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從善從無盡的夢魘中醒來,首先就看見遠處的一抹妃色。今日陰雲漫天,宮裡燭光昏暗,昏昏沉沉之中,那抹亮色像是照亮了周圍。
年輕的女子轉過身,容顏如衣裳般鮮亮。很難想象,她是聞名江湖的涵虛教左護法,阮芷。
“左護法大人。”
她便轉過身,低聲說道:“把遺詔改了,立二皇子為新皇。”
周從善仿佛沒聽見一般,自顧自說下去:“左護法大人奔波勞累,朕這就安排居所讓大人休息。”
阮芷皺眉:“你若想要個痛快,就照我說的做。”
費力地坐起身,周從善勉強扯了個笑容:“大人,我不會改的。”
這話剛說完,她抬手飛出一根長針,深深刺進周從善的肩部。針上似乎萃了毒,周從善的笑容被痛苦扭曲得支離破碎。
“遺詔在哪?”
“是你們失信在先。”周從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朕才活了多久?嗯?可你們說的呢?保我長命百歲,千秋萬代,而今朕要病死了,朕的千秋萬代呢?”
“你密詔周皓閣進京,是要做什麽?讓位?”
周從善臉上的痛苦便摻雜上恐慌,既然這些瘋子已經知道了,那他就再沒有任何後路。周榭的下場呢?多半會死。這個結局周從善設想過,但他已經老了,也累了,再沒有心力算計這些。最後一次密詔,仿佛烏江前的最後一戰。
“遺詔在哪?”阮芷繼續問。
周從善再不說話了,刻骨的疼痛已奪走他的意識。
劉逍遙跟了周皓亭一路,在景行山時,便有密報言周皓亭被召回京,同時周從善病革,他和李縹緲就確定大皇子繼位的可能性最大,這是他們不願看到的。
周皓亭有勇善謀,手中五萬鐵騎,鎮北道五國物阜民豐,守西荒十年安於覆盂。威信、實力、人心,無論哪一樣,他都牢牢抓在手裡。十年藏鋒,隻待一朝亮劍。固然二皇子周皓柏博聞強識,但他手中沒有兵權。且不說周從善僅剩一千禁軍,自保不易,如何予人。若貿然加之,則周皓柏必成眾矢之的。
物極必反,盛極必衰。無論誰接下那塊玉璽,周朝的根脈已經開始腐爛。在這無可挽回的情況下,如周皓竹一般,逐漸接管政權,舍去不必要的外交,相當於剪除枝葉。此舉確實能讓周朝苟延殘喘,但也只是垂死掙扎。
周皓柏沒有兵權,所以他沒想過,可剪除的,除去不必要的枝葉,還有緊緊攀附著的藤蔓。倘利落斬之,或許還能重現昔日鼎盛氣象。兵權是一把龍刀,只有它才能撼動盤踞寄生在老樹上的藤蔓。
周從善病革之時密詔周皓亭的舉措,或許證明了他已把希望放在周皓柏身上。
劉逍遙跟得很緊,但是到了近洛安外城的地方,他感覺不對勁——有另外的人跟著周皓亭。這提高了他下手的難度。
同時跟在後面的是阮芷。
阮芷抱著同樣的心思,周皓亭此人繼位,絕對是一大隱患。
從一年前開始,經太玄宗為首的一眾人士圍剿,涵虛教目前的物資來源,有五成要靠周朝輸送,以至於周朝或多或少掌控了涵虛教的秘密。周皓亭的野心太大,必不甘心受製於人,想要脫離涵虛教的掌控,就一定會投靠其他門派,暫不提是否泄密,如果失去周朝的物資,涵虛教便多了一大掣肘。
但阮芷發現劉逍遙的跟隨時,就放棄了下手的打算。她的身份惹眼,一旦失手,
總有人會挖出涵虛教與周朝的關系,屆時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周皓亭帶著袁去華進了城。
袁去華帶路,同周皓亭到了某個僻靜處。未等兩人走近,倏地飛出幾隻野鵲。周皓亭上前,定定地看著石頭的紋路,城牆底端被青苔染成墨綠,一人高的地方有幾處零散孔洞,應是剛飛出的野鵲的巢穴。
“當年,我常從這處翻下來,某一次摔了腿,暗侍稟告了父皇,他卻沒有生氣,而是派人挖出了這幾處孔洞,讓我上下方便。”
說完,周皓亭幾下翻上城牆,轉身朝袁去華伸出手,卻又回身找出一段繩子,在垛口凸起處系牢,垂了下來,“喏,上來。好久沒回京城了吧。”
袁去華只是低下頭:“這於禮不合。”
周皓亭輕輕笑了一聲,“你聽,未至夜半,靡靡之音四起,現在的周朝,哪裡有禮可言。”
袁去華抓過繩子,廢了些功夫,才站在城牆上。
“袁去華,你名字叫什麽來的。”
“單字清,清明的清。”
“袁清?”周皓亭重複了一次。
恰落日西下,沉沉暮靄披紅彩,襯出遠山黛青,層層淡去。飛鳥成群喧嚷於空,匆匆來去,或隱於城外,或匿於天涯。唯一隻離群,盤旋上空,搖擺不定,不停低鳴,無處可去的模樣讓袁去華不自覺地低下頭。
袁清。
袁去華忽然覺得這個名字過於陌生,悄悄重複一遍後,又感到孤獨得透徹。
他的一生,似乎在十年前就結束了,又似乎在這一個瞬間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