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決戰之期已至,江陵城下的平原一大早就被驚醒了。
在淡淡的霧氣之中,一陣低沉肅穆的聲音隨著號角聲傳來,緊接著整齊而震撼的腳步聲靠近,鏗鏘有力的腳步聲猶如戰鼓聲一般擊打在每個東吳軍將士的心頭,讓他們驚心不已。
東吳軍面南列陣,在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所有將士們都在傾聽著從淡淡的薄霧中穿透而來的殺氣,迎接著這緊張而凝重的決戰時刻到來。
隨著聲音越來越大,太陽也越升越高,薄霧在陽光和勁風的驅使下終於慢慢地消失在天地之間,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白色。
無數白色的方陣在腳步聲和口號聲中緩緩地移動,旌旗在白色頂上迎風飄揚,鬥大的“龐”字迎風招展,發出噗噗的聲音,如林的槍尖在黑色裡閃著寒光,給漫地的白色披上一層閃光的波鱗。
只見三軍皆身著白麻素服,層層白幡在寒風中分外扎眼,悲憤的氣氛在三軍彌漫,所有將士都滿眼通紅,白色的冥紙被寒風卷得如漫天飛絮,右都督龐統騎在高頭大馬之上,眼神冷峻,緊了緊手中的韁繩,本來命全軍素白戴孝,激起全軍的憤慨之情,他心中多有顧忌,特別他深知主公安然無恙的情況下,當劉琚飛鴿傳書於他,讓其不必顧忌,方有今日之事。
無數的白色小方陣在各自移動著,然後又組成一個巨大的方陣,最後十幾個巨大的方陣又覆蓋了整個大地。大小方陣雖各自移動,看似互不統屬,然而他們各自的腳步聲與口號聲各不相同,此起彼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就如無數奔流的溪流匯聚成滔天巨浪。
白色的海洋在緩慢地向前移動,為主報仇的鬥志和信心直衝雲霄。
偌大的戰場上,方陣巍峨,搶戟如林,甲胄森森,除卻呼吸聲,沒有一絲一毫的異響,連戰馬都很安分。
立馬陣前,眺望十裡外,江夏軍大陣變幻無窮,一場大決戰即將到來。
戰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刨土,顯得百無聊奈。
周瑜在陣前觀察敵軍陣勢,便是戰馬都覺得無聊,嗚咽兩聲,似乎是在抱怨主人不帶他上陣殺敵。
周瑜輕撫戰馬的鬃毛笑了笑,伏在馬耳邊上細聲細語。
戰馬眨了眨眼,又嗚咽一聲,像是懂了它的意思,周瑜拍拍它的腦袋,回身繼續去觀察戰場。
已方大陣將士奔走鏖戰,旌旗飄飛,戰鼓雷動,塵土紛紛。
“子敬,此乃何等軍勢,本督平生未見啊!”周瑜轉過頭輕聲地問道,聲音裡壓抑不住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大都督。肅竊以為此乃哀兵之勢,龐士元命三軍舉哀,白麻素服,如今背靠長江,已無退路,三軍大有浴血奮戰,一決雌雄,為故主報仇之怒,實乃霸王破釜沉舟之勢,足見劉折衝在江夏軍軍中威望之高。”自從跟江夏幕府群臣交手之後,魯肅一直很關注江夏的一舉一動,眼中露出智慧的光芒,拱手道,
“哀兵之勢?豈能輕易硬撼?子敬有何高見?”周瑜聽完之後,愣愣地看著遠處的軍陣,皺起眉頭問道,
“大都督可記得倉亭之戰乎?”魯肅悠然地說道。
“哦?”周瑜不經意追問道,
