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氣還算不錯,陽光明媚,可惜天有不測風雲,此時卻變成陰雨天,毛毛細雨慢慢濕潤萬物,殘秋淒涼,落葉紛紛。
悲涼的秋風在呼嘯,仿佛再提醒路人它已存在。
張楊等人在趕路,他們打算在會劍山莊開武林大會之前,實施抓捕嚴俞的行動。為了早點兒去到會劍山莊,他們走的不是官道,而是一條比較狹窄的小路。這條小路直通華興鎮,而會劍山莊正好屬於華興鎮地域的一部分。
這十二個戴著鬥笠的大漢,二字列在路邊,身穿捕快服裝,為首的掛出了腰牌,正是嶽陽名捕胡海英手下的標記。
捕快要捉拿捕快,這不是可笑的事,這也不是經常發生的事,但今天卻是奇怪的事。因為這是假捕快要抓真捕快。
張楊等人很快就下了車。趕車的大漢怕事,迅速把牛和車拉開了。張楊等捕快都知道麻煩要來臨,所以用不著多口舌之爭辯,先做好戰鬥準備。自從陳小心和王闊找上他們,他們早就有心裡準備,所以現在面對這十二個人倒不驚奇,也不緊張。但此時的氣氛卻很緊張,飄零的落葉紛紛而下,讓人感覺一種蕭殺之意。
“你們就是從株州來的捕快?”領頭的高個子挺著胸,先瞪著張楊一眼,然後眯著小眼冷笑,他的官腔雖然說得不夠好,但聽起來還真像是一般官人對平民百姓的訓責,“你們在李家溝殺了一個叫王闊的人,是也不是?給我如實道來!”他的聲音洪亮,表情突然變得嚴肅,小小的眼睛忽然睜得很圓,轉了轉眼珠,神情有點滑稽。
秋風已經很淒涼,聽到這人的聲音,每個人的心似乎也會跟著涼了,但張楊的心還是跟原來一樣平靜,只是他感覺有點奇怪,他一向認為捕快應該有證據確鑿或者衙門文書才會動手抓人,所以他來抓嚴俞就帶著抓捕令和正人。
章部落一直跟在張楊等人後面,此時也讓牛車停下來,距離張楊等人有幾丈遠,他能很清晰地聽到他們的每一句話。他靠在車的欄杆上,扒開帶來的已經烤好的叫花雞。雞被荷葉包住,外面燒成黑色的泥土一點也沒佔到雞肉上,敲開烤硬泥土,香氣瞬間飄到四周,而且開始在四周彌漫。他雖然不富裕,但卻是一個很會吃的人,這隻野雞是他自己打的,只出五文錢給賣叫花雞的人幫忙烤熟。秋風把香味吹散,跟落葉的氣味和地面的塵埃混在一起,在車外能聞到混雜的氣味。
車夫聞到香味,咽了咽口水,狠狠地吸了幾口氣。章部落哈哈一笑,撕開一隻雞腿遞過去,笑道:“你運氣真好,要不是有好戲看,我真舍不得分給你一個雞腿,最多只能給你兩個雞爪和一個雞頭。這十二個捕快閑著沒事做,來這裡自找苦吃。”他昂頭喝了一口酒,抓起一隻雞腿,聞了聞,咬了一口嚼著,又道:“這瓶酒沒有多少,我就不給你喝了,我最多只能再給你一個雞頭嘗嘗。”
車夫笑得像一條吃到雞肉的狐狸,用力點了點頭,一大口咬在雞腿上,像是餓了幾天的人,嚼了兩下就吞下去,向章部落伸出大拇指。
現在這裡的路上居然只有兩輛車,因為很多武林中人走的是官道,都沒走這條路。張楊選擇走這條路,只是不想在路上和太多的江湖人有糾紛。
張楊冷冷地在攔路的捕快身上掃了兩眼,淡淡地道:“我只知道他該死。”在他身邊的呂捕快取出公文,急忙叫道:“這裡是緝捕令,我們來這裡乾事,任何阻攔的人,後果自負。
” “我們也是來乾事的,拒捕者,格殺勿論!”左邊高個子的領頭喝道,看他的神情推斷他們來這裡好像不是要抓人,而是要殺人。
