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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之峨眉山月半輪秋》第2回 收紅豆靜女助征人 鬧店房頑童恣惡劇(一)
  卻說子衿在軍中苦思保全兒子之策,陡然想到一人,不覺心中大喜。你道他想起的是何等人物?其實不過是一個極平常的老婦——蓮花場上的孟保保(當地人稱乾媽為保保)。當下心裡一松,趕忙抻紙提筆,往老家寫信。

  原來早在秦萬才下世,文氏擺零食攤子的時候,子衿就拜訖了這位‘孟花生糖’。孟保保娘家姓王,苦命人,她自已常說:“從十二歲嫁到孟家起就累蠻,爆米花、炒谷花、扯麻糖、掌鏊子,隨便啥子粗笨活路樣樣得乾——硬是早乾到黑沒有歇過氣。”作為媳婦她給孟家生下五男一女。三十年間,公公老孟花生糖、婆母和男人先後過世,她便獨自撐持起糖食營生,而且生意做得更加紅火,成了方圓幾十裡內更加知名的‘孟花生糖’。

  孟花生糖的本份和厚道在街裡是人所公認的。那些窮得揭不開鍋的街坊鄰裡總能得到她的接濟——今天半升糙米,明天幾吊銅錢,她從不討還,說是張不開那要錢的嘴巴。因為有求必應,街上要飯的花子娃兒都特別喜歡她,總纏著甜甜地喊“孟婆婆”。她因此始終也攢不下錢,但不後悔,常呻喚:“做糖食生意不好喔,糟踏狠了糧食,後人要不昌盛嘍!”相信只有多做好事菩薩才喜歡,才肯發慈悲保佑全家老小。

  那些年文氏常拖著子衿到店裡進貨。孟花生糖知道她寡婦失業的,同病相憐,從不難為她。有錢就買,沒錢就賒,幾場不還錢也不催討。一來二去,兩家的來往更頻繁了。兩個婦道年歲相近,性情相投,又都愛聽瞎子先生講善書,擺起龍門陣來全是沒完沒了的知心話,活像一母同胞的姊妹一般。因此文氏就讓子衿拜訖了這個乾保保。

  子衿在信裡說了自已的處境和孩子的可憐可憫,望保保有空到田佬衝看成看成沒了親娘老子的乾孫子。

  回信過了兩個月才等來了。信裡詳細介紹了塵裡的生活情況,子昌夫婦看待孩子的情況,並說孟家的人會常去照看小娃兒,望子衿早日治好創傷,重上疆場。信寫得很長,字跡端麗,情感真切,落款:孟慶筠代筆。

  “唔唔!這慶筠不是保保的獨生女嗎?”子衿驚得差點跳了起來,“記得她去重慶念書去了,什麽時候又回了蓮花場呢?”

  他記起小時候跟母親第一次到孟保保店裡,就看見了這位叫慶筠的小妹妹。她梳著兩條朝天小辮,穿一件又短又小的紅花衣裳,正站在一條長板凳上閉眼大哭。孟保保只顧說話,也不理她。當時自已非常害怕,生怕她一不小心從板凳上掉下來。這個剌激太深刻了,以致多少年後還不時想起。

  “她現在....怎麽?好像....還沒有成家?”

  呆了半日,把信顛來倒去又看了兩遍。一種來自故鄉的親情,一種來自異性的關切和知遇之感令他鼻子發酸,全身顫栗,後來竟忍不住流下淚來。

  這天晚上,秦子衿想入非非,一夜沒有合眼。他打算給孟保保好好寫一封信,或者說是給孟保保的愛女寫一封長信。可不知犯了什麽毛病,這位一向目高於頂的倚馬才人此時竟全無文采——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揉皺的紙團在牆角扔了一大堆。

  孟慶筠在家中排行第二,與子衿同庚。全家只有這麽個女孩子,父母凡事都由著她。所以此女外表雖溫和婉麗,內裡性格卻極為任性。五歲那年,孟花生糖張羅著給她纏腳,她偏哭鬧著不肯纏。但茲事體大,孟花生糖豈肯讓步?生拉活扯就給纏上了。

於是小姑娘開始絕食,硬是幾頓沒有契。結果當爹的心疼了,支使她偷偷解開。孟花生糖看見了,又抓來裹上。如此幾回拉鋸之後,慶筠解得冒火,飛跑著把裹腳布扔進了杜家庵前的深水塘。鬧了幾個月,孟花生糖到底還是心軟了,雖然想起來就斜著眼叨“杵逆不孝的!”但從此再沒有給女兒裹腳。  孟慶筠自小隨大哥讀私塾。十四歲時因家境不好,去投奔重慶的舅舅。就讀於舅父任教的基督學校。該校不收學費,但教育管理極嚴。中學畢業時,慶筠見舅父染上了大煙,手頭日見拮據。知自已不可能繼續求學,便考入太平洋藥行當了學徒。

