨不得與大都督周瑜同去。
哭聲,哀樂,來回穿插,將整個吳郡盡攏。
孫權聽聞周瑜靈柩至,放聲大哭,悲悸道:“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賴哉?若無公瑾赤壁火燒百萬曹軍,安有今日之江東?“
使臣向朗教設祭物於靈前,親自奠酒,跪於地下,代劉琚讀祭文曰:嗚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豈不傷?我心實痛,酹酒一觴;君其有靈,享我丞嘗!社稷災厄,自古有諸,扶危定難,賴以忠貞。管子相齊,輔弼周室;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公瑾臨危受命,出鎮戎行,未己廓清疆域、掃蕩殲凶。豪傑群梟,俯伏教化。凶頑漢賊,倉皇北顧···公瑾死,則子揚謂世再無知音······
哭祭於前,孫權遂命厚葬於本鄉,周瑜有兩男一女,長男循,次男胤,孫權皆厚恤之。
與此同時,讚軍校尉魯肅撥弄著琴弦,跪坐於柳渡口處,一曲盡,春風繚亂衣冠,其人神情冷凜,意態蕭索,望著漆黑的長江,一動也不動。
清冷的吳宮之中,晚風很大,吹得吳宮簷角之上懸掛著的風鈴叮叮當當地亂響個不停,滿地成窪的雨水也在風裡激蕩成渦,灰蒙蒙的天空壓得很低很低,就像背負著甚麽濕漉漉的沉重情緒,連老太爺也為江東柱石的逝去而哭泣。
靈堂之上,擺著孫策的牌位,孫權掏出周瑜的遺書,緩緩展開:瑜以凡才,昔受至尊殊遇,委以腹心,荷蒙重任,統禦兵馬,志執鞭彌,自效戎行,規定巴蜀,次取南郡,憑賴威靈,謂若在握,至以不諾,遂遇暴疾,昨自醫療,日加無損,奈死生不測,修短有命,成不足惜也,然恨微志未展,不複奉教命耳!方今曹操在北,北疆未靜;劉琚雄烈,麾下數萬精銳,以諸葛亮,龐統為肱骨,黃忠,魏延為爪牙,據荊州正統,以攬民心,猶如蛟龍得雲雨,已非池中物也,今江東三萬將士埋骨他鄉,臣之過矣,然天下之事,未知始終,此正國朝危亡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然赤炎逞凶,必興兵犯吳,若以肅為繼,方可禦敵於國門之外,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鑒,瑜死不朽矣。
孫權紫眸閃爍,昔日兄長遇刺身亡,彼時他還只會茫然無措地哭泣,在張昭輔佐之下承繼大位,時值江東動蕩,內外不服,正是中護軍周瑜率軍從巢湖返回,帶頭行禮以盡君臣之禮,方一錘定音,穩定住江東局勢。
然而周瑜在江東軍中威望之高,龍行虎步之間甲士扈從一呼百應的情景更是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而數年之間,他早非昔日的孫仲謀,盡管他已長大,成為睿智英主,然而在軍中,諸將恐怕隻知有大都督,不知有吳侯,儼然傀儡君主,加上周瑜前些年與劉琚走得太近,此事一直讓孫權如有一根尖刺如鯁在喉,他才會不遺余力地提拔魯肅,呂蒙,凌統等心腹將領,逐漸將大權收回手中,乾坤獨斷。
對於周瑜之死,是該悲傷還是慶幸?孫權心情五味陳雜,他隨手將周瑜的遺書丟入火盆之中,看著火光和灰燼在火焰中跳動,他看著兄長孫策的靈位,雙手緊握成拳,青筋迭起,一對紫眸中似乎有甚麽東西在閃動,卻直到最後也沒有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