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一路向北,經新台子、鐵嶺、開原、昌圖、雙廟子、四平街、郭家店、公主嶺、范家屯,呼嘯著行駛在廣袤的東北大平原上,下一站便是南滿鐵路的終點長春站。俄國人在車站北面二道溝建有寬城子站,是南滿、北滿鐵路的分界點,當年日俄兩條瘋狗互咬後,雙方媾和簽訂《樸茨茅斯條約》,劃定此站之北歸俄國,軌道為原來的寬軌;之南給日本,現如今軌道已經改成標準軌,車站雙方共享。後來俄國人認為它的地理位置相當重要,出資估價的一半給日本,將其整個車站及附屬財產買斷。日本人便在其東南頭道溝修建新站長春站,兩站之間鋪有聯絡線,不用走出車站,只要下了火車,跨過月台,便可實現南北聯運直達哈爾濱。
乘客們帶上各自的行李陸續下車,“劉尚,我滴長春地方事務所辦事,告別之際有個小小滴請求,能不能把神藥送給我?我滴金票滴給。”看劉樹偉略有遲疑,“我滴不用,我滴哈哈,就是我滴媽媽,有同樣滴病,家族遺傳統統滴帶上,痛苦滴大大滴。”原來這個的急先鋒還是個孝子,心裡還惦記著家鄉的母親。
劉三哥沒說二話,直接把藥盒遞過去,“好吧,拿回去給老人家用,什麽錢不錢的,沒幾個錢,別客氣。”
“阿歷旮韜,好人啊,你滴大大滴好人啊,金票滴給,不要滴不行。”日本課長掏出一遝日鈔硬塞給他,“營口鎂礦我滴情報,野村總裁高興,獎勵金票滴給。”原來是掠奪中國的礦藏得來的不義之財呀,劉樹偉轉念一想,為啥不要?痔瘡栓也是自己花錢買來的,對待強盜還客氣什麽,況且穿越到民國自己無親可投,正好拿來以解燃眉之急。
日本人正要轉身上天橋,卻被劉樹偉喊住了,“你等等,聽你說老家是長崎的,我最後忠告你一句,長崎和廣島都不能住,趕快搬家,把你的老母親和妹妹們送到別處去,”
“哪尼?為什麽要搬家?”渡邊純八郎停下腳步,不解地回頭詢問。
“因為這兩個城市會被夷為平地。”當然不能告訴他實情,電視劇裡不是說了嗎?天機泄露將改變歷史,自己也要化為烏有。
“地震嗎?不對,是海嘯!嗦迪思囁,你滴真的是未來來滴?我的故鄉呀,挨著碰著,都是帶刺的花。你滴我信,這就寫信給哈哈,搬家去橫濱。”渡邊自己猜測著受災的原因,已經有了初步的打算。
“橫濱可不行!過不了多久關東會有大地震的。”
“橫濱不行?關東滴地震大大滴?那去關西大阪吧。”課長思量後又找到了新地點。
“關西也不好,幾十年後將發生阪神大地震,城市破壞得慘不忍睹,你還要為後代子孫著想啊。”
“我滴相信你,橫濱、大阪滴不去,讓哈哈搬到仙台,我舅舅家去。”他又從懷裡抽出一遝鈔票,誠心誠意地送給三哥,“劉尚,好人啊,不管你滴是什麽人?過去滴,未來滴,支那滴,還是樺太島滴,為我費心滴我滴明白,這個你一定收下,出門在外沒有金票是不行滴。”說完他九十度鞠躬,道了聲“啥肉拿啦”,“哢哢”地踩著木屐離去了。
劉樹偉揣好鈔票,望著渡邊漸行漸遠的背影,“這個人還沒壞透腔,知道感恩報答嘛。他說去哪兒呀?仙台,他舅舅家。仙台!不是離福島很近嗎?那地方也不能去。”劉樹偉想起八年前的那場可怕的災難,地震引起海嘯,還有衍生出的核輻射,本欲告訴他再換個安全的地方,
可日本人的木屐像上了發條,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了。 人是追不上了,三哥後悔沒有及早想起仙台的位置,“這日本小國,本州、九州、四國島、北海道彈丸之地,不是火山爆發,就是時不時的地震,要不抽冷子卷來一場海嘯,還能讓人好好活不?”思來想去還真沒有一個沒災無難、稱心如意的好地方,反正人已經攆不回來了,也算是命中該然的吧。別老想著別人,自己的事還沒著落呢,家是回不去了,要是算起來爹媽還沒生出來,爺爺是從萊蕪闖關東過來的,眼下應該是個幾歲的小孩,準是在山東老家穿著開襠褲瞎跑呢。親戚朋友是指望不上了,多災多難的祖國還要經受戰火的洗禮,就以自己這身虛弱的骨架子,不知能不能挨到解放?還是想轍重新穿回去吧,可怎麽能回去呢?用電動車撞,可得有電動車呀;火車、汽車更不行,沒準一下子撞到陰曹地府見了閻王。那撞什麽能行啊?
