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詩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隻問出半句話:“你要說什麽秘……”

　　她沒有將‘秘密’兩字說出來，因為被眼前的事驚呆了。她怔怔地望著木蘭興那白淨得像個女子的、還帶著詭異笑容的臉。她的臉色也變得蒼白，整個人似乎被驚嚇得愣住了。她第一次見到這麽快的殺人手法，甚至不敢相信見到的是真的，甚至懷疑這殘忍手段是幻覺出來的。她的手心已經濕透，身子還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長弓慢慢地扶起老馬，眼睛布滿血絲，仰天長長歎了一口氣，然後看著還沒斷氣的老馬，語氣帶著悲憤和傷感:“我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麽突然，我無能為力，真對不起你。你放心，你的家人不會有事，只要我還活著。”

　　木蘭興瞧著長弓，突然冷笑道:“人都快死了，你還說這些廢話?”

　　他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只有他們知道。長弓比他大得多，論年紀都可以做他的父親了，但是他們似乎有說不清的恩怨。

　　其實，他們亦師亦友，但彼此間卻很冷漠，這些秘密的事情，也只有他們心裡清楚。他們自從相識起，在言語上從來就不客氣，也許那只因為木蘭興叫做木小妖，而長弓呢，只不過是一個寂寞的傭人而已。

　　江湖人都知道木蘭興的厲害，也知道他是定州神武堂的人。他自小被趕出神武堂，浪跡江湖，綽號木小妖。但從來沒有人知道他與長弓的關系，當然也沒有人會想到，會劍山莊的傭人會和木蘭興有特別的交情。

　　長弓冷冷地看著木蘭興，瞳孔收縮，淡淡地道:“你不欠我什麽，為什麽來幫我?八年過去了，那時我就說過，你走了就別再找我了，你曾答應過的。”他似乎有說不出的苦，又想起了什麽事，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木蘭興笑吟吟地看著長弓，卻不說話。

　　長弓沉思了半晌，目光已經到了遠方，心似乎已經回到很久的以前，突然冷冷地道:“憑你這點本事，用不著在我面前炫耀，很多人都有這點本事。”

　　木蘭興滿臉笑意，卻笑得有些勉強，也很滑稽，就像一個做了壞事還勉強笑出來的大姑娘。他似乎沒有感覺到長弓的不滿，冷笑道:“你明明會用刀，而且用得很好，可是你偏偏教我用鉤，明顯就不想傳最厲害的本事給我。我沒能學到你最厲害的刀法，但我一樣可以在外面闖，誰也欄不住，你服不服氣?”

　　木蘭興一直都這樣，很不客氣的和長弓說話，從他們認識那天起，他們在語言上都從來不客氣。

　　老馬使勁喘氣，終於一字字道:“我早該想到的，那天，那個蒙面人就是你。你沒對不起我，那天是你救過我的，謝謝你！我知道，你是有故事的人，可惜……”他緊緊抓住長弓的衣服，目光裡包含著一絲願望，頓了頓，問道:“你究竟是誰?”

　　長弓苦笑，道:“我姓蕭，現在你是老馬，我是長弓，我們是朋友，別的事都不重要！”老馬使勁點頭，楠楠地道:“不錯，你是長弓，我們是朋友，我很高興是你的朋友，你和老軍，就是我的朋友！”然後他慢慢閉上眼，帶著微笑死去。他很放心地去了，因為他有兩個好朋友，他相信這個朋友能照顧他的家人。

　　肖詩情不自禁地落淚，她已經不知道說什麽，由驚恐到驚訝，然後變成悲傷，一個十五歲的姑娘面對這麽突然的事情，除了會默默地流淚，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木蘭興冷冷地看了地上的死人，

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他殺過很多人，自然見到的死人更多，這時候面對無辜死去的老馬，自然感覺不到什麽可惜，更不會有什麽傷感。他對長弓笑了笑，又道:“你應該看得出，我比當年更加厲害了，只是你不敢承認而已。還有，剛才你應該發現這些人的，可你為什麽不先出手?朋友死了，你還有臉說對不起，太沒意思了。當年我要拜師，你死活不收我，現在我們也算不上是朋友，客氣的話就免了。”他又瞧了瞧肖詩，眼珠轉了轉，嘻嘻笑道:“你的寶貝女兒長那麽大了，變成小美人啦！可惜功夫很差勁，看來你沒有教她真本事。”他還指了指老軍，忽然捂住嘴笑了笑，道:“這個殘廢總算反應快，撿回半條命，可是用的方法太笨，弄得自己半死不活的，我可以幫他解這種毒。”他是江湖有名的木小妖，做事一向隨心而行，雖然在青遠鏢局比較規矩一些，但是這裡不是鏢局，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長弓冷冷地道:“你今天說的話太多了，我們現在也沒什麽交情，你就給我滾吧！別逼我攆走你，到那時可別怪我心狠。”他蒼白的臉上已變色，這是在下逐客令。

