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奴,不是啞巴。
他姓孫名海,是郡王肖宇虎的貼身侍衛、馬弁、車夫、家奴,也是肖郡王的心腹、知己、救命恩人。
人們提起他,只知道他從不與人說話,倔強、冷酷、武功極高、垂垂老矣,卻鮮有人知他曾是衛國軍大元帥肖宇虎的得力乾將,軍功可拜將,資歷可封臣,只是他不屑俗務,專為報答主人的三世恩德,推脫不要罷了。
自肖大帥卸甲交權,被封王爵,孫海也就成了一個外人眼裡名副其實的車夫。沒人在意他的名字,無人問津他的過往,只是隨口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啞奴。
啞奴不愛說話,不是惜言,而是根本就不說話。
肖郡王曾對愛女肖珍兒說為父之所以信任他,對他從無保留,就是因為他這個不是啞巴卻勝似啞巴的性格。
隻想不說、只聽不說、隻做不說,是啞奴的處世原則。
正因如此,肖郡王才把看護獨女的重任委派給了他。用王爺的話說:你是個有分寸的人!
闖蕩江湖以來,別說跟別人未曾說過一言,就是對肖珍兒這位肖郡王的掌上明珠,自己的小主,亦是如此。
此時,他聽聞小主的召喚,趕緊推門進屋,隨手關好,躬身施禮,等候吩咐。
“啞叔!”
石曉山見到啞奴甚是開心,立即起身,疾步走到他身前,握住他的雙手,用力搖晃著,關切道:“別來無恙?”
啞奴凝視著石曉山,目光炯炯,憨厚而笑,使勁兒點頭……
“要是對我,有對啞奴的一半兒,不,三成熱情,該有多好啊!”
肖珍兒看著眼前的一幕,暗自惋歎。
“啞叔,來,咱坐下說話!”
石曉山本想拉著啞奴的手,往座位前走……
啞奴卻未動,目光直直的看向肖珍兒……
“啞……叔!”肖珍兒輕咳一聲,“你就坐下吧!我本想讓你來進來燒水煮茶的,一路顛簸,實在是口渴難耐!主人又毫無待客之禮,隻好自己厚著臉皮討水喝了!”
啞奴聞聽,邁步就向後堂走……
“我去吧!”石曉山追上他,笑著說,“你怎知柴房在哪兒?”
啞奴並未止步,而是放緩速度等石曉山走過後,緊跟他向柴房走去……
“我也去!”
肖珍兒說著話,起身就追,剛邁了兩步,就被王一攔住了。
“你……?”
“你聽我說!”王一鄭重的點了點頭,嚴肅的看著她說,“郡主,您可否救小人一命?”
“此言何意?”肖珍兒疑惑的審視著王一,問道。
王一請肖珍兒重新坐下,自己站立在旁,畢恭畢敬的施禮完畢,才看著她,喃喃而道:“郡主,您可知道臘月初八……”
“屁話!臘八粥嘛!你是不是又饞了?”肖珍兒笑問。
王一不僅沒笑,臉上寒意更濃,一臉無奈的看著肖珍兒,等她領會了事態嚴重,收斂起笑容後,才接著說:“那天,大名府運往京都的十萬兩官銀被劫了!二百名護衛全部被殺,無一幸免!”
“有這等事?”肖珍兒大吃一驚,盯緊王一的眼睛,急問,“我怎麽一點兒都不知道呢?這不可能吧?今兒都臘月十五了……”
“這是我令人嚴密封鎖了消息的緣故!”王一明白肖珍兒的意思,於是打斷她的話,繼續陳述,“如果消息走漏,不僅會引起江湖騷動,也會令朝廷震怒,後果實在令人不敢想象!”
“江湖,
朝廷?哈哈……” 肖珍兒不禁大笑起來,等笑夠了才慵懶的往椅背上一靠,幽幽說道:“夏末秋初,蘇浙兩地官銀接連被劫,要不是人家石曉山石大俠仗義出手,你能破得了案?還後果?後果就是你這顆大腦袋早就不知道在哪兒了!”
“對!對對對!”王一連連點頭,“所以這次……”
“他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是根本連商量的余地都沒有!”王一苦苦搖著頭,無奈至極。
“你也真是的!你這總捕頭是怎當的?同樣的案件,人家都手把手教了你兩回了,你……唉!”
肖珍兒又把王一的表情、動作,重新來了一遍。
王一並不在意她的挖苦,歎了口氣,繼續說道:“這回跟那兩次不一樣,這次是我親自安排的護送!”
“你……?”肖珍兒一愣,驚異的瞟著他,“你只不過是六扇門的捕頭,憑甚安排大名府的官銀事宜?”
“因為大名府的知府是小可的表兄……”
“喝茶!”
石曉山和啞奴前後走過來。
啞奴端著茶具,給幾人送遞茶水;石曉山把手裡的小火爐放在肖珍兒身旁,回身重新入坐。
肖珍兒看著自己身邊火爐裡熊熊燃燒的火苗,一股暖流瞬時流遍全身,連忙坐好,衝石曉山甜甜的笑道:“謝謝!”
