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皇城。
周從善躺在寢宮,雙眼直直看著那藻井。蓮花燈、媽祖神像、石獅,這些裝飾富麗堂皇,尤其是盤龍口銜的那顆寶珠,是當年漠北王朝送來的聘禮。個頭碩大,光澤飽滿,雕工細膩,一如遠走的公主周禮瀾,亭亭玉立,傾國傾城。
周禮瀾是他的長姐,嫡出大公主,深得先王喜愛。直到他即位,整個國家對她傾盡了寵愛。但人生苦短,應及時行樂。至於行樂之事,又與他人何乾?所以周從善不理政事,課稅重刑。
至今,水將覆舟,周從善的生命似乎也將隨著這王朝褪色。
不過,那又如何?
周從善而立之年登基,在位三十年,此生盡興,無事可悔,足矣。
太監總管的聲音傳來。
“玫貴妃求見。”
“讓她進來。”
女人身姿嬌小,面色平淡,規矩地行大禮。
“愛妃怎的來了?”
“三日不見,掛念皇上,之前一直不敢叨擾。今日問了太醫,說皇上已無大恙,臣妾便想瞧瞧。”
“朕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愛妃休聽那些太醫胡說。不行了就是不行了……”
“皇上!”玫貴妃按住周從善的手,“臣妾不想聽你說這些。”
“朕的愛妃啊。”周從善感受到玫貴妃雙手的溫軟,說不出什麽別的,“老三不小了吧?”
“年已二十有三。”
“老大和老二,朕不看好。”
聽了這話,玫貴妃無奈一笑:“大皇子素日飽讀史書,二皇子自小驍勇善戰。皇上心急,臣妾知道,但他們倆堅持努力,就是想聽皇上一個好字兒……”
“朕看好老三。”周從善想起來洽聞樓裡的身影。
“周荇還小,皇上知道,他隻愛鑽研天文地理,臣妾,怕皇上錯愛。”
“老三不太愛說話,老大老二都有正室了,差老三。”
“皇上若願意,臣妾鬥膽,替周荇求一門親事,給皇上衝喜。”
“衝喜沒什麽必要,但是娶妻的大事,得趕快辦。”
“臣妾求皇上,賜周荇孟家小姐為妻。”
“孟家小姐,合適嗎?”
“皇上,周荇爭不過,也不想爭。”玫貴妃跪下去,“他天性優柔寡斷,性子怯懦,臣妾護他一時早已心力憔悴,又怎能護他一世。”
“準了。”
周皓竹跪在玫貴妃面前,低眉順目。
“孟家的小姐,你可滿意?”玫貴妃看著自己剛剛塗過丹蔻的指甲,大紅色。
“謝母親。”
周皓竹數著地毯上的金線紋路。
他不知道孟家小姐是誰,但是他知道孟家小姐不是高苑。
那就不滿意。
但是滿意與否由不得他,因為高苑留下與否也由不得他。
“我知道你不可能滿意,但你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有利益至上的覺悟。”
“孩兒明白。”
玫貴妃看著周皓竹黯淡的目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哪有那麽多你以為,也不可能一切都如你所願。你想達成的目的,無論是什麽,都要拚盡全力去做。”她把手搭在周皓竹的肩上,“沒人在乎你想不想要那塊印章,但他們既然拚盡全力地爭奪,就一定會把你的一切扼殺。
“你要記住,合適兄友弟恭戲碼的皇子,只有名字在宗廟裡的,或者封地在天牢裡的。
“你的不善爭鬥就是錯,你的無能就是死罪。”
深夜,
周皓竹回到洽聞樓,躺在榻上,睡意全無。他心裡甜得很,但也苦得很。 平時的高苑,會熟練地翻過高牆,混進洽聞樓,在頂樓找到自己的身影。
“哎,周荇,你這畫的是什麽東西?”
猛然靠近的身體和在耳邊響起的聲音,會讓自己心裡一顫,然後忍不住地臉紅。
然後是各種搗亂,藏起重要的墳典,或者勾掉演算結果,或者扯著自己的頭髮往臉上亂畫一氣。自己無力招架, 就無奈地笑笑,順理成章被高苑嘲笑缺根弦。
高苑是高苑,高家大小姐,威扈大將軍高志逾的工具。
能歌善奏,會文可賦,性情直率,面容姣好。
迎娶將軍的女兒,是籠絡人心最強大的手段。
所以她一身紅衣笑得溫柔,卻再不能看他。所以她一頂鳳冠步步生蓮,卻再不能找他。
陳知和凌釋乎迎著初陽進城,時候還早,街上沒什麽人。凌釋乎四處張望,一副興趣盎然的樣子。
“哎,你以前沒來過?”陳知走到一個小店門前,摸出幾枚銅子,買了一份包子。想了想又買了一份遞給凌釋乎。
“很久不進城了,上一次還是兩年之前。”凌釋乎接過那份包子。
“那你之前一直在涵虛教裡面住?”
“涵虛教在群玉山上,其實也算是一個城,但是沒什麽生氣。”
“因為涵虛教是邪教?”
凌釋乎搖搖頭,“原因嘛,不能告訴你。”
“為什麽?”
“因為你忘了很多事情,忘了很多人。所以你知道的越多越危險。”
一直到了陳知的住處,凌釋乎才嚴肅起來:“收拾一下行李,咱們馬上就走。”
“走?去哪?”
“回涵虛教。”
陳知搖頭:“凌釋乎…”
“叫我凌咎就行。”
“凌咎,我沒法相信你。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麽?”
“你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嗎?”
陳知不解:“怎麽了?”
凌咎歎氣,一掌打暈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