章部落低聲問車夫道:“你猜等下會死幾個人?猜對了我請你喝酒。”車夫一怔,變色道:“公子,你說這事……他們都是官差,我們這些百姓哪敢說他們壞話啊!”章部落笑道:“你難道看不出那些人是冒充的嗎?你見過哪個捕快這樣對別的捕快說如此荒唐的話?”車夫仔細打量那十二人,點頭道:“沒錯,胡捕頭和秦捕頭的手下不是這樣子的。不過他們那麽多人,只怕這幾個真捕快要遭殃了。”章部落卻笑道:“遭殃的是這十二個不知死活的人,我敢打賭只要那位張捕頭肯下重手,在些人都得死,你信不信?”車夫笑了,臉上的表情有懷疑之色,但還是點頭道:“公子說的對吧!小人可不敢賭,也沒錢賭,公子肯給個雞頭吃就很滿足了。”他在惦記著章部落那隻雞的雞頭。章部落哈哈一笑,道:“反正這賭局我是贏定了,你把牛拴好,上來陪我喝兩杯,怎們邊喝邊看戲!”他見車夫傻愣著,想來是怕付錢,繼續道:“我高興請客,你快點!”果然車夫迅速跳下車,把牛拴在路邊,高高興興地跳上車來。
刀已出鞘,十二把刀同時閃出鞘,刀光耀眼,刀鋒像猛獸的牙尖,正等著把張楊等人撕裂。張楊一眼就看得出這些人是受過嚴格訓練,而且不是一般捕快那麽簡單的。他們的步伐相似,隱約形成一個陣行,左邊領頭的人大喝一聲,第一個先衝向張楊。他們現在不是為了抓人,而是要殺人!
張楊哼了一聲,人影立即閃出,用最快最有效的手法出招。然後有刀相碰撞和人相碰撞的聲音,更刺耳的是人的慘叫聲。十二個人裡沒有一個能衝到張楊身後的幾個人,他們很快就倒下,有的人暈死,有的人失聲慘叫,有的人痛苦呻吟。
章部落哈哈一笑,指著雞頭對車夫說:“你輸了,罰你把這個雞頭全部吃下去,否則就還給我一個雞腿,而且也沒有酒喝。”車夫點頭微笑,拿起小刀割下雞頭,津津有味的吃了,雞頭的骨頭硬,他狠狠地咬著,臉都變形了。
章部落指著車夫捧腹大笑,差點把吃下去的雞肉都吐出來。這是他這幾天來笑得最開心的一次,他生下來本就應該開心幸福的,只是由於感情的原因,有時總是鬱鬱不樂,有時候也變得很孤寂。他現在去會劍山莊不是為了參加比武,也不是為了看比武,他只是為了去見一個人,一個讓他一直掛念的人。讓他掛念了幾年的人不是什麽武林高人,而是一直活在他夢裡的情人。
三年前他遇見她,他們度過最美的時光。她臨走時說:“兩年後我們情不變,你來會劍山莊找我,四年後如果你未娶我沒嫁,你就來會劍山莊娶我。”那時他們還很年輕,他們還充滿天真浪漫,期待著兩年後的相會。如今三年過去了,他不想在錯過,決定離家出走,不遠萬裡來這裡找她,在他看來她說的話就仿佛在三天前說的。
他在家鄉是神一般的人物,但在外面卻沒有幾個人認識,他也不希望別人認識他,也不想認識別人。他可能為了一個陌生人去打架,也可能為看別人笑話而自己吃虧,也可能因為自己無故吃虧而打人,也可能見到殘忍的凶殺場面而默默避開。也許你今天見到他在嶽陽城裡最下等的飯館裡吃飯,可明天他可能已經到蘇州的最好妓院裡跟妖豔的女人喝花酒,總之,他算是個有趣的人,也是個寂寞的人。
章部落連續喝下三杯酒,抓起一個雞翅膀,聞了聞,輕輕地咬一口,慢慢嚼碎,望著張楊等人,喃喃地道:“這世上真正的高手不多,這個張捕快絕對是高手。”他轉頭對車夫道:“你猜他們下一步會怎麽辦?猜對的有雞翅膀吃。”車夫嘴裡的雞頭還沒吞下,急忙道:“一定把這些人抓回去。”他覺得這是必然的,吃完雞頭就吃雞翅膀,他心裡笑得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
