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之上,黃昏的薄霧尚未消散,三百艘艨艟大船逆流而上,其中掛著“孫”“蔣”“周”字將旗的戰船甲板上,甘寧便登上了船頭,迎風而立,猩紅的大氅在秋日的寒風中飄起一角。
仔細看去,這件大氅已顯得有些破舊,邊角上絲絲縷縷的,顏色也略顯暗沉。
然而其內一身錦衣鎧甲,腰懸佩劍,一對鵬翅金羽大戟則由左右親兵所持,而從事蔣琬則身著儒袍峨冠,袍袖在江風之下,微微飄動,平添幾分書生之氣。
呼吸著冰冷的空氣,望著近在咫尺的江陵城,讓甘寧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他舉目遠眺,薄霧之下,江陵城若隱若現,而據先鋒細作來報,江陵城內疏於防備,城頭守備十分松懈,讓甘寧松了一口氣。
男兒建功立業乃甘寧平生大志,在大江之上做那錦帆賊絕非甘寧所願,實乃懷才不遇,如今劉琚乃江夏一方府君,實現了昔日諾言,使他擔任水軍校尉,執掌江夏水軍,自是出於莫大的信任,奈何前些年江夏之戰,江東軍攻破夏口,江夏水軍損失慘重,雖然劉琚用計大敗來犯的東吳軍,然江夏軍實力大損,實力不如東吳水軍也是不爭的事實。
東吳軍雖無力西進,然而面對東吳軍近來的騷擾與試探,劉琚嚴令不許挑釁,為了顧全大局,甘寧妥協了,但是從內心來說,讓心高氣傲的甘寧如何不惱?
“甘校尉,此番主公北上,得龐士元輔佐,定能重挫曹軍鋒芒,主公天縱英才,為我等謀得此等良機,此番我軍能否壯大,全仰仗甘校尉神威。”蔣琬不著痕跡地拍了甘寧一個馬屁,
他心知甘寧乃主公義兄,其頗通將略,不過短短數年,江夏水軍就被他操練得令行禁止,士氣高漲,足見主公識人之能。
“蔣從事繆讚,末將承蒙主公厚愛,執掌水軍以來,未立寸功,此番正乃我水軍將士建功之時,蔣從事且拭目以待便是。”甘寧一拍劍鞘,臉上迸發出興奮之色道,
“嗯,甘校尉,此乃我軍夜梟傳來的關於江陵城的探報,請甘校尉過目。”蔣琬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他,笑道,
江陵乃荊州牧劉表經營了十余年的另一個老巢,是劉表準備在曹操南下時,襄樊戰線戰事不利,難以抵抗的情況下,尚可退守至江陵第二道防線,準備堅守城池,背靠荊南之地的補給,抵抗到底。
江陵城囤積的糧草,足以讓十萬大軍吃三年,囤積的軍械,足以武裝十萬大軍,城池高大,城郭一流,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雄城。
而且據夜梟來報,江陵守將乃世家大族子弟,一個姓格粗鄙之人人,麾下有大約一千人左右的郡兵。
甘寧不怕城池高大,就怕守將英明,江陵守將不過一粗鄙武將,正可謂天隨人願。
還有一點就是,蔣欽,周泰的東吳水軍在橫行長江的時候,攻打了無數渡口,水寨。
卻從未突破過江夏防線,按照江陵守軍那種軍紀,必定會疏於防范。
而當年江夏之戰大敗東吳軍,繳獲的衣甲將旗正好派上用場,一經偽裝,江夏水軍就搖身一變成了東吳水軍,趁江夏北上求援,兵力薄弱之時,做出東吳水軍突破江夏防線,夜襲江陵城的假象,此乃瞞天過海,嫁禍於人之計。
夜空薄霧遮月,江風呼嘯。風高月黑夜,殺人放火時。
江陵城外的渡口上,江夏水軍的三百艘船隻,一一停靠在了渡口,兩千名水軍,借著月色,井然有序地陸續下了戰船。
此地已經離江陵不足十裡,故此甘寧未曾下令舉火行軍,夜襲講究的就是出其不意,再加上江夏軍一向有夜訓的傳統,通過短暫的騷亂與適應,大軍漸漸平穩下來。
