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冬至,周皇病稍愈,宮中大宴。
東瀛王儲微生遠橋攜新後高苑來朝。
周皇身體不適,早早離朝。東瀛王儲同皇后侃侃而談,頗得皇后歡喜。
周皓竹如往常沉默,中途借醒酒之由離席,甫出大殿,便覺再忍耐不住,他飛奔向旁禦湖前亭去。前亭昏暗,鮮少人跡,周皓竹一頭扎入黑暗中,仿佛涸轍之魚渴水般焦急。
他看見了高苑,他一直在看高苑。黑發挽得利落,著東瀛禮服,垂眸不語,安靜地隨在微生遠橋身後,舉止規矩。
不該是這樣的,周皓竹回想當時的畫面,隻覺得頭早目眩,心臟被什麽人抓住了捏緊一樣,痛苦非常。然他面上不顯,只是愈收緊搭在欄杆上的手。
高苑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呢?思緒回到洽聞樓裡,周皓竹回憶是春夏之交的徐緩清風、隱蔽潭中的翕忽遊魚、長笛奏出的隨性小曲——溫柔而靈動,輕快而神秘,無法捉摸無法掌控。
而如今呢?
高苑早已經消失了吧。
她的靈魂被沉重的發冠壓抑著,被繁冗的服飾禁錮著,百般掙脫不得法,只能讓思想麻木,任由折磨。
遠處湖上,風起漣漪,薄雲散去,月色搖動,景象如此溫柔,周皓竹覺得難過極了。
他忍不住低下頭去,卻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便猛地轉過頭,又在中途停住,愣在那裡。他不敢回頭,他怕不是她;他不敢不回頭,他怕再次錯過她。
“周荇!回頭。“
周皓竹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動作緩慢地回頭,卻只看見台階上一盞宮燈:明晃晃地,像在裡面裝了個月亮。
“我在這,不過別想著看見我。喂,你眼睛怎麽紅了?”
周皓竹盡量克制自己的情緒,就像正在製服發瘋的野獸。他用冷靜的聲音回應:“湖上風大。”
“能看見你真好,周荇。“周皓竹覺得她的聲音在顫抖,卻沒想著打斷,“如果,我是說如果,周荇,你提前知道了一切,會不會救我?”
“別說其他的,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你隻回答我,會還是不會。”
周皓竹轉過身去,抬起右手——他感覺自己臉上濕了——卻抵在唇畔,複狠狠咬住拇指。簡單的一個字,他怎麽都說不出口。只是忍不住地流淚,忍不住地喘息。他感覺有一座山懸在他的頭上,然後一點一點向下,最終又變成一把刀,狠狠地插在他的心裡。
於是前亭裡靜得可怕。
風緊了不少,周皓竹想到。
而後傳來又一陣腳步聲,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周皓竹聽得出,是微生遠橋。
“好巧,三皇子也在。”
周皓竹頓了頓,轉過身,微微一笑:“王儲殿下好興致。”
張誦熙將羊群趕到小山坡上,走到那塊巨大的岩石旁邊,借著陽光曬熱處,懶懶地倚著。
他向遠處看去,羊群在草地上,雲在天上,都是一朵一朵的白色,都是自由自在地閑行。
然後是青黃摻半的草,快入冬了,他想,近幾天要開始割草砍柴,儲備在冬天用。
等到張誦熙看見那條彎曲的河,就像之前的每天一樣,開始背書。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滄浪之水清兮,不可濯纓,恐靈修浩蕩兮,怨我至察。”
遠處一個年輕人大聲地接續幾句,倒讓張誦熙反應不過來。那人走近處來,下馬做揖。
“張詠,字誦熙。前禦史大夫兼典客要務。因小人誣告,徙北漠蔚潮鎮,二十年不得進京。”
“張大人,在下李縹緲,若有冒犯,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