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縣只有一個較小的火車站,片秋然選擇了從杭州直接搭乘火車回雲海縣,前一天下午兩點出發,第二天早上六七點鍾大概能到。
這趟火車的客流量並不大,片秋然所在的臥鋪車廂裡實際上就他一個人,旁邊的三個床鋪空空蕩蕩。雨滴擊打著窗戶,他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寫完電腦文案的最後一面,撐了個懶腰,恰好收到了李喆的電話。
電話那邊同樣是一陣雷雨聲,他先開了口:
“喂,吉吉,這麽晚還沒睡?”
李喆心裡一咯噔,長籲一口氣:“你這家夥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以前的外號就別叫了,而且你不也沒睡嗎?”
片秋然一笑,從臥鋪上坐起來:“好,有什麽事情快說。”
李喆說:“沒事,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片秋然說:“現在是凌晨三點鍾,我最多還有四個小時就到了,你到火車站來接我,有什麽話咱們見了說。”
李喆說:“大哥,我也舟車勞頓,好不容易睡個懶覺,我才懶得來,再說了你不是還著急回樓山老家一趟嗎?”
片秋然說:“行吧,不來就不來吧。”
李喆問:“你為什麽不坐高鐵到商嶼,再坐大巴回樓山鎮,這樣不是比較快嗎?”
片秋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說:“懷念一下當年的感覺唄。”
李喆在電話那頭也沉默了,片秋然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好一會,忽然問道:“找了這麽多年,你有消息沒?”
李喆帶著淡淡的憂傷說:“沒有。”
片秋然說:“我記得鍾文澤當年心心念念想去成都好像是因為他一個特別好的朋友在那,叫什麽了來著?好像是叫羅笑遠,你在那呆了那麽多年,有沒有找過他?”
李喆也說:“找過,但是沒找到。”
片秋然從臥鋪上下來,看著黑夜裡遠處亮起的燈,一個接一個,連成了金色的紐帶,指引著旅途的前行,良久說道:“那就掛了早點睡吧。”
電話掛斷,他沒有絲毫倦意。
“也不知道這雷雨什麽時候停。”
當年鍾文澤失蹤了以後音訊全無,他們幾個人一直兜兜轉轉找了很多年,至今一無所獲。一開始片秋然並不知道鍾文澤和羅笑遠是什麽關系,直到鍾文澤失蹤的前一段時間,一些被其隱藏的事情才漸漸浮出水面。關於羅笑遠,片秋然是從一本日記上有了些許了解,這個人對於鍾文澤有著一些特別的意義。
他至今還記得那本日記上的一句話:我不會遇到第二個他,從各個意義上來說,都不會。
軍訓結束後學校放了兩天假然後才來上課,令所有人吃驚的是,星期三早上鍾文澤壓根沒來,羅蘭錦打電話給父母也是無人接聽。
鄒雨玟悄悄地問王宇:“鍾文澤早上怎麽沒來?”
王宇先是瞥了一眼講台上的羅蘭錦,然後用書擋住臉,搖了搖頭。直到剛打下課鈴,一隻手忽然拍在了門上,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眾人眼前,鍾文澤喘著粗氣:“報……報告!”。
羅蘭錦火冒三丈,她質問道:“鍾文澤,你怎麽現在才來,給你母親打電話為什麽永遠是在忙?!”
鍾文澤了漲紅著臉說:“不好意思,我有點,有點事。”
羅蘭錦厲聲道:“有事也得請假!父母這麽不負責任,連孩子上學都不管!”
於是,羅蘭錦把開學家長會的事,軍訓的事,加上今天的事一起拎出來在全班面前進行了嚴加批鬥,
又罰了三千字的檢討,這才讓鍾文澤回到了位上。 王宇說:“這招真高啊!殺雞儆猴,先把咱們家小鍾罵一遍,然後在全班樹立起威嚴!”
鍾文澤白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王宇十分好奇地問到:“到底有什麽事能讓你直接翹課?我記得你初中三年都沒遲到過。”
鍾文澤不想理他,找旁邊的鄒雨玟拿了筆記本,一個人補著上兩節課的筆記。王宇說:“完了,這孩子被罵傻了,只會學習了。”
鍾文澤側過身子看著王宇,非常認真地說:“您今天放過我,給我一天安寧好嗎?”
王宇笑了笑,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拉上了嘴。全班最了解鍾文澤的人自然是他,這家夥這個樣子表明再說下去他真的會發火。
王宇獨自感歎:“欸,這孩子以前脾氣挺好的,現在怎麽變了,動不動就發火。”
鍾文澤聽到了,手中的筆停了下來,其實他並不是想學習,也沒有生氣的意思,就是覺得不找點事情做的話,心臟有點疼,腦海裡塞滿今早的霧氣和消失的人,想轉移一下注意力。
整整一天,鍾文澤上課看似和平常一樣認認真真聽講,筆記卻絲毫未動,下課也沒有和王宇拌嘴。直到下午四點半放學,一整天真的沒有說任何閑話。很多人陸續地來問鍾文澤的情況,都被王宇給趕走了,白素素也想來問,周雨辭阻止了她。白素素問:“你難道不好奇他為什麽這個樣子嗎?”