“主公有令,此番攻下江陵城,每人賞一金。”黑暗中,響起了甘寧雄厚的聲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蔣琬在甘寧耳邊輕聲道:“甘校尉,遣夜梟在前開路,我軍長驅直入,隱入城下,待城頭事成,自可一戰而下。”
“嗯!就以公惔所言。”甘寧點點頭,對身邊的親兵眼神示意,親兵自是領命而去。
幾名潛伏的夜梟領命行事,隱入黑暗之中,潛至城牆下,觀察一下城牆上的巡邏規律,尋找一處隱蔽之地,用掛繩飛鉤甩上城頭,一個個爬上城頭,隱蔽在暗處,用暗器吹出響箭,一個個守城軍士應聲倒下,屍體被托至暗處。
少時,城頭上有兩支火把開始晃動,這是事先約定好的信號。
“嘎嘎——”城門緩緩大開,甘寧拔出佩劍,怒吼道,“兒郎們,殺——”
“諾。”黑暗中,眾將士轟然應諾,喊殺聲此起彼伏,在將校的指揮下,軍士們架著雲梯,輕輕的架在了城牆上,開始攀爬。
震天的喊殺聲此起彼伏,甘寧一馬當先,帶領大軍徑直殺入城內,終於驚動了城內的守軍,待匆匆趕來的守軍卻發現城門已經失守,士氣大跌,丟下武器紛紛逃散。
伴隨著江東軍的旗號紛紛入城,到處都是喊著“吳賊殺來了”的潰兵。
與城內驚天巨變不同的是,如今的江陵太守府內確實另外一番景象,歌舞升平,夜夜笙歌,守城主將鄧平身著袍服,與諸將正在正堂內飲宴,推杯換盞,一片祥和景象,而其中裨將陳祜頻頻向鄧平敬酒,口出稱讚之言,一頓迷魂湯將鄧平灌得迷迷糊糊的,而鄧平卻不以為意,油光滿面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想來頗為受用。
而裨將陳祜絕非善類,昔日乃蔡氏家將,深受蔡氏大恩,為此替他謀了個裨將的職位,陳祜對蔡氏那是忠心耿耿,不想前些時日,他接到家主蔡公密信,讓他依令行事,方有今日灌醉鄧平的一幕。
直到有親兵闖入正堂之內,高聲回報敵情,“稟將軍,東吳水軍夜襲江陵城,今吳賊已殺入城內,敵軍士氣正盛,我軍各自為戰,恐難以抵擋,還請將軍速速下令整軍突圍。”
“東吳水軍?哈哈哈!”鄧平酒意正濃,大怒道,“混帳!竟敢謊報軍情,江夏尚有數萬大軍,東吳水軍何以至我江陵城?”
親兵嚇得冷汗淋漓,跪伏於地,泣聲道:“屬下不敢欺瞞將軍,敵軍恐有萬余入城,旗號為孫,豈能有假?再不突圍就來不及了——”
不遠處隱隱有喊殺聲傳來,鄧平大驚失色,方才驚得酒意醒了兩分,環視諸將皆醉倒於席間,唯獨陳祜未在,忙向婢女大聲喝問道:“陳將軍何在?”
婢女嚇得哭出聲來,伏跪於地道:“陳將軍適才出恭去也。”
心急火燎的鄧平正欲吩咐下人傳喚陳祜,卻見頂盔貫甲的陳祜在四五名黑衣甲士的簇擁下大步跨入堂內,鄧平大喜,命令道:“陳將軍,敵軍入城,速去點齊兵馬,隨本將軍殺出去。”
陳祜不置可否,一步一步上前,右手緩緩持於劍柄,冷冷地看著他道:“不用了,末將受人之托,今日便送將軍上路。”
“鏘——”劍光出鞘,眼前一晃,長劍入腹,鄧平臉上露出不可思議之色,雙手狠狠握住劍刃,嘴角卻不斷地噴湧出斑斑血跡,“陳祜,你——”
陳祜猛地將劍拔出,環視大堂,眼中露出冷酷之色,下令道:“一律格殺勿論,不留一個活口。”
“諾!”黑衣甲士轟然應諾,頓時露出猙獰的面孔,拔出刀劍開始殘忍地屠殺。
在青銅魚尾燈影的搖曳下,群魔亂舞,屏風上盡是鮮血淋漓,婢女的呼救聲與慘叫聲漸漸停息,妖豔的血紅色洪流徐徐從台階下滴落。
火光衝天的江陵城喊殺聲漸漸停下,端坐於高頭大馬的蔣琬捋了捋頷下短須,對甘寧道:“甘校尉,糧倉與府庫軍械乃重中之重,佔領過後自可使俘虜為勞役,押運至大船,不過一夜時日,萬事從速處置,此地有勞甘校尉操持,琬自往太守府一行。”
