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舊陰沉得緊,萬裡連雲,夕陽西下,頭頂的天空觸手可及,傾瀉余暉又好似遙不可及。
遠處的遠處,荒野是一隻巨獸,仿若能吞噬一切,曹軍南下,沿途村落內外滿目瘡痍,白霧茫茫中,昨日黃沙已被血水浸沒;漫漫草野裡,零亂著尚未來得及收斂的殘肢斷體,由野狗在啃食,成群結隊的寒鴉躲入斷壁殘垣中的梁木之上,偶爾一聲驚鳴,四野不聞他聲,唯存大戰過後的沉重與壓抑。
一隊鐵騎踏碎點點流光,穿破層層迷霧,北上襄陽,只見數百赤炎鐵騎,前赴後繼,威猛異常。
一眼望去,不見盡頭,駿馬如龍,面罩甲片,鐵蹄如雷,敲碎塵土;馬上騎士,殺氣凜然,鐵甲裹身,身軀前弓,左挎橫刀,右攜圓盾,不握韁繩,腳跟後撐,穩著身軀。
旌旗在軍陣上方迎風颯颯,後軍一撥接一撥,前赴後繼,一輛輛板車被騾馬托著,向襄陽進發,蒼茫大地之上響徹著車馬之聲。
帥旗如同將士肅穆的臉,烏騅馬上的劉琚扶刀立在帥旗之下,鋒利如電的眼神注視著前方。
血色夕陽,灑下不盡彤紅,劉琚與賈詡君臣二人並騎而行,但見得劉琚一手叉腰,一手執鞭遙指遠方,嫣紅披風紋裂張揚,賈詡儒袍高冠,捋著長須,目光深遠,與劉琚低聲細談著。
而赤炎軍從江陵出發,欲趕往襄陽時,因為時間倉促,錙重來不及盡數攜帶,大部分仍舊留在江陵,由水路經漢水北上補給。
而劉琚欲攻打襄陽的消息傳遍荊州後,昔日劉琚鎮守臨沮之時,賢明著於荊州境內,百姓們聞風而至,紛紛推出自己家的板車,將大軍攻打襄陽所需的錙重與石彈一批批運往前線。
由不得劉據感歎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曹軍終會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海洋。”
襄陽作為荊州北部軍事重鎮,是鎮守荊州之門戶,因其地理位置緊要,遂成此戰必爭之地,圍繞襄陽城,一場大戰迅速展開。
樊城位於漢水江畔,位於襄陽上遊,距離襄陽不過五十裡路程,沿漢水而下,一日就能抵達襄陽,戰略位置的重要性,相比襄陽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同構建成襄樊防線。
劉琚攻打江陵,分明是存了克城之後,大軍沿江而上,直搗襄陽的意思,而之前翦滅江陵曹軍,既可削弱荊州曹軍力量,又能形成兩面夾擊的合圍之勢。
除此之外攻打襄陽對於劉琚而言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襄陽乃昔日劉表治所,乃統治中心的標志,一旦攻下將為劉琚贏得荊州士庶之心。
荊州戰事,在經由一段時間的輾轉之後,戰火最後集中的襄樊,遍地燃燒起來。
一時之間,荊北狼煙四起,烽火連天,而這片烽火,最終要燒灼的目標,就是赤炎軍主力所在的襄陽。
荊州的局勢,從劉琚率領軍至此,就處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狀態,而如今這種狀態更濃鬱了些,更接近於黑雲壓城城欲摧。
賈詡看著滾滾人流北上,感歎道:“夫聞以義兵伐無道,百姓皆簞食壺漿以迎,今方知誠不欺我也!”