雨辭說:“可能心情不好,也可能有別的原因,他不願意說,我們就別問了。”
白素素神經大條,轉而跑去問正在掃地的王宇:“喂!鍾文澤他今天怎麽了?”
王宇一臉不耐煩:“和你有關系嗎?我告訴你,我也不知道。”
白素素立馬變臉:“你這人怎麽這麽沒有禮貌?跟女生說話不能客氣點嗎?”
王宇說:“要是跟雨辭這樣的女生,我當然是客客氣氣的,但是你是個例外。”
白素素抄起講台上的黑板擦就撲了過去,王宇把掃把一扔躲開了,跑到座位上拿起書包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來追我啊!母老虎!”
白素素追著他,從教學樓上一直跑到校門口,然後雙雙被保安攔下,兩個人爭辯了好一會,保安進行了一番教育放他們出了校門。周雨辭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著校門口的兩個人你追我趕,相互拌嘴,感到十分開心。他們幾個是全班倒數幾個走的,老師本來還拖了十分鍾的堂,現在整棟教學樓上沒幾個人了,她正要走,鍾文澤也出來了。
鍾文澤問她:“怎麽還沒走?”
周雨辭說:“馬上就走。那你呢?你怎麽現在也現在才出來?”
鍾文澤點點頭,說道:“一起走吧。”
兩個人答非所問,一起下了樓,原本以為就此分開,沒想到卻走的是同一條路。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整條小路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鍾文澤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他問道:“你每天都走路回家嗎?”
周雨辭說:“沒有,平常是我爸爸的司機來接的我,今天司機叔叔有事,所以我一個人回家。”
鍾文澤又點了點頭,氣氛再次陷入尷尬。電線杆上的烏鴉囂叫著,在安靜的巷子裡回蕩,十分刺耳。直到一個路口,周雨辭和跟他說:“就在這裡分別吧,明天見。”
鍾文澤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沒想到周雨辭已經走遠了。兩個人剛好分別要走兩條路,鍾文澤看著女孩的背影也說了一句:“再見。”
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河街旁邊的情人堤。情人堤是為了防止雲淅河決堤建造的,河街也是為了紀念九八年的大洪水而改的名字。
鍾文澤一個人坐在堤坡上,從東邊看到西邊,可以看到一整條河街,可以看到西頭居民區的梧桐樹,也可以看到東頭的麻辣燙和拉麵館。他回頭就能看見雲淅河,可以看見河水緩緩地流向遠方。
昨天傍晚,羅笑遠把他約出來,也是在這裡,兩個人吃著重辣的麻辣燙,他告訴他:“我要走了。”
鍾文澤先是一怔,然後笑著說:“早知道了,走唄,我很好奇你們學校居然開學這麽晚。”
羅笑遠說:“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我要離開雲海了。”
鍾文澤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擦了擦嘴上的油漬,說到:“那肯定啊!去成都肯定要離開這裡。”說完,又開始吃著豆棍,汁水噴濺了出來,他沒有咀嚼反而不斷地往嘴裡塞著。
羅笑遠說:“你聽懂了,小澤,你不可能不懂我的意思。”
鍾文澤一滿嘴的食物嚼了好久好久,他看著遠處剛亮起的幾盞路燈,城市的背景成為了深邃暗藍的天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
他問:“什麽時候決定的事?原因呢?”
羅笑遠說:“很早就決定了,我父母要搬去商嶼了,以後我幾乎很難再回雲海縣了。”
鍾文澤說:“這有什麽,又不是見不到……等你放暑假了,你還是可以來找我不是嗎?”
羅笑遠問:“你真的是這麽想的嗎?”
鍾文澤肯定地回答道:“當然,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羅笑遠反而沉默了起來,他太了解鍾文澤,幾乎了解有關鍾文澤的一切,鍾文澤心裡的想法他能猜到十之八九。天空此時很悲傷,所以是藍色的,鍾文澤此時很悲傷,所以笑的有點醜。羅笑遠說:“你還是別笑了,感覺看你笑就像哭一樣。”
鍾文澤說:“我……我就是……嗯,有點辣造成的面部肌肉抽搐,對了,你的那份我要了。”
羅笑遠一口沒動,遞給了他,一邊看著他吃,一邊說:“我走了以後,你一個人不會哭吧。”
鍾文澤說:“不會,你個走了我又不是活不了。”
羅笑遠說:“明天早上你上課對吧,別來送我。”
“好。”
羅笑遠可能是不想慣鍾文澤煽情的臭毛病,所以他站起來仰望大風無雲的天空說:
“一千萬個恆星系中只能誕生出一顆有生命的星球,而在宇宙誕生137億年的時間裡,已知隻誕生出人這一種會笑的生命,我們得天獨厚,可是大多數人卻不總笑,鍾文澤,我們都要笑著走完以後的路。”
小城裡無數的燈光陸續亮起,四季的風從城市裡略過,直上雲霄。鍾文澤滿目燦爛,他覺得這場景真是既浪漫又淒涼,因為旁邊是羅笑遠,而目光收攬下長長的河街是他的整個童年和少年。
鍾文澤最終還是沒有聽話,凌晨四點鍾,他早早地起床了,昨天分別的倉促,他沒來得及問羅笑遠離開的具體時間,隻好早起等待。
大概在六點半鍾的時候,對面的門開了,鍾文澤從貓眼那兒看,羅煜陽拉著一個行李箱下了樓,又過了一會,羅笑遠也出來了,他在鍾文澤他們家門口站了好一會,在報箱裡塞了一封信,然後無聲地離開,鍾文澤暗自吐槽:“這個憨批把我叫醒來一場痛哭涕零的告別會死嗎!”