“我一個人習慣了,從不生火。不過天確實很冷。大家烤烤手吧!”
石曉山說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看站在肖珍兒身前的王、啞二人,平靜道,“就不能坐下說話麽?”
肖珍兒衝啞奴點點頭……
啞奴轉身走到牆角處,搬過兩張高凳放於桌前,跟王一分別坐下。
王一無心喝茶,捂著茶盞暖手。
顯然啞奴和肖珍兒一樣,口渴的緊,一盞茶幾口而入,又起身續水……
肖珍兒等啞奴給自己把水斟滿,蓋上杯蓋,抬頭看著石曉山,只是微笑,卻不說話。
石曉山似有心事,默默的擺弄著手裡的茶盞,凝眉沉思,臉色如水。
……
靜。
四個人的呼吸聲都彼此聽的清楚。
誰也不想打破沉默。
沉默在寂靜中變得寂寞。
吭……
啞奴咳嗽了一下。
吭吭……
王一隨即乾咳兩聲。
吭吭吭……
肖珍兒完全是在湊熱鬧。
石曉山看看他們,最後把目光定格在肖珍兒臉上,問道:“星月山莊出了何事?”
“他沒對你講?”
肖珍兒把目光投向王一。
“剛要說,您就來了!”王一嘿嘿一笑。
肖珍兒沒有直接回答石曉山的問題,反問道:“你和李氏兄弟是不是朋友?”
“很好的朋友!”石曉山肯定的回答,“而且,他倆還救過我的性命!”
此事如是:當年石曉山七歲,不知何故被父母遺棄,一人在陌生的街道上流浪,衣食無著,饑寒交迫,只會傻傻的站在包子鋪前看著別人的吃相,狼吞虎咽著唾沫,涕淚縱橫著委屈,不知所以,恰巧被路徑此地的李家父子遇見。李飛見他餓得直吞涎,就把自己的包子給了他;李翔見他冷得直哆嗦,就脫下自己的外衣送了他;李笑天在問明他的情況後,二話不說,就把他抱上馬車,帶他一起來不鳴谷拜謁自己的老友柳新裳。也是機緣巧合,古稀之年的柳新裳對其一見如故,當即就把他收做了關門弟子……
“那你為何不去參加李莊主的婚禮?”肖珍兒又問。
“哦?李飛續弦了?”石曉山一愣,“新娘是誰?什麽時候?”
“你不知道?整個江湖都為之沸騰的大事,你竟然一點兒都不知道?”
肖珍兒顯然不信,直勾勾的盯著石曉山,等他回答。
“這裡是不鳴谷!”
石曉山回答,淡然而平靜。
“不鳴谷怎麽了,不鳴谷……”
“不鳴谷,就是連鳥都不在這兒叫的地方!”王一插話道,“他是成心在躲避江湖是非,又怎會留意外面的事情呢?所以,他絕不是撒謊,再說了,石曉山也不會撒謊!”
“難道星月山莊沒有給你送請柬?”肖珍兒繼續追問。
“新娘一定是杜秋菊!”
石曉山很肯定的一拍桌子。
“你這不是知道麽?”肖珍兒驚呼。
“因為他沒有邀請我去。”
“這……是何意?”王一也好奇的問道。
“杜秋菊是杜春蘭的妹妹, 也就是李飛的小姨子……”
“嗐,江湖人盡皆知,沒什麽的!莊主夫人難產離世,拋下幼子無人照顧,而李莊主又擔心再娶之人不會真心對待弱子,於是就娶了已故夫人的胞妹,於情是親上親,於理是親疼親,畢竟孩子是新夫人的親外甥嘛!”王一解釋道。
“但……”石曉山猛地站起來,就往外走,邊走邊說,“陳天色尚早,我們得趕緊趕路了!”
“你……?”
肖珍兒看著石曉山的背影,不知是該勸他停下,還是勸他快點兒走,一時拿不定主意,急得直瞪眼。
王一卻喜出望外,疾步跟上石曉山,陪他往外走著說:“就是嘛,我就知道石大俠不會見死不救的!”
“你怎麽來的?”石曉山問。
“騎馬。”
“你跟他們坐車走吧,馬,我騎了!”
“好!”王一痛快的答應著,又覺得不對,急問,“我們不一起走麽?”
“來不及了,人命關天!我的先走一步啦!”
石曉山腳下運力,身形悠然變快,如小鳥出籠一般,促然向山下飄去……
“唉,‘浪上漂’,果真不是一般的輕功啊!”
王一看著石曉山的身形,由衷感歎。
“你就讓他這麽走了?”
肖珍兒追出來問。
“啊!”
“啊個屁!他這是故意拋下我們不管,又藏到別處去了!”
“啊?”王一恍然大悟,氣急敗壞的一跺腳,“他能去哪兒?”
“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