呂捕快一腳踏一個大漢的胸部,喝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何冒充捕快來為難我們,是不是不想活了?”他手裡已經多了一把手掌般長的小口鉗子,對準大漢的耳朵,這是他常用逼供的手段,他喜歡夾耳朵和手指,有時還會夾鼻子和拔牙。
酷刑面前,連快要死的人也會怕,何況這些活人?很快他們就被逼迫說出真相:他們是天狼寨的十二金剛,為錢賣命之徒。
天狼寨在徐州是很有勢力的,他們被人收買來這裡殺人,這是張楊等人想象不到的。當然,張楊並不知道天狼寨在什麽地方,他也不想知道,其實這世上的很多有名的地方他也不知道。
程捕快問:“誰派你們來的?”他知道這是白問,但是還是忍不住要問。然後領頭的道:“我們老大派來的,鐵老大收了人家三千兩銀子,誰知昨天他遇到了姓何的,所以走開了,怎們隻好想用這法子來對付你們……”哪知一個大漢大罵道:“你這龜蛋自以為了不起,要是咱們去借高娘子的醉人散,也不會敗得這麽窩囊!”
“天狼寨是什麽東西?”程捕快喝道,“竟敢為了錢來打我們的主意?要是在株州,我們就把你們的狗頭都拉進天牢裡!”
張楊向車夫招手,對手下們道:“咱們走!”他懶得理這些躺在地上的人,他知道這世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也許這就是命運。有時候人和野獸沒什麽區別,都是為了生存而要殺死對方。他知道這些人只是在試探,真正棘手的對頭是在後面。
章部落撕下令一隻雞翅膀,在車夫面前晃了一下,笑道:“這幾個捕快不遠千裡來這裡,豈是為了抓這十二個沒頭腦的山賊?”他也不想跟車夫解釋,隻淡淡地道:“你可以去趕車了。”
酒香和肉香在空中飄散,掩蓋了風中的血腥味。牛車徐徐前進,向興華鎮的方向去。
興華鎮離會劍山莊很近。
張楊等人知道前方危險,但是他們沒有停止前進,他們已經不能退縮,他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嚴俞就在前方等著他們,也許在等著要他們的命,也許在等著讓他們把他帶走。
有的人是不會退縮的,張楊就是這種人,最重要的人他特別勇敢,當然也很自信。他答應黃福要抓住嚴俞,也領了縣令的文書,他必須做到,不然他只有死。他不是俠客,也不是什麽有名的英雄,他現在只是一個為了生存而做一個抓人的捕頭,他根本只是為了盡到責任,而不是大多數英雄俠士那種除暴安良的胸襟。
他們終於來到了離會劍山莊最近的興華鎮,這裡雖不算繁華,但壓有不少的酒店和飯館。張楊等人現在已經在酒店裡,桌上的紅燒魚肉和清蒸鯉魚已經吃掉一半,三斤的燒刀子酒已被喝掉大半。幾個捕快說燒刀子酒烈性強,喝了人會更加有氣勢,其實他們一是為了壯膽,二是為了省錢。張楊也無所謂,反正有吃有喝,他就滿意,何況不用他出錢。
株州威虎鏢局的方志橋鏢頭神秘兮兮的在酒店門口望著張楊,使著眼色招著手,卻不敢走過來。張楊瞧著方志橋,臉色頗為不滿,慢慢站起,向門口走過去。
“張頭兒可真讓人難找,終於找到你們了!”方志橋笑眯眯地道,臉上有幾份得意,好像撿到了很值錢的好東西。
張楊去過威虎鏢局的分局,認得方志橋,但是他們並不熟悉,他的內心裡甚至還有點看不起這個人。他冷冷地掃了方志橋一眼,皺了皺眉,有種厭惡的樣子,冷冷地道:“你有什麽事?”