他一眼看到了月台上綠漆的木頭柱子,“有了,依據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原理來分析,我去撞柱子不是和被撞一個效果嗎?”他心意已決硬著頭皮,瞄準好方位,抱住方形的柱子使勁去撞,一下不成,再來兩下,為了回家豁出去啦,隻撞得額頭髮紫,眼冒金星。
“先生,你這是怎麽啦?有什麽想不開的要尋短見呀?”有人使勁拉住劉樹偉的胳膊,不讓他再撞下去。
劉三哥扭頭一看,是車上遇見的那個樣貌清秀、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此刻兩眼射出堅毅不屈的光芒,他認出來是俄羅斯鄰居的爺爺孫儒。“你不是孫儒嗎?我們是老鄉啊,我也是沈陽人,在發電廠上班。”
“噢,你認得我?你不是通古斯人,樺太島的移民嗎?”孫儒那雙明亮的眼睛睜得很大。
“什麽移民,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唉,叫我老哥,我可不敢當,我與你的孫女婿今天才認識,他看上去比我還要大上幾歲。”劉樹偉衝他直擺手。
“我的孫女婿!從何談起呀?我還沒結婚呢,哪兒出來個孫女婿呀?先生,你是不是撞糊塗啦?”孫儒被三哥的話逗樂啦。
“你是不是家住沈陽,父親在城南開燒鍋,還有個當官的堂叔孫烈臣?這些都是聽你孫女婿說的。我沒想到啊,你和張良的太爺還有親戚,他叫做張逖,應該是你的表哥吧?對啦,我讓你看一樣東西,你就相信我是從一百年後來的啦。”說著從衣服兜裡掏出皮夾子,從中取出自己的身份證遞給對方看。
對於孫儒來說,這可是個稀罕物,“玉石片片,裡面還有文字和照片,是怎麽把它裝進去的?這裡面寫的是什麽?劉樹偉,這個人不正是你嗎?你叫劉樹偉呀?生於一九六七年,”年輕人吃驚地看著三哥,“你這不會是假的吧?真是四十多年後生人。”
“這是塑料,不是玉石,是我的居民身份證,和你們公署發的紙質居民證一個樣。”劉樹偉指著卡片的上面,“看清了吧,這地址,沈陽市大東區八王寺街,八王寺,過去的大法寺,城北英親王阿濟格的家廟,被沙俄軍隊燒毀了,你應該知道的,我們的確是老鄉啊。”
“大法寺是被俄國人燒啦,真有穿越的事啊?太神奇了,你是怎麽來到我們這個時代的,說一說。”記者素有對新聞趣事的敏感,有些急不可待了。
“一言難盡啊,我是被送外賣的小妹撞來的,要不怎麽往柱子上卯勁撞呢?我是想回去,可不容易呀。”劉樹偉摸著磕青了的腦門。
“既然暫時回不去,也不能傻站在這裡嘛,是否有什麽打算呀?”孫儒見穿越者一臉無奈彷徨地表情,“頭回遇到這樣的事,都不敢相信會是真的,看你無依無靠,怪可憐的,還是先找個落腳之處吧,再從長計議找到回去的辦法。”
劉樹偉也是走投無路了,是得找一個棲身之地嘍,不曉得在民國要呆多長時間呢?“你這是要去哈爾濱嘍。”
“是呀,報社派我去俄國采訪,我得到哈爾濱換車出境,怎麽這你都知道?”記者對劉樹偉更加感到神奇了。
“去俄國我不清楚,但聽你孫女婿說,他媳婦的奶奶是在哈爾濱與你邂逅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劉樹偉原來是猜測出來的。
“孫女婿的媳婦,不就是我孫女嘛,他說我的另一半在哈爾濱?真的假的!你是寫劇本的吧?”小夥子覺得十分好笑,“不管是真是假,我的確是要去哈爾濱,而且有個大學同學在道裡住,我要去看看他。正好,他在中東鐵路哈爾濱總工廠上班,我可以找他為你謀個差事,”
看來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啦,兩個人結伴而行買了北上的車票,劉樹偉發現在同一個月台,這邊的鐵軌是比那邊寬了些。“孫儒,你們就讀的是哪所大學?”他們登上火車,劉三哥一邊找著座位,一邊漫不經心地詢問道。
