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曉山並非肖珍兒想象中的石曉山。
沒人能真正明白他,就如同他無法了解自己的身世一樣,是個謎。
石曉山離開宸居之後,並未上馬奔馳而去,而是把王一騎來的烏騅馬牽到一個隱僻之處拴好,反身縱躍到一方高聳的巨石之上,細看“小宸居”、靜觀不鳴谷……
不鳴谷,究竟是何等地方?
五十年前,柳新裳如日中天,已“藏劍葬刀”,成就了宗師名頭,卻因與“拈花手”陳暮煙的一段荒誕情感,看淡人生、笑破紅塵,退隱於莫名山中深谷之地,在谷地東側的一座小峰上建了一所竹堂,取名“雲端小宸”,又因峽谷極為隱幽,平時野獸不經、飛鳥不過,就此命名為“不鳴”。
不鳴十年,一鳴驚天。
不鳴,本是柳新裳的淡薄之意,卻因首徒“一劍飛仙”陸小童和二弟子“金刀幽蘭”史安然的先後揚名,成了江湖中聞名遐邇的聖地。
地域不大,方圓幾裡,道路不通,車馬難行,若登雲端,一條小徑。
雖如此,不鳴谷還是常有客來。
來客大多是武林名宿、江湖大佬、各地豪俠,他們寧可在谷口舍車棄馬,徒步入谷,攀山而上,也要與不問世事的柳新裳相見。
“見我,無非是小童的‘藏劍閣’已威震武林,安然的‘葬刀盟’成了江湖大幫而已!”
柳新裳如是告訴石曉山。
故此,來者若非自己的故交老友,柳新裳一概不見。
見人接物,就成了石曉山的日常必修。直至三年前,九十高齡的柳新裳在靜室內猝然離世、安遊極樂,石曉山下山出谷,谷中才算重新回復“不鳴”。
此刻,石曉山立於巨石之上,寒風瑟瑟,白衣飄飄,發隨風揚,目光流轉,心中蕩起無限感慨:自己因不屑與江湖中那些所謂的名門望族、君子大俠為伍,才重回故地,陪伴恩師靈位,本打算於此終老,做一隻雲端孤雁、不鳴野鶴,不曾想僅倆月不到,就又得離此而去重入江湖,想來真是奈何奈何奈若何啊!
其實,石曉山初次出山時,並不想江湖揚名、武林立腕,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依稀七歲時的模糊記憶,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整日爭吵,有時甚至大打出手,也從未善待過自己,但他們為何突然把自己拋下不管,悄然而去,他苦苦想了二十年,連白頭髮都想了出來,還是一頭霧水,滿心疑惑。
“有些事,無法清楚;有些人,無法理解;有些情,無法解釋。小山,你糾結於舍棄自己兒子不要的如此父母,苦的只是自己,傷的盡是個人!只有放下,你心方可平靜。所謂自在,正是因為拿得起放得下!”
柳新裳勸慰石曉山時說。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難就難在石曉山對父母有印象,對曾經有記憶!
回憶折磨心,記憶玩弄人。
若是他們拋棄自己時,自己完全沒有記憶,該是件多麽美好的事?這樣的念頭曾不止一次在石曉山的心底生起,再伴著眼淚流出……
出山後,他憑借零星的記憶四處探尋自己的曾經,奈何天地茫茫,人海浮沉,別說新發現,就連已有的線索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好在在這期間,他不經意間卷入的幾個江湖事件,稍稍緩和了心中的苦悶,平淡了胸中的怨憤,但,即使自己因幫別人破獲了幾樁幾成懸案的事跡,成了眾人敬佩的“智俠”,他還是快樂不起來。唯獨為報答李家父子的救命之恩,
前往星月山莊回謝答禮的那段日子,雖因李笑天的故去,令他傷懷,但他還是被李飛的穩健成熟,李翔的瀟灑大度深深感染,與其二人無話不談,無宴不歡,有時甚至通宵達旦,度過了極其開心的一段時光…… 若初進星月山莊,石曉山只是為了報恩,不足一月,他就與大其五歲的“飛翔”兄弟成了莫逆。
當時,因莊主夫人杜春蘭亡故不久,星月山莊還處於悲傷之中。隨著石曉山的到來,莊主李飛的哀痛之情才漸漸好轉。這讓老夫人很是釋懷,於是對石曉山這位解開自己兒子心結的年輕人格外親切,談笑之中也就無意間流露出了一些私密之事,有些竟如戲文一般令人瞠目:
李飛的嶽父杜開明,跟老莊主李笑天是磕頭兄弟,二人感情甚好,兩家時常走動,不分彼此。
一天,杜開明又帶著內眷來星月山莊小住。某日酒後,李笑天酒意上湧,突發奇想,非讓杜開明把不滿三歲的女兒春蘭嫁給自己尚在繈褓的兒子為妻。杜開明也是酒後興起,隨即抱來小春蘭,讓她自己從一對雙胞胎裡挑一個。小春蘭還真就指著其中一個咯咯而笑起來。那個人就是李翔!