  時當抗戰,重慶形勢日緊,舅舅見慶筠已然長成,打算給她介紹朋友。誰知所說的乃一英國人,系舅父學校同事。慶筠既不願拋撇母弟遠走異國,又不忍拒絕舅父遺誤終身。便借口害怕跑警報,躲回了蓮花場,在文昌宮學校裡教音樂。

  此時慶筠已二十多歲,身材適中,體態苗條。衣著入時但從不敷鉛華脂粉,性情率直絕不作假笑虛顰。舉動間那一段瀟灑淡遠的天然風度真是描不出、畫不成。另有一件過人之處——女孩兒家一向總以“聶隱娘”自命,夢想著“身輕如燕,四海任飄遊”。在校時熱心國術,頗得國術老師真傳,一趟單刀使得出神入化。早晚習練落人眼內,不免更加添神著彩令人驚羨。遂引得遠近的有錢人家紛紛上門問字提親。但孟慶筠性情原本古怪,又受了些新思想、洋學問的熏陶,哪裡將什麽土地銅錢看在眼裡?反覺猥瑣可厭。

  孟花生糖見女兒高也不覷,低也不睬,心裡氣她不過,聒道:“選來選去要選個啥子怪物嘛?再過兩年哭皇天都嫁不出去啦!”

  “哪個在選哦!——未必然是個男人就嫁嗎?”她頂了母親一句,又回嗔一笑:“嫁不出去就算嘍!到杜家庵做尼姑去。”

  “做你媽的鬼喲!呸!呸!”孟花生糖拿眼牯著女兒,一牯老半天。

  對於田佬衝秦家的“乾哥哥”,孟慶筠印象不深。小時侯見面次數不多,又沒有同過學堂。但媽說過秦家哥哥家裡苦,孝心好,一肚皮墨水。還聽說他才十五歲就娶了親。以後大家各奔前程,便再沒有見過面。這次突然收到他從前線寄回的信,那滿紙悲酸況味和舐犢深情,立刻激動起她一腔仗義之心。當下獨自踅到田佬衝,把塵裡的情況暗暗觀察了一番,又和母親孟花生糖一起正式去看望了一回,這才寫信告訴了詳情。

  “秦大哥”這封回信著實把慶筠嚇了一大跳——信中不僅把她引為天涯知已,字裡行間那弦外之音太也明顯了!真叫慶筠好生為難:論人品學問這家夥倒也不差,可論相貌~不知現在長成啥怪樣了?是不是還那樣細長黑瘦的喲?最要命的是自已等來等去,難道就等著給別個當‘填房’喔?那成個啥子話嘛....可是,又不好違背許諾,從此把這兩爺子拋開不管。沒得法子,她權且裝起不懂對方的意思,回信時隻說塵裡的情況,別的不睬他的。

  然而秦子衿已沒有別的退路——此時的他就像大海裡的溺水人抓住了半截斷桅杆,死也不肯松手。一封封來信雖再不敢唐突孟浪,但說出的話就像一柄柄專勾芳心的如意鉤。同時又害怕‘散失於戰火’,把自已近年寫就的新舊詩詞一次次夾在信件裡寄回,求其暫為保管,將來代交塵裡,留作紀念——儼然一副蕭蕭易水的慷慨派頭!

  如此等等,孟家小姐漸漸有些無法矜持了——一來感念他是正派君子,志誠溫雅;二則覺這廝報國守志,舐犢情深。竟吞吞吐吐地將自家的經歷呀思想哪以及志趣好惡呀都和盤托了出來。

   於是,綠色的信使開始像織女的天梭一樣,往來穿行於炮火硝煙之中,編織著桃紅色的希望和愛情。

  卻說這年秋季,秦子衿擢升為連隊的軍需,旋調廣西桂林軍校培訓。一日忽於長街遇到同窗摯友胡不歸,兩人俱各大喜。三言兩語之後便同上酒樓,要了酒菜,你一杯我一盞地痛飲起來。

  胡不歸乃子衿陵州時同學,祖居蓮花場北的騎虎鄉,家中廣有田產。因在校時不甚勤奮,學業平平。但為人好打不平,敢作敢當,與子衿甚為相得。他早子衿一年投軍,一直在桂林軍中供職。近因老母亡故,正欲請假回鄉奔喪。

  子衿聞知此信,不禁心中歡喜,因再三求了不歸——回蓮花場務必代向慶筠陳說心曲,相機提親。那不歸故作傲岸,打趣半天才笑著允了。

  胡不歸很快就把喜信帶回了桂林——孟慶筠應允了這門親事,連伯母孟花生糖都點了腦殼,隻催著早點回去成親嘍!另外,不歸還帶來慶筠的小照一張,畫中人果然要得:亭亭玉立,貌若天人。背面工楷題著一句五言古詩:匡山讀書處。

  子衿擎著那玉照,歡喜得半天沒有轉眼珠子。旋即在房中踱來踱去,口中叫好不迭,幾如中舉的范進一般。這晚上自然是無法睡覺的了,直把照片和往日書信連續讀了數十遍。又以未曾離口的“好”字為韻,刪抹成七律二章,趕緊花箋抄正,連夜恭送進了郵筒。其詩雲:

  為勞仙力話阿嬌,一念憐才尚未消。

  不染纖塵欣玉潔,頻傳芳訊羨文豪。

  護花乏術心終醉,種玉隨緣願總高。

  省識伊人羞褻瀆,相思兩字怕輕描。

  冰雪精神松竹操,有人系念夢魂勞。

  瑤箋染澤香猶在,倩影留痕豔未消。

  擅處艱難知練達,不拘庸俗見雄豪。

  前生若果修清福,文字交情結應牢。

   自此兩下裡魚雁頻傳,郎寒卿暖,較前番吞吞吐吐自是大不相同。各自盼望早日裡西窗剪燭,卻話巴山。

  兩年之後,子衿在桂林軍校結業。原打算繞道回川完婚,不料團裡電稱將有大規模軍事行動,嚴令返部。子衿隻好去信向慶筠再三致歉,恨恨回皖。

  又是幾度春秋,孟家慶筠已經二十八歲了,當兵的秦子衿仍然沒有歸來。

  慶筠嫌教書清苦,已辭去教職,在蓮花場街上貿屋開了一家綢緞鋪子。想著攢下點錢,預備成家。

  卻說這一日,店子上的油葫蘆突然上街找慶筠。她那嗓門奇大,還沒有走到鋪子跟前就扯嘴呼天掄地唱道:“哎呀孟先生嘞....你說啷個下台嘛——塵娃兒都(肚)皮痛啦!十幾天嘍,啥子藥都找來契高(過)了喲——硬是好不倒哪嘛!你快救他一哈嘛——要有三長兩短舍!我那兄弟回來啷個說喲哦....嗬嗬嗬嗬....”

  孟慶筠一聽此曲,臉都變了色。不及多問,當下關了鋪子,跟著油葫蘆就趕到了田佬衝。

  進門一看,塵娃兒果然病勢沉重,兩眼緊閉蜷在喝酒的方桌上,臉色焦黃,氣息微弱,身子半天也不動一下。秦子昌頭戴瓜皮帽,穿件粗藍布長衫子站在一邊,黑著臉不住地出長氣,眼睛衝老婆一翻一翻地,似乎立刻就要撲上去咬她一口。

  慶筠一看,急了,不禁頓腳埋怨道:“啷個弄的嘛!成了這個樣子....早點啷個不往街上弄呐?”秦子昌惶急地分說道:“我說要弄去看看嘞....她硬說‘沒得好凶,過幾天就好了’——這哈安逸!”此刻他顯然恨極了油葫蘆,看著她心虛色變的愚蠢樣子,不禁咬牙跺腳罵道:“賊狗日的....黑心肝娼婦婆娘!”

  孟慶筠沒心思和她兩口子理論,抓一床被單把塵裡捆在背上,徑直去找街上的毛大太醫。

  毛大太醫乃蓮花場醫界公認的第一聖手,望聞問切的本領爐火純青。他慢吞吞拿起塵裡的小手號了一下脈,問了兩句,笑道:“不妨不妨,是走子。只是拖得久了,身子痛茸嘍!吃我兩副藥,養些日子,又能滿山跑嘍。”

  孟慶筠放了些心,趕忙把塵娃兒背回家裡,連夜熬藥來喂。不想這娃兒怕苦,不肯喝。孟慶筠見勸不醒,跑去把孟花生糖搬來,娘倆個捏著鼻子往下灌。灌完之後,孟花生糖純熟地抄起一根筷子,從早已備好的糖碗裡翹了一砣化軟的麻糖,飛快地塞進塵裡大張著哭叫的嘴巴裡頭。

  這‘走子’即現在說的小腸疝氣,發病時肚子痛得死去活來。小東西總團著身子不住聲地哭,背在背上才又好些。慶筠沒法子,隻好把他成天背著。六歲多的孩子個頭不小,她的旗袍後背成天都是濕的。白天在屋裡頭呆夠了,天黑以後還硬要去黑黝黝的街上轉。哪知此舉讓街巷間那些專門笑話旁人的大嘴婆娘看在眼裡,硬是拱在一堆笑歪了嘴巴。笑畢,那人稱‘李家短’的矮個子寡婦還假裝路過,借機探頭探腦明知故問:

  “哎呀孟先生!你背的是哪個嘛?”

  “‘哪個?你管得他是哪個!——老子揀來的野娃兒!”孟慶筠又好氣又好笑,寒著臉毫不客氣地頂了過去。

  如此鬧了幾回,一走近燈火通明的《品仙樓》荼館塵裡就在背上掙,一邊呻喚一邊哭兮兮地叫:“轉回去....轉回去....”

  “好嘛....好嘛....我們轉回去,轉回去....”慶筠心裡塞滿了酸澀和感動。一邊轉身往回走,一邊抖擻著肩膀:“睡吧,塵娃兒~睡一哈兒....塵娃兒真精靈,真是乖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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