“大都督,自我軍赤壁一戰火燒百萬大軍,北攻江陵,士氣正盛,今敵軍修書決戰,若我軍避而不戰,只怕對軍心不利,然哀兵之勢難以掩其鋒芒,硬碰硬實非上策,昔日倉亭之戰曹操用添油戰術,
耗其銳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此何愁敵軍不破?” “子敬所言甚是,俠者相逢勇者勝,昔日江夏之戰,劉子揚用計大敗我軍,實乃彼時我等在明,彼等在暗,如今擺開陣勢堂堂決戰,定讓其領教我東吳兒郎的威風。”周瑜目光穿過遠方敵陣,心中湧起熊熊戰意,豪氣雲乾道,
赤炎軍終於停了下來,整齊而震撼的聲音驟然消失,荒野一下子仿佛回到了黎明前一樣。
沉寂,那種即將爆發的沉寂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而周瑜卻悲哀地發現,包括自己在內,東吳大軍上下的心志不知不覺地被赤炎軍在動靜之間盡數掌控,隨著赤炎軍的一舉一動而牽動變化。
周瑜也是一代名將,他明白了,這樣的仗還沒打己方就已經輸了三分。
二人正在商議之時,赤炎軍卻先發製人,只見側翼衝出一隊赤炎鐵騎,鐵蹄翻飛,疾如閃電,勢如奔雷,洶湧而來。不一會就奔至東吳軍跟前,然後衝勢一轉。
掠過東吳軍陣前,接著箭如急雨飛出,尤其是帶頭的當先一員赤炎軍將領皓首蒼髯,斜倚寶刀如雪,掌中平端一把龍心鐵胎弓,威風凜凜,正乃老將黃忠。
他的箭又急又準,人家射兩箭,他已經連射了五箭,原來黃忠膂力奇大,凡能開二千石,每上陣必攜雙弓,帶三壺箭。
黃忠雙挽鐵胎弓,取六箭在手,使個連珠箭技,箭若羽蝗,破空而去,連傷八敵,有兩箭穿體而過,去勢不衰,又傷兩人,而且是百發百中,箭無虛發。
掠過一陣後,這隊赤炎鐵騎再次一轉,故技重施,東吳軍上下已經被這挑釁的箭雨氣壞了,正蠢蠢欲動。
黃忠卻單騎飛奔至江東軍陣前,只見他時而反手一箭,時而揚手一箭,時而背身一箭。時而側身一箭。動作乾淨利落,姿勢連貫優雅。
而在他對面,周瑜身後一眾將校如蔣欽,朱然等人的頭盔都被其射落於地,東吳軍諸將一片嘩然。
黃忠猛地一勒住坐騎,馬嘶蹄飛,雄武之氣傲然而現,厲聲怒喝道:“某乃龐都督帳下部將黃忠,你等東吳鼠輩,可有人敢與老夫一戰否?”
“黃忠老兒,休得張狂,本將軍且來會會你。”東吳軍中飛奔出一將,乃蔣欽是也,被黃忠一箭射落頭盔,讓心高氣傲的蔣欽視為奇恥大辱,戴好頭盔之後,便率先打馬而出,意欲一雪前恥。
徒然對面響起一聲驚雷般的爆喝,直震得黃忠耳膜隱隱生疼,黃忠目光一凝,霎那間喝住坐騎,驚訝間向前看去,一員大將已然從對面衝來,鐵蹄翻飛,馬嘶人吼,鋒利的大刀刀鋒劃出破空之聲,直劈黃忠面門。
黃忠急忙矮身低頭,堪堪躲過,勒馬回頭厲聲喝道:“來將何人?報上名來,老夫不斬無名之將!”
“某乃九江蔣欽是也!”
來將去而複返,寒光閃爍之間,蔣欽手中大刀再度旋劈向黃忠。
“呀吼”黃忠厲聲一喝,抽出身後的開山大刀,劈向蔣欽。
旋劈而至的刀鋒,刀光銀芒瞬間撞擊在一起,火星四濺,激烈的金屬交鳴聲響徹長空。
兩馬相錯,足足鬥了三十余回合,不分勝負,然而蔣欽卻漸漸體力不支,黃忠雖年過半百,刀刀勢大力沉,招招致命。
黃忠的大刀飛劈而至,惡狠狠地磕在蔣欽的刀背之上,火花四濺,蔣欽的大刀瞬間被格擋彈飛,胸前空門大開,轉瞬之間黃忠的大刀已裹挾著一陣勁風,直取蔣欽腹部。
蔣欽肝膽俱裂,躲閃不及,被其一刀斬落馬下。
中軍之中,龐統面色冷峻,觀察到時機已至,大手一揮,冷冷地吐出一字,“殺!”