此事,待李杜二人酒醒以後,誰也不曾再提。
時光荏苒。
杜春蘭已到出閣年紀。此時,杜開明方想起了那個酒後之盟。親自來找李笑天商量此事。李笑天自然也願意讓美麗賢淑的春蘭成為自己的兒媳,但仔細考慮後,卻以兒子尚年少,只有十三歲為由,有意推諉。杜開明倒是沒注意李笑天的難言之隱,只是笑言我家閨女也方才十六,等得起,只要咱哥倆把此事真正定下來,也就了卻了我一樁心事,至於婚事,等孩子們再大些辦也可以,“女大三,搬金磚”啊!杜開明特意把此話說的很嚴肅。
而李笑天也並非有意阻攔自己先提出來的這樁兒女好事,只不過此時的李翔已經讓他相當的不滿意,雖然十三四的世家公子挑逗個丫鬟、撩撥個女仆,不算大過,但在李笑天眼中卻是品質問題,難成大器。以李笑天的為人,怎能做明知兒子人品有缺,卻非要人家姑娘相嫁之事?所以,他才有意推脫。
杜開明不知其中隱情,只是一味催促。
驀地,李笑天眉頭一展,雙目一亮,問杜開明可否知道當日小春蘭指定的是誰。
杜開明笑道,別說是在酒後,就是現在,你讓我分清你那倆活寶哪個是哪個,我也只有擦眼睛的份兒啊。
李笑天聞聽大喜,立馬就跟杜開明交換了喜帖——星月山莊莊主李笑天之長子李飛公子與杜家堡堡主杜開明之長女杜春蘭小姐,訂儀婚帖。
此事,於李笑天辭世年余,李飛以莊主身份迎娶杜春蘭過門,直到跟石曉山談及,李老夫人一直隱晦如深。
說完,她就認真看著石曉山,如釋重負的微笑,慈祥、開心,很溫暖。
石曉山明白老人家的用意:讓自己能以朋友的身份,調節一下兩兄弟之間的一些不快,告訴自己這個隱秘,既是替李翔證明不公,也是在說李飛應知虧欠,如此,自己在直面二人時,心中也就有了依據。
石曉山敬佩的看著老夫人,鄭重道絕不透露一個字給別人。
老夫人笑道,你也看到了,翔兒所做的很多事情已經引起了飛兒的不滿,飛兒畢竟身負重擔,不能一味的以兄弟之情對待翔兒,否則就難以服眾,你是他們兄弟共同的朋友,又是一個難得一見的智慧之人,也正直善良,希望你能在他倆中間架起一座橋梁!
石曉山只有連連點頭,至此方知天下父母心的分量……
當王一來找他幫忙勘破大名府官銀被劫一事時, 石曉山壓根就沒在意,直到王一說星月山莊出事之後,他才真的沉不住氣了。一來是他對星月山莊有所虧欠,再者他與兩兄弟的關系非同一般,再就是他曾對老夫人有過答允。
允諾,石曉山絕不會違背。
背對谷口,石曉山隱約聽見肖珍兒等人正登車離去……
他並未轉身目送,心裡反而生起一股莫名的惆悵,油乎乎的令人膩歪。
“肖珍兒此次前來,一定是受了李飛之托,否則,啞奴在柴房煮茶時,就不會破天荒的跟自己說起話來!”
石曉山反覆揣度著啞奴的話:閑事莫管!
啞奴就說了四個字,卻字字珠璣,令人費解:閑事,非正事;莫管的深意卻是不好管,管不起!
再就是肖珍兒所說的李飛續弦之事,更是令石曉山一時摸不著頭腦。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李飛會迎娶杜秋菊,倒不是因為李飛不應該讓自己的小姨子做填房,而是他知道杜秋菊與李翔的關系非同尋常……
常言道男女之事,外人的眼睛最亮。
就拿石曉山於星月山莊呆過的那段時間來說,他不僅留意到了李家兄弟對母親的孝順,更是見識到了李翔的風流不羈、瀟灑自如。這其中就包括,他跟來山莊幫忙照顧小外甥的杜秋菊的眉來眼去……
當時石曉山並未當回事,畢竟那是人家的私事,就算再好的朋友,也不能事事都去插足。
但當他憑推測對王一說出是李翔出事了後,王一給出的答案,令他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涼氣:女人,一定是女人惹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