　　他們久別重逢，但彼此的態度還是那樣子，好像彼此都相欠了很多似乎，沒有一句好話。

　　“當年你把我揍得那麽慘，我都沒恨過你。我離開之前，給你你下毒了，當時你也說兩不相欠了。今天我出手殺人，可不是幫你，我是看不慣這幾個鳥人！”

　　木蘭興居然真的的走了。他在長弓的面前，就像小妖在老妖面前一樣，隻好學乖。

　　他臨走前隻說一句話:“咱們久別重逢，其實用不著這麽冷冰冰地，你難道怕我纏著你?你現在就算跪下來挽留我，我也絕不留下！不過你需要幫忙時，我心情好的話，可能會幫一點，畢竟我們不是朋友，哈哈！還有，當年我在夜裡離開，在你的水裡下藥了，你早上跑去茅廁的樣子應該很好玩，哈哈！”

　　他們雖說不是朋友，但是在彼此的心裡，那種關系，並不是普通的朋友所能替代的，有些友誼在交往過程中是不用說出來的。

　　長弓輕輕地放下老馬，慢慢站起來瞧著女兒，低聲勸道:“人總是會死的，這個世上每天都有人去世，別難過。”他輕輕地抹掉她的淚水，深深吸一口氣，又道:“爹告訴你的事，你應該猜到了，就是剛才你所聽到的話，那就是爹的秘密，但是你必須保住這個秘密，別讓任何人知道。在過幾年，你長大了，我會告訴你過去的一切。”

　　肖詩好奇，問道:“這個秘密，連媽媽也不知道?”

　　長弓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望著遠處，悠然道:“這個秘密，這世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現在除了剛才那個小子，只有你和我知道，這樣我們過得會更平靜，你要記住我的話。”

　　肖詩輕輕地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忽然幽幽地道:“媽媽昨晚又發病，倒在一個碗上，破碗割傷了右手臂。她今天脾氣很不好，我叫她出來走走，她怕，還生氣。”她長長歎了口氣，低聲道:“要是爹在就好了，她就不會又發病了。”

　　長弓呆呆地望著遠方，心仿佛也到了遠方，似乎聽不到女兒的話。他不知道是傷心無奈，還是無所謂的冷淡，只是淡淡地道:“她的病是治不好的，那年要不是她練功走火，這癲旋病本來是能好的。她一向心高氣傲，自然不願別人知道她發病，如果我在她面前，只會讓她更加煩躁和痛苦。”他轉頭對女兒微微一笑，又道:“等她好點兒了，爹才回去，跟你們母女兩吃飯，那時我打一隻你媽最喜歡吃的野雞回去，好不好?”然後他又嚴肅起來，對她說:“但是，今天的事情，你就當沒發生過，別跟任何人提起，爹相信你能做得到。”

　　她茫然點了點頭，突然問一句:“剛才那個人是誰?看他的武功那麽厲害，是不是姓何?我聽說江湖上有一個很厲害的，而且風度翩翩的年輕公子，他叫做何傷。我還聽說他是一個很正直的人，經常行俠仗義，專門除暴安良。”

　　她畢竟還年輕，人雲亦雲。其實，她雖聽江湖傳聞有個何傷，卻也沒幾個人親眼見到他除暴安良、行俠仗義，當然也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強。她第一次看見木蘭興用如此簡單迅捷的手法殺人，先是驚駭，然後漸漸佩服，懷著對木蘭興的好奇，自然想到江湖傳聞，自然猜想即年輕武功又高強的木蘭興，可能就是何傷。

　　長弓又望著遠方，閉上雙眼，喃喃地道:“他是誰不重要，你也不必認識這個人。他啊，簡直不是人，是一個小妖怪，你不用理他。”他的臉上忽然有了笑意，似乎回到過去難忘的歲月，繼續道:“其實，我是老妖怪，他是小妖怪，只是我比他更有人性。”他的眼神慢慢變成溫和，看著她又道:“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我都已經忘卻了，所以，這些事情，就不用提了。”

　　肖詩又問:“他的武功是不是不及爹爹的?那麽他是不是何傷?”

　　長弓啞然失笑，輕輕地撫摸女兒的肩膀，笑道:“你小孩子胡亂猜什麽?別聽人家說的什麽風度翩翩的何傷，你就信了?這江湖中，傳說的都是假的，那個何傷未必就比剛才那小子強，至於英俊嘛，那更加不用比了。剛才那小子是姓木，不是姓何。”

　　肖詩驚奇道:“啊，那一定是別人傳說的木小妖了，難怪爹說他是小妖怪，這人確實奇怪得很，看起來長得像個姑娘一樣俊美，說話和做事卻那麽讓我驚訝。”

　　長弓淡淡一笑，道:“他本來就是小妖怪，以後你也不用惦記著這種人。”他沉思半晌，淡淡一笑，喃喃地道:“我呢，還不是像一個老怪一樣，又何必去說人家呢?”