一旁的諸葛亮輕搖羽扇,笑道:“不瞞賈公,昔日主公奉命鎮守臨沮,屯田撫民練軍,治下百姓安居樂業,雞犬相聞,縱橫阡陌,主公之賢明,荊州境內百姓鹹爾聞之,此番北上收復襄陽實乃人心所向。”
王粲笑著附和道:“然也,主公受先主遺命,提領荊州牧,承繼大業,收復襄陽自是民心所向,
荊州百姓盼主公如久旱逢甘霖也。” “哈哈!仲宣此言隻說對一半。”劉琚手執馬鞭,大笑道,“此番曹軍倉促南下,恩惠未施,民心未附,當趁於禁立足未穩之際一戰而下,決不能給其喘息之機。”
忽地後方煙塵滾滾,一騎探馬縱馬而來,被跟隨在中軍周圍的親衛攔了下來。
探馬亮明身份,取出信箋,恭敬的請親衛轉交。為首的親衛統領長秋,策馬走至劉琚身前,低聲說道:“主公,乃水軍與北地軍報。”
劉琚伸手接過軍報,隨手將軍報拆開,翻看了兩眼,丟給賈詡與諸葛亮道:“兩位軍師且看看吧。”
諸葛亮看罷面露笑容道:“婁校尉率領一千水軍劫得曹軍糧草,斷其糧道,如此一來我等便可全心攻伐襄陽。”
賈詡接過信箋仔細的看了看,又小心翼翼的把信箋疊好,低聲說道:“此事亦算在意料之中,然堂堂十萬余聯軍竟然對區區兩萬堅守的薊城無可奈何,今日方知袁氏之子皆乃豚犬耳,惟遼東公孫康籍二世之資,兵強馬壯,威服高句麗與遼東諸夷,不過徒有虛名耳。”
劉琚淡淡地冷笑道:“曹營之中名將輩出,此番有李典領軍增援薊城,其生性謹慎,有勇有謀,卻聞其隨軍參軍司馬懿此人非同小可,由其相輔,倒是不足為奇。”
“以老夫愚見,主公似對那司馬懿頗為忌憚。”賈詡好奇地看了劉琚一眼道,“昔日對司馬懿略有耳聞,乃河內司馬防之次子,司馬八達之中翹楚,為人稱道其為天下奇才,然初入相府,至今毫無建樹,難辨其能。”
“呵呵!軍師豈不聞大隱隱於朝?凡是心性堅忍之輩最善隱忍,出仕相府短短不過一年,已從末流小吏扶搖直上成為相府參軍,還能助李典穩住薊城局勢,豈是凡才可為?”劉琚自信道,“惜乎此人為曹公所用,將來必是我軍大敵。”
諸葛亮輕搖羽扇,插口道:“臣觀主公氣定神閑,想必心中早有計較。”
金盔之上紅纓飄飄,劉琚執鞭遙指北方,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冷酷道:“呵呵!正如孔明所言,北方局勢不溫不火,如同揚揚止沸,是時候釜底抽薪,為幽州這個火爐添把火,否則的話坐鎮許都的曹公只會無動於衷,實非我所願。”
言訖劉琚擺擺手道:“罷了,此事且不論,孔明,本將特意吩咐之事可曾辦妥?”
諸葛亮拱手道:“主公勿憂,一切皆操持妥當,必保萬無一失。”
“嗯!”劉琚滿意地點點頭道,“於禁此人帶兵有方,心性謹慎,據雄城以堅守,近來探馬來報,許都派遣高覽率軍一萬前來襄陽增援,唯恐一時難以攻克,有傷軍心。”
“兩軍相爭,攻心為上。”諸葛亮氣定神閑道,“今我軍已然截斷襄陽曹軍糧道與歸路,只須略施小計,便可奪敵軍之士氣。”
“哦?本將近聞於禁在襄陽屯糧十萬石,足以堅守數月,不知孔明有何良策,且速速道來,我等洗耳恭聽。”劉琚眸中一亮道,
“主公興義兵討賊,真可謂名正言順,蓋因手中有先主景升公遺命,只須廣書信筏,書以先主遺命,凡擒殺於禁者,賞金百萬錢,襄陽城內心念先主恩惠者必從者如雲,待其四處內亂之際,我軍趁勢攻城,必定一戰功成。”諸葛亮羽扇一劃,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此時侃侃而談,風采絕倫道,
“善!”劉琚微微頷首,諸葛亮之計正合心意,他似乎就要看到遙遙在望的襄陽城,去歲襄陽城淪陷於曹軍之手,短短不過半年,劉琚便要以王者歸來的姿態,將襄陽重新奪回,才能贏得荊州民心,做一個名副其實的荊州之主。
漫長的車馬隊伍掀起遮天蔽日的塵土,讓整個荊襄之地都似乎籠罩在無邊的昏暗之中。
連日的跋涉之後,將士們的盔甲上看起來也蒙上了厚厚的塵土。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疲倦的神色,然面對即將到來的大戰,還是讓這些將士鼓起了全身的力氣,盡力趕向襄陽。
好容易到了襄陽外圍,右都督龐統率領麾下眾將前來相迎。
“主公一路前來辛苦了。”
劉琚不在意的說道:“本將有何辛苦?總比不得前線將士辛苦,近來襄陽城有何動靜?”
