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蝶站起身喊:“師妹過來坐!”
一位年長的白須道人看過來,“雲舒子,食不言。”
“是,師伯”,粟蝶朝道人略一點頭,又喊:“師妹!快來快來!”
空人子、空石子二人坐到膳桌,“師姐什麽事?”
“你們看這位師弟。”
少年放下碗筷,本想用袖口擦嘴,想到穿的是新道袍便放下手,任嘴上帶著米粒菜油,他看面前兩位,師兄俊朗,應該長他三四歲,師姐年數應該與他相近。
空人子作揖:“道兄好”,又問粟蝶:“是師伯剛收的徒嗎?”
“徒是新徒,但不是我師父收的。”
空石子問:“師弟,你師父是誰?”
少年回答:“無空子。”
“啊!”空石子一拍手,“那你便是我真師弟!”
“難道還有假師兄假師姐?”粟蝶意有所指。
“有些個師兄師姐,確不像是真的,不幫人修行罷了,還到處說人不正經。”
“這是哪個假師兄師姐做的事?”粟蝶也笑,“待我幫你捉到,好好教訓。”
少年說道:“師姐你剛才說無空子收的徒兒都不正經。”
“哈哈”,空石子大笑,“拿賊捉贓了吧。”
粟蝶一拍桌子,“果然不是親師弟,見到親的這胳膊就拐了。”
少年慌忙說:“雲舒子師姐也是親的。”
“誰要跟你親,我偏不要正經師弟”,粟蝶裝作嫌棄,“師弟師妹今天幹嘛去了?”
“在後山修行”,空人子回答。
“去後山玩也不叫我。”
“尋不到你我們便走了”,空石子說。
“我天天在此,只怕是你們沒想找我。”
靈字輩的師兄為空人子、空石子擺好碗碟,盛飯裝菜。
少年問:“我可以再吃一碗嗎?”
粟蝶親自為少年盛上一碗白飯,用力壓實,“這碗夠不夠。”
“謝謝師姐。”
少年抬碗吃飯的模樣看呆了空石子,“今天這飯難道有不一樣?”
少年邊吃邊說:“好吃,這裡的飯好吃。”
“加上這碗,他總共吃了四碗,把我的都給吃完了,你們師父招的徒兒就是不一般。”
空人子說道:“我們在後山修行一天,也不至於餓成這樣。”
少年憨笑,“師兄,光是逃難這幾個月,我沒有一天吃飽過。”
空石子卻不懂,“師弟你說的什麽話,哪裡逃難?”
“潘州戰禍,百姓的糧食都被充王軍隊搶走了,沿路過來的人靠吃樹皮草根過活。”
空石子問空人子:“潘州是哪裡?”
“遠了”,空人子回答,“潘州往外便是大草原,離我們羨陽山恐怕有千裡路。”
“這一路上吃樹皮草根?那不是和羊和馬一樣?師弟真逗!”空石子對谷縣外的世界知之甚少,無法體會這逃難場景。
“樹皮草根也要搶著吃才有”,少年吃完飯用手背抹嘴,“走得慢的人什麽也吃不到,只能從屍堆裡弄些可以下咽的。”
旁邊吃飯的師兄弟紛紛放下碗筷,轉身來聽少年的故事。
空石子又問:“這個叫充王的為什麽搶百姓糧食,百姓為何不告官府?”
少年被這一問,不知怎麽回答。
粟蝶訕笑一聲,“師妹你是谷縣富商的明珠,自小吃喝不愁,對這世事知道太少,充王是當今皇上的表哥,沒出事時便飛揚跋扈,
你說這皇親國戚大還是一個潘州府大?誰敢碰他。如今充王犯上,麾下軍隊數十萬,潘州內更沒人與他抗衡,他要搶誰便搶誰,有官府什麽事!誰去管他不是自尋死路,只怕官府衙役跑得比百姓還快。” 空石子問:“那百姓糧食就被他白拿去?”
少年點點頭,“來不及跑的就白拿去了。我看大家都跑,我也跟著跑,逃到零縣時實在找不到吃的,翻到別人家裡,那米缸一粒米沒剩,我就摘些院裡野果吃,符縣大街讓人砸光了,百姓走時原本鎖了門,不知道被哪裡人給砸乾淨,一定也是想找些吃的。出了潘州,大家帶的糧食也吃完了,開始搶樹皮草根,走得慢的、搶不過的只能挨餓,最後實在沒辦法,連‘吃得飽’也搶著吃。”
空石子問:“吃得飽是個什麽東西?聽著有趣。”
一堆年輕道人互相看看,誰也沒聽過。
少年解釋道:“是埋在野地裡的一種薯”,少年兩手比出一個形狀,“灰不溜秋,削皮泛白,潘州人都知道這個不能吃,吃了要出事。‘吃得飽,走得早’,吃一個三天裡面不會餓,三天一過,人走著走著就吐血死了。”
一堆師兄弟面露驚色,其中一個說道:“那不就是毒物,誰還去吃?”
少年回:“再不吃也要死,肚子裡空了,七天上不出茅坑,看人都是斜的,看到什麽都要咬一口。實在熬不下去的就選做一個飽死鬼,快活三天。”
“哪有這種人,知道要死還敢吃”,一位道兄說道。
一個年長的道人探出頭,“人餓的時候什麽事不做。這位道童說的'吃得飽’其實是一味藥,叫作‘烏處’,可治腹瀉,這味藥不可多服,且必須研磨成粉。若是大量服用,便在人肚中混結成塊,氣血不通,七竅逆行,最後便是吐血身亡。”
粟蝶向少年介紹:“這位是先靈子師伯。”
少年連忙喊一聲“師伯”。
空石子愣愣看著少年,“師弟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吃了多少樹皮草根。”
“師姐,我落在人堆裡,哪裡搶到這些吃的,我也吃了一個‘吃得飽’。”
“啊!?豈不是沒兩天可活!”
“開頭幾天,我嘴裡含著一個野果核,每天舔核吃,後來餓得要暈過去,看沿路餓死鬼多了,再不吃我也要躺進去,隻好搶一個,又舍不得一下吃完,每天隻吃一口,含在嘴裡,連續七八天,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竟沒有飽死。”
先靈子說道:“想必是含在嘴裡含細了,每日排出體外,機緣巧合撿回一命。”
少年不回話。
粟蝶領會意思,“機緣巧合就是說碰著運氣了,走運。師伯,空心子師弟不識字。”
“啊啊,一時不覺”,先靈子不無愛惜,“這師侄哪裡是逃難過來,是從鬼門關過來的,在座諸師兄師姐,你們要好生待他,不許再笑他吃得多,不許笑他不識字。”
“是,師伯”,一眾年輕道人作揖。
少年低頭說:“這一碗飯,能救人一家五口三天,我今天吃了四碗……”
“不許胡言,既然你到了羨陽宮,這裡管你吃飽。”
“以後我幫師兄收拾膳堂”,少年拿起碗碟筷子。
“這是靈字輩師兄的事,吃完晚膳,你跟你師兄師姐去講堂修習。空人子,你家大師兄呢?可給你師弟準備好被褥床鋪。”
空人子答:“空木子師兄前日學師父雲遊去了,還沒回來。我也是進了膳堂剛知道師父新收徒兒,不及準備,我現在就去。”
“師兄你去準備”,空石子拉住少年,“師弟,今晚你跟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