“國立北京大學,劉先生,我們的校長是赫赫有名的蔡元培先生。”
劉樹偉不由得肅然起敬,“哦,國之驕子呀,高材生。你們北大的哪位教授是泛泛之輩呀?都是名士大家,就我知道的*、*、胡適、魯迅、李四光、梁漱溟,群星璀璨呀。而且有志青年也是比比皆是,鄧中夏、張國燾、羅章龍、劉仁靜,更值得大書特書的是偉大領袖*。”
“你說他們呀,個個都是人精子,魯迅!周樹人先生啊,那還用說,學識淵博,敢講敢說,與胡適先生並稱北大的兩杆大旗,他一口的紹興話,《中國小說史略》講的精彩,引經據典,透徹精辟,幽默風趣,對一些歷史人物有著獨到的見解。他是教育部僉事,還是《新青年》的編委,發表了短篇小說《狂人日記》,非常震撼人心。那幾個青年都是我的學弟,張國燾是我下一屆理工預科一年級第三班的,鄧中夏是下兩屆的,羅章龍是下三屆哲學系德語預科的,劉仁靜是物理系的,他們幾個整天圍著大釗教授研究馬克思主義,蘇俄的十月革命。至於*是誰,我怎麽沒有印象呢?”孫儒剛剛坐到座位上,他不明就理地在問。
劉三哥滿懷敬仰地從衣服兜裡掏出錢夾,拿出張紅色的鈔票,“你看這個人是誰?”
“嘿,這是什麽?做得如此精致,一百元,是錢嗎?又是哪個軍閥印的兌換券?中國人民銀行,我只知道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官僚和資本家才能辦得起銀行,平頭老百姓還能有銀行嗎?這張紙片片不會是你自己印的吧!”
“這是一百年後的人民幣,貨真價實的流通貨幣,就像你們現在通用的袁大頭。我是讓你看錢上的頭像,你認得他嗎?”劉樹偉指著紙幣上的頭像。
“真的是未來的錢嗎?2015年,真得是近百年的東西,不是騙人的吧?唉!這位上了年紀的人怎麽有些眼熟,似曾相識呀。 ”孫儒努力回想著記憶,反覆觀瞧著紙幣,“*,1893至1976,他怎麽和我認識的朋友一個名字?長的也有幾分神似,只是下巴上多了一個痦子,我的朋友是沒有的。”
“對,他應該就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字潤之,在北京大學圖書館做書記。那時他還年輕嘛,痦子是後長出來的。”劉三哥一字一頓地肯定道。
記者情緒激動地驚呼道:“潤之嗎?我和他很熟呀,長得很俊秀的大個子,他在長沙湖南省第一師范時,是楊昌濟教授的得意門生,還極有可能成為老師的乘龍快婿,楊教授也是我大學的老師,教授倫理學,可惜楊老師在兩個月前病故了。潤之是為組織新民學會會員赴法勤工儉學來北京的,老師把他推薦給圖書館主任兼經濟學教授*,經蔡校長批準做了半年的書記,月薪八塊大洋,現在他已經回湖南了。他怎麽會被印在鈔票上?只有袁大總統那樣的人,才會有此殊榮。”
“就是你的這位朋友,日後成了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成了世界上屈指可數的思想家、革命家、政治家、軍事家,領導中國人民推倒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三座大山,翻身做了主人。他砸爛了一個舊世界,創造了一個新中國,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使中華民族屹立於世界之林。”劉樹偉按耐不住動容地講解著。
“真的呀!潤之這般有作為,楊老師沒看錯人,早就對他下了斷言,說其‘海內人才,前程遠大’。這回我相信啦,穿越不是虛構神話,你真的是未來人啊!”孫儒不再懷疑劉樹偉所說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