“曹軍早就備戰多時,兵精糧足,我軍已嚴陣以待,只須主公一聲令下,諸將便為主公踏破襄陽城。”龐統抱拳豪氣道,
“主公英明神武,踏破襄陽指日可待,我等皆願為先鋒,披堅執銳,攻上城頭,手刃於禁,將其首級獻於主公帳下。”一眾大將戰意烈烈,皆出班請戰道,
紅雲如梭終漸消散,日暮低垂,烏騅馬背上的劉琚精甲耀日,翻卷的猩紅披風滾動著王霸之氣。
“嗯!軍心可用啊!”劉琚按著腰間橫刀,虎目環視諸將,執鞭橫指著襄陽城道,“諸將勇烈,本將深感欣慰,然今時機未到,未得本將軍將令者,不得擅自出戰,違令者斬!你等且下去整頓大軍,不時本將自當帶你等馬踏襄陽城。”
“諾!”眾將轟然應諾道,
赤炎軍連營數十裡燈火通明,與之相對的襄陽城,除卻城頭燈影幢幢,城中近乎漆黑一片,城牆上的火光燈影連成一個巨大而單薄的圓圈,圓圈中的黑暗深不見底,如同黑洞,這番景象,與城外形成鮮明對比。
作為鎮守襄陽的主將,於禁自赤炎軍先鋒軍在城外扎營之日,已連續多日未曾下過城牆,自遣探馬偵知江陵局勢過後,於禁自知襄陽守備薄弱,不得不向許都再度求援。
為固守襄陽,之前於禁在襄陽的這些時日,對襄陽城防進行了重新布防,他治軍森嚴,對城守布防如同扎營般嚴謹。
首先於禁在襄陽城外圍將斥候遊騎遠放數十裡,用遊騎和斥候組成嚴密的戰前巡查網,以傳烽火急報,其次,在襄陽城外加築大量防禦工事,平地豎木樁,造陷馬坑,加寬加深濠溝和護城河等;最後加高加固城牆,補充插杆箭弩等器械,儲備極其豐富的滾木礌石、箭矢,並在城牆轉角壘造土山,在土山上建起高大箭樓。
通過這裡中外三重防禦,於禁將襄陽城布置的固若金湯,讓人望而生畏,尋常軍隊、統帥見了,莫說攻克此城,恐怕連攻城的勇氣都要大打折扣。
高覽乃昔日河北四庭柱,其用兵風格也是詭譎大膽,充滿侵略性與進攻性,可喻之為矛;於禁性情穩重,木訥少言,與之相應的,其用兵謹慎持重,滴水不漏,可謂之為盾。一張一弛,一攻一守,用高覽與於禁兩人搭檔,互補互助,共拒劉琚,也算曹操用心良苦。
眼下從於禁所在的城頭放眼望去,城前兩片星海蔓延在視線盡頭,匯聚在地平線上。
近七八萬余赤炎大軍,主力盡在於此,即便於禁跟隨曹操南征北戰,見識不少苦戰,然無論如何,面對劉琚這樣狡猾的對手,他未曾有自信能夠抵擋得住劉琚的步伐。
“今日可曾有軍情?”於禁沉聲問身旁的副將高覽道,
“稟將軍,適才有敗兵來報,江夏水軍出動,在漢水之上劫掠我軍糧草,今北歸之路已斷。”高覽低聲說道。
於禁嗯了一聲,不再多言,襄陽早已為赤炎軍所包圍,想要與後方的樊城取得聯系,就需要突破重重圍困,然赤壁之戰中水軍盡沒,得不到後方的消息在意料之中, 然此亦意味著襄陽的危局正在愈發嚴重。
高覽猶豫片刻,還是咬牙問:“將軍,襄陽還能守多久?丞相是否還會增援我等?”
於禁沒有回答,他在心中何嘗不是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然而要回答這個問題並不難,只是太殘酷了些,眼下幽州戰火蔓延,援軍只會傾向北上,高覽一萬援軍前來已屬不易,而許都大軍不可輕動,而更可怕的是合肥在孫權率領的東吳軍的猛攻下正岌岌可危。
沉默良久,於禁緩緩開口道:“身為襄陽守將,本有守土之責,若無丞相諭令,本將自當不會退兵,丞相將襄陽托付於我,若戰事不利,惟有死戰而已,以報丞相恩德......”深吸口氣,眼中閃過一抹深入骨髓的痛苦之色,“劉琚乃劉表之侄,在荊州素有民望,今興兵來犯,百姓從者如雲,名將如周瑜,梟雄如劉備者,連同公明將軍皆為其所破,以至於荊州半壁淪入賊手,若非高將軍率援軍相助,只怕局勢早已一發不可收拾,本將身為襄陽守將,若丟掉襄陽,實在無顏面對朝廷與丞相。”
於禁的視線堙沒在黑夜裡,這位即便不能說是出淤泥而不染,至少也能算得上五子良將僅存者之一的上將,甲胄包裹下堅忍而挺拔的身軀,如同他的聲音一樣悲壯而決絕,“百萬之師,一朝鳥散,國之存亡未可知,今劉琚小兒乘機生變,丞相坐鎮許都,掃境內之兵以應四方之變,襄陽不容有失,本將軍寧可向前一尺死,絕不後退一寸生!”
“將軍——末將願與將軍誓與襄陽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