“殺——”
“嗚嗚嗚——”
旌旗一指,號角聲響起,赤炎軍方陣像潮水般向敵軍大陣殺去。
王威,霍峻等手中橫刀一揮,將士們猶如狼群狩獵獵物一般呼嘯而過,整齊的腳步聲夾雜著狂亂的鐵蹄聲,激起滾滾煙塵,向東吳軍席卷而去。
對面中軍大陣,周瑜顧不上那麽多,喝令擂鼓進攻,霎那間南北兩股鋼鐵洪流撞擊在一起,銀甲與黑甲卷入其中,互相拚殺,殺得不可開交。
兩軍正在激戰正酣,恰有一團濃鬱的陰雲飄上正空,堪堪遮住驕陽,天地之間頃刻間陰暗下來,蕭瑟的殺氣在大地上無盡地彌漫。
忽然北方悠然響起一陣悠遠綿長的號角聲,似從天而來,不一會兒聽到數支號角聲在看不到的地方響起,緊接著一陣沉悶的顫抖聲沿著大地傳來。
中軍之中,周瑜神色一動,轉頭向北方天際望去,平坦的大地從山腳下無盡延伸,平原上蔥綠一片,在目光難及的遠處,正有一條淡淡的紅線正向這邊緩緩蠕動,數息之間那紅線便漸漸變粗,驟然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赤色紅潮,洶湧地從北邊席卷而來。
大約半個時辰,五千赤炎鐵騎將北邊全部變成了一片赤色,終於停止了湧動,在徒然變得沉寂的赤潮中,頭盔上的紅纓飛羽就如此起彼伏的浪潮,淹沒大地。
天高雲闊,兩座走勢低緩的丘陵之間,有方圓十幾裡的廣闊平地,這裡曾是荒野、草地、耕田,但如今這裡是戰場。
劉琚騎著烏騅馬身著赤甲,頭戴鎏金赤炎盔,上面驀然插著一根赤羽,面覆鎏金面具,立馬在臨時壘出的土包上,目視前方,銳利而深邃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他神情嚴肅莊重,卻沒有半分忌憚之色,在他身側,是正在列陣的五千余赤炎鐵騎。
身後步軍在中,已成數個小方陣,正在合攏為一個大陣,鐵甲鋼刀的將士們,匯聚成一片鋼鐵洪流,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踩在大地的心臟上,發出的一聲聲齊喝,在鼓聲中猶如雷鳴。
為數不多的赤炎鐵騎奔行在兩翼,如風卷動的身影不可捕捉,紛揚的旗幟在他們手中獵獵作響,惟有一杆大旗“赤炎”二字,成為這片黑土上唯一飄動的別樣色彩,馬蹄聲卷起陣陣塵土,飛揚起來掩蓋了他們半個身影,讓他們看起來如身處煙霧之中,但不見有仙氣,唯有厚重鐵血之感。
步軍方陣與方陣之間有寬達十幾步的間隔,這些方陣在有節奏的移動時,不時有傳令騎兵在過道中奔過,黑壓壓的人群中,他們傳遞著主帥、各部將領的軍令。
整個步騎軍陣,煙塵滾滾,將士腳步踩踏地面聲音、馬蹄急促的噠噠聲、兵甲的撞擊聲、將士整齊劃一的呼喝聲,夾雜在一起,形成的樂章壯闊而又穩重。它是卷著浪花前進的湖泊,是滾滾奔進的狼群,是移動的鋼鐵雄城!
看起來遙不可及又似近在咫尺的戰場上,龐統大軍與周瑜所部東吳軍廝殺正酣,而在兩座大陣中間,那空出來的更為廣闊的大地上,是正廝殺在一起的十數萬兵馬。
這數萬兵馬混戰在一起,遠遠看去,已經分不清彼此,但其廝殺的劇烈程度,僅僅是看上一眼,便讓人不由得心一緊。這團擁簇在一起兩軍將士,如同凶狠猛獸在彼此撕咬,如同一團煙霧在不停翻滾,看不見他的腳,但它卻每時每刻都在往前滾動,來回舒張、收縮。
不停有人從馬背上掉落下來,或死或傷,再也沒有機會爬上馬背,紛紛被卷進成片的馬蹄中,屍骨零碎。
這是一場野戰,首先遭遇的是兩軍絞殺在一起,分外焦灼,這是兩軍野外相遇,最常規的戰鬥情景之一。
周瑜端坐在馬背上,和戰馬一起靜靜佇立,他的身板挺得筆直,他雙目始終看向前方, 不曾變幻、挪動半分。
軍令一下,添油戰術逐漸見效,東吳軍漸漸戰了上風,龐統所部赤炎軍則大有不支之勢,陷入苦戰之中。
劉琚知道眼前正在發生什麽,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他的將士也都已進入各自的位置。這一場大戰,是他之前極力尋求的,也是他的將士們渴望遇到的。
這樣的場面,讓劉琚感到了久違的熱血澎湃。
他的手落上他腰間的橫刀刀柄。
“將士們,建功立業更待何時?讓我等舉起橫刀向天下人宣告,無敵的赤炎軍來啦!”
“必勝!必勝!必勝!”數萬將士同時高吼三聲,在這如驚濤駭浪般的吼聲中,所有的赤炎軍將士滿臉通紅地高舉著橫刀,在茫茫赤色中現出一片寒氣逼人的刀海。
歡呼過後,眾將士都放下了橫刀,目光灼熱地望著赤炎軍的偉大締造者劉琚,劉琚環視周圍的將士,看到他們都用期待地眼神看著自己,毅然將手裡的橫刀向下一劃。
驟然間,數百支號角聲號同時吹響,沉悶震撼的號聲悠悠地充斥著天地間,大地為之瑟瑟發抖,左右兩翼在劉虎與魏延帶領下,紛紛熱血沸騰地揮舞著橫刀,策動著坐騎,就像兩股巨大的海潮沿著兩條弧線向東吳軍衝去。
明晃晃的橫刀在號聲的指引下下,像秋風掃落葉般先於衝刺的赤炎鐵騎向東吳軍席卷而去。
公瑾,天不隨人願,注定我等為敵為友,奈何各為其主,這一生注定會有一戰,今日戰場相見,本將再也不會手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