“便依先生所言。”甘寧抱拳,一勒馬韁,往府庫而去,而蔣琬則帶著百余軍士往太守府而去。
太守府大堂內,陳祜手持血淋淋的長劍,睜著猩紅的雙眼,一步一步步入堂外,立於廊簷之下,望著薄霧遮掩的冷月,深深地緩了一口氣。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特有的甲胄金屬摩擦聲由遠而近,百余軍士拱衛著一名文士入內,陳祜疾步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枚錦帛,低聲道:“先生,末將在此久侯多時,鄧平等人皆已伏誅,還望先生處置。”
蔣琬滿意地點點頭,向身邊的親衛使了個眼色,忽地兩側的高牆之上探出不少的弓箭手,密集的箭雨傾斜而下,劃出奪命的弧線,落向陳祜身後猝不及防的黑衣甲士,他們像草芥一般應聲倒下,渾身插滿羽箭。
此乃蔣琬特意吩咐的,那些弓箭手繞過了陳祜,將他身後的黑衣甲士射成了刺蝟,殷紅的鮮血流到了陳祜腳下。
陳祜忍受著死亡的恐懼,跪伏於地,顫聲道:“先生,饒命——”
蔣琬上前將他扶起,肅然道:“陳將軍快快請起,在下對你絕無歹意,卻不知將軍可洞察在下之意?”
“還望先生示下。”陳祜緊張地問道,
“謀事不密,則身死,陳將軍豈能因小失大?壞了蔡公大計。”蔣琬幽幽地歎道,“在下心知這些甲士皆乃將軍心腹,定然不忍心下此狠手,便由在下替將軍處置,還望將軍切勿見怪才是。”
陳祜心下恍然大悟,確實自己欠考慮了,人多口雜,一旦為外人所知,定會壞了蔡公大事,蔡公豈能輕饒?
“多謝先生點化!”陳祜感激道,
蔣琬從袖中取出一枚當歸放到陳祜手中,笑道:“此番陳將軍立下大功,且速去整備舊部,江陵城北門我已暗中知會,將軍自可率領舊部殺出重圍,向襄陽稟報敵情,待至襄陽,蔡公自會重重有賞。”
“多謝先生,那末將告辭。”陳祜抱拳作揖,隨即轉身遁入暗夜之中。
待陳祜離去,蔣琬方才拿出適才陳祜獻上的錦帛,錦帛上繪著太守府內的密道,位於後花園的假山之中,自陳祜接到蔡瑁的密信過後,就借著飲宴之機,鄧平放松警惕之時, 命親信挖通密道,密道直通江陵城外三十裡外的風陵渡。
奈何時日尚淺,密道雖然挖通,然規模尚小,不足以讓奇兵急行,故而蔣琬奉劉琚密令,將江陵城的密道修建完成,以備來日不時之需。
而江陵的戰略地位太過重要,倘若劉琚欲謀取荊州,來日從江夏發兵,只有拔掉江陵這顆釘子,才能放心北上,而將來作為荊州之主,順利接管江陵,也掌控了通往長沙、武陵、零陵、桂陽四郡的長江要道,自可謀取荊南四郡。
假山前,蔣琬環視一眾軍士,肅然道:“記住,天亮之前務必將密道挖好,否則軍法從事。”
“諾!”眾軍士轟然應諾,依令行事。
府庫之內,門鎖大開,看著一倉倉堆積如山的糧草與軍械甲胄,甘寧驚得合不攏嘴,忍不住叫罵道:“好個劉表老兒,素聞江陵城富庶得流油,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忽地感覺不對,自己乃劉琚義兄,卻罵義弟的伯父,非君子所為,甘寧暗罵幾聲,收斂一下心神,見身邊親兵一個個都魔怔了,看來這幫昔日在江上乾著劫富濟貧的錦帆賊,第一次見識到如此多的財物,個個都驚呆了。
甘寧笑罵道:“你等作甚?焉知軍法無情?速速運往大船,耽誤了主公大事,要你等好看。”
言訖甘寧伸出腳就踹了過去,親兵們回過神來,一下子鳥作獸散,前去招呼兄弟們前來押運糧草軍械。
長長的隊伍如螞蟻搬家般忙碌,滿載著糧草與軍械的大船緩緩駛離渡口,抖動著風帆,向東順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