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禮瀾坐在火塘旁,對著角落發呆,幾隻雞雛團在一塊,細嫩的樣子。
商隊走了一波又一波,終於到了冬季,很快就會整天下雪,雪積在山路上,又濕又滑,便要是封山了。於是一直到明年春天的凌汛,都不會有旅人再來留宿。
她很快就會擁有這裡的整片草原,還有遠處的山脈。連綿在一塊,山脈起伏跌宕,草原平淡安詳。滿眼望去,全是自由與孤獨。
這是周禮瀾夢寐以求了很久很久的樣子,如今觸手可及,感慨萬端。那些遙遠的未來成了現在,那些無法忘卻的過去已經褪色,回望一生,就像山脈大起大落,明明是曾經支撐不下去的時刻,明明覺得無法更加痛苦的經歷,明明以為再也無法放棄的負面心理,如今看來只剩雲淡風輕。
只要有耐心,時間會撫平一切,就像海水侵蝕沙灘,寒風侵蝕巨岩。
能被撫平的,一定有感情這種東西。
所以。
周禮瀾只需要時間。
再久一點。
再靜一點。
至今周禮瀾還忘不了與拓拔千江對視時,那種熾熱強烈的感情。那樣滾燙讓她害怕。這邊是為世俗所累、為紅塵所困麽?
明明已經脫開了身份的枷鎖,為什麽感情上的紅線一直囚禁著她這可憐人呢?
火塘燒得很旺,偶爾有火星嘣出來,落在地上,閃爍幾下便消失得悄然。
周禮瀾突然想起那條發帶,或許已經到了拓拔千江的手裡,他會怎麽看呢?還有那句話,他會怎麽想?希望他還會記掛那個草原深處的姑娘,又或者……算了吧,北漠王怎麽可能見一個普通商人?那條普通的發帶,是不會到北漠王面前的。就算送到了又怎樣?他怎麽會記得是誰送的?
深夜的皇宮裡,拓拔千江正在寫信:
見字如面,敬祝妝祉。人說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然分別幾年,不得一面,鄙人心中淒涼,恍恍惚惚,渾渾噩噩,思念結愁,終年無解。
寫到這處,他的筆就再落不下去。這樣的話,寫了幾百遍,那千言萬語哽在心裡、攥在手裡,但他寫不出更多話了。
燭焰搖晃幾下,燈花像升空的焰火,一閃而過。拓跋千江回過神,已是深夜,最終只是添了句“天氣漸涼勿忘添衣”,緊跟著落款署名,沒了下文。
把信封好,拓跋千江緊皺著眉,猶豫了很久,最終把信封放在燭焰上方,看著滾燙的思念燃起,化為飛灰落在地上。
下場如同之前的所有的信。
“我要去人跡罕至的隨便一處大草原,和所有人斷絕聯系。你不用給我寫信,我也不會回信。”
他耳畔回想起周禮瀾曾對他說的話,那個姑娘,在她心中的帷幔拉開後,就一直看著遠方。
她的眼裡從沒有他。
也不會有他。
也好,拓拔千江向後靠去,仰著頭看吊頂的紋飾,不如相忘於江湖。她松開發簪,去尋找她的自由,他攥緊王權,找到了他的自由。
只是,不甘心。
或許。
無你,江山不要也罷。
拓拔千江想著,卻觸到陌生的柔軟布料,才反應過來,是李縹緲捎來的發帶。於是自然地聯想:她在繡這發帶時想了什麽呢?他無意識地摩挲發帶上凸起的圖案,思緒向遠方去。她是什麽時間開始繡的呢?那時候穿什麽樣的衣服,是北漠的皮襖還是洛安的棉衣?她那時身邊有人嗎,會不會有吟遊詩人或者異域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