方志橋從懷裡取出一疊銀票,笑道:“這裡是一個朋友要我送給頭兒的兩千五百兩銀票,在全國所有的‘國通錢莊’都能換到銀子。”他笑容滿面,好像別人交給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只要有了這些錢,張頭兒就能從‘夢鄉樓’裡帶走小雅姑娘,去找一個舒服的地方過上好日子。只要張頭兒不要去動任何人,這些錢就是張頭兒的。”他知道這筆錢不少,張楊沒有理由拒絕,這是已經遠多於張楊做捕頭四年的收入了,他做過這種事不少,他對自己很有信心,因為他知道這世上沒有誰把錢當成敵人,張楊也是人,也一樣能被收買。
張楊冷冷地瞧著他,問道:“什麽朋友要你轉交的?我可沒有朋友,你難道不知道?”他忽然發現這個人很惡心,他很看不起眼前這人,感覺這個人的樣子就像是一隻偷到雞的老狐狸。
“這是嚴大俠送過來的,想必張頭兒應該知道誰是嚴大俠。”方志橋的臉上笑的很迷人,感覺這件事情很快就結束了。
“他是大俠?他算哪一門的大俠?”張楊冷笑一聲,沉著臉,冷冷地道,“我要告訴你,我不認識什麽嚴大俠,也不認識你!我來這裡的目的只是要帶一個人回去,然後領取縣令賞銀三百兩。”
“張頭兒別不識時務,別到那時後悔莫及。”方志橋冷笑,慢慢把銀票收入懷裡。
“你跟一個殺人犯做朋友,小心自己被連累!”張楊已經不想聽他在說下去。
“好,有種!你可別後悔!”方志橋狠狠地瞪著張楊一眼,重重哼了一聲,急匆匆地離開,他來得神秘,去得快。
張楊是聰明人,他知道嚴俞在用不同的方式來試探他,但他不害怕,更不會退縮,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害怕過任何人或任何事情,他隻做他想做的事情,他不喜歡別人管他的事,更不喜歡別人阻止他做事。
酒又滿上,幾個人都看著張楊,似乎在等著他解釋。張楊臉色陰沉,不說話,慢慢喝了一杯酒,向門外張望。眾人見張楊臉色有異,知道他心情不好,卻不知發生什麽事。
“那姓方的找頭兒說了什麽,是不是叫我們回去?”呂捕快問道。
張楊“哼”了一聲,沒說話,只是低頭喝酒,他不想解釋,因為他忽然感覺很討厭問剛才的事。
大家見到張楊臉上有不快之色,誰也不敢在說話,各自低頭喝酒吃飯。
門外突然走進來了三個人,三個很年輕美麗的女人。她們正是幽奇門的人,為首的正是花如夢。她向張楊點了點頭,微微一笑,表示招呼,然後在靠窗處選一張空桌子坐下。
幽奇門是一個比較神秘的小門派,弟子也就幾十個人,而且都是女的,但他們居然也來嶽陽城,想來是為了會劍山莊這場武林大會而來的,看來這場比武大會一定熱鬧非凡。
張楊認識花如夢,要不是花如夢,他也不會認識蘭妍,那樣他有可能就不會離開家鄉了。他看見花如夢打招呼,突然忍不住想起蘭妍,心神不定,忍不住皺了皺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