　　有的人，嘴上雖喊著沒有情義，可他們卻比很多人更加有情義。他們嘴巴上不客氣，語言裡不把對方當朋友，但是他們的心裡自然清楚，那種感情是不能掛在嘴上的。木蘭興是江湖有名氣的小妖，而長弓自稱是老妖，這就是他們內心存在的關系，一種說不清的感情。

　　肖詩驚愕地望著父親，卻不知道他為什麽喃喃自語，還說自己是老妖。

　　他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微笑，對她說:“你答應爹爹，你要把剛才的事情忘掉，從現在起不能跟任何人說起，再過兩年，爹親自教你一些好本事，好不好?

　　她的臉上也露出喜悅之色，但眼見地上的屍體，終於沒有驚喜的叫出來，急忙問:“為什麽從現在起不能教呢?我想知道爹最厲害的本事。”

　　長弓慈祥的臉上泛起了笑意:“我不是一直在教你嗎?真正的本事，需要自己去領悟，慢慢體會，等到有一定的底子了，學更高明的本事就容易了。”他忽然從地上撿一小塊石頭，手指輕輕地捏緊，石粉立即飄落。

　　“這就是真本事！這就是我要你必須守住的秘密。只要你聽我的話，將來也可以這麽做。”他朝她微笑，目光中有幾分鼓勵之色。

　　“啊！好厲害，爹是怎麽做到的?”她驚叫，臉上漏出不可思議的疑惑之色。

　　“在偉大的武功面前，這是雕蟲小技而已！”

　　“這還叫雕蟲小技?那像我師父那樣的武功，豈不是還不入流?”

　　“武功之道，我也知道的不多，但是江湖中曾有個傳說，那才是真的驚天地泣鬼神的武功……”他望著遠方，沉思。

　　“什麽傳說?”

　　“傳說的東西，已經神話，但幾乎沒有人知道是否真的，所以現在反而沒多少人知道了。”

　　“我想知道。”她笑了笑。江湖傳聞，一千年以前，始皇帝曾在東海見到了月仙。月仙曾給始皇三件寶物，只要有人拿到其中一件，經過刻苦的修煉，一定可以飛仙海外。如果能將三件寶物完整接在一起並且融會貫通，那麽就可以修煉最高的境界——破天傷。

　　始皇為了保證這個秘密，後來將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殺了。可是他算錯一件事，那就是有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大臣泄露秘密，讓一個會寫字的下人知道，那個下人將秘密記錄下並隱藏起來，結果雖然被株連九族，但是秘密最終流了下來。一千年後，有人發現了記錄秘密的竹簡，然後開始尋找寶物，想練成雄霸天下的奇功。

　　後來，有人尋得其中一件叫“月牙”的寶物，然後能飛天遁地，可惜他後來被暗算，“月牙”失蹤，江湖掀起了一場大殺戮。很可惜，後來月牙失蹤了，而且也沒有人能找到另外的寶物——海角和天莽。

　　傳說，破天傷是世上唯一可以讓凡人長生不老，而且可修煉到至高無上的境界，它也是唯一能讓一個凡人奔上月亮的奇術。

　　還有傳說，一千多年以來，自從始皇歸天后，那三件寶物流落民間，有人拿到海角，最後修煉成飛仙海外。

　　還有傳說，其實始皇曾傳天莽給公子扶蘇，扶蘇沒能破解其中奧秘而走火入魔，最終自殺身亡，天莽自扶蘇死後，也在世上銷聲匿跡了。

　　還有傳說，一百多年前，神刀宮的宮主得到了天莽，然後練成了傲視江湖的神技——飛天震地。也因為神刀宮有了飛天震地，才使得它在南方雄霸江湖一百多年。

　　三十年前，神刀宮宮主的小兒子蕭小張悟出飛天震地的最高境界，在武林中沒有對手，然後突然絕跡人間。自蕭小張消失後，飛天震地也在神刀宮消失了。但是，蕭家從來沒有人提起天莽，也否認天莽的存在。

　　這三十年來，有很多奇人異士出海尋訪，卻沒有人見過月仙或者月仙的傳人，當然，自從蕭小張歸隱後，就沒有人知道他在哪兒。據江湖傳聞，二十年前，神刀宮的蕭小張用意念開封蕭家祖傳的行空刀，然後一切化為煙霧，後來他帶著妻子隨著氣流離開了神刀宮。但是這個傳聞也撲朔迷離，因為蕭家人沒有承認有過這個事情。

　　當然，很多傳說也未必是真的。

　　但是，千百年來，知道那三件寶物的江湖人士與及官府的人，大部分人都在秘密尋找它們。

　　誠然，這千百年來，有很多人也不相信那些傳說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