樓下傳來汽車啟動的聲音,他瞬間慌了,打開門衝下樓騎上自行車,可是汽車早已遠去。
清晨霧氣茫茫,油條下鍋的聲音和吆喝聲已經回響在河街路上,鍾文澤一路飛馳,飛向車站。他騎了十五分鍾,累的滿頭大汗,精疲力竭,總算不太晚,羅笑遠提著行李箱才剛要上車。
他推著自行車走到羅笑遠座位旁的窗戶邊,後者正在喝水,看到他一口水差點噴出來:“不是叫你別來嗎?”
鍾文澤笑著說:“那不行啊。”
羅笑遠說:“你快回去啊,還得上課呢!”
鍾文澤說:“上課趕得上,即使遲到了我甚至不會後悔,可是有些事情趕不上的話,我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羅笑遠說:“你還是那樣。”
鍾文澤問:“吃早飯了嗎?”
羅笑遠說:“沒呢,這不怕趕不上車嗎。”
鍾文澤說:“吃什麽和我說,我去買。”
羅笑遠說:“買不到了,我想吃河街東頭的拉麵,河街小學門口的雞汁包還有回明路上的沙縣小吃。”
鍾文澤毅然決然:“買,我騎車去買,只要你等我就去買。”
羅笑遠敲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大傻子,那麽遠趕不上。”
鍾文澤反駁:“只要我想,就沒有我趕不上的時候。”
“可是這次真的趕不上了。”
鍾文澤沉默,他把書包換了個方向,然後把書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塞進窗戶。
“這是你最喜歡吃的餅乾,罐頭還有辣條,有你愛喝的飲料,還有醬肉條和燈影牛肉,只是麻辣燙我沒法給你抽真空,你可能吃不上了。”
羅笑遠全盤接住:“你別一樣一樣給我,塑料袋一起給我啊!我的包裝不下了。”
鍾文澤說:“哦對。”
忽然兩個人都沒了話說,鍾文澤思緒萬千,心如亂麻,根本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憋了半天,他忽然蹦出一句:“那我走了,再見。”
羅笑遠說:“好。”
乾淨利落,和所有的離別似乎都一樣,結局永遠不可能是那個要走的人轉身說:“我不走了。”這種劇情都叫做賺眼淚,真正的離別就該是這樣,各自灑脫。
鍾文澤推著自行車走了不到幾步,背後的客車忽然發動,拍出來的尾氣撩到了他的腳踝。
“等一下!”
他忽然慌了,剛剛的告別忽然被否定,他覺得不做數,他們不能就這麽結束。從羅笑遠收到錄取通知書開始,他就大概知道了他們還能在一起的時間,於是他每天都在數,日歷本上畫了一個又一個圈,他以為自己可以很坦然地接受一切,可是真正到這一刻的到來,他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他說:“還不可以結束!”
他扔下自行車,跑到窗戶邊,他說:“你要永遠記得我!
羅笑遠說:“小孩子才這麽說!鍾文澤,學會長大,我陪不了你一輩子,你終將擁抱以後的人生。”
鍾文澤腦海裡搭建的未來瞬間崩塌,他以前認為關系好的人直到三十歲都還會在一起,他們可以去做小時候做不到的事,一起去看海,一起聽演唱會,一起喝酒喝到天亮還要一起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他們可以一直做領居,可以一直做朋友,一直做彼此生命中的光。可是,短短幾秒鍾的時間,那些美好的一切忽然變成流沙,讓人沉浸卻又窒息,無限流逝,永無所願。
他大口喘氣,不停地呼吸,呼吸最後幾秒有你的空氣,呼吸我還慘存過的幻想的彼此的未來。
汽車開動,鍾文澤顫抖地說:“沒有你,我會過得很快樂。”
羅笑遠說:“我知道,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記住,鍾文澤,你要忍住所有的痛苦,不發一言,遠遠地向我走來。”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滑動,寫著兩個字——別哭。
鍾文澤說:“好,我笑,會一直笑。”
軍訓那天,鍾文澤拚了全力地跑,因為他在反覆問自己到底能不能追得上藺知行,但其實他真實的想法是,那些時過境遷的人他還能不能追上。這不是情人堤上羅笑遠牽的風箏,也不是教室裡陸芷寫了字的秘密紙飛機,只要跑起來,只要夠一下就觸手可及,過往的一切飛馳,永遠無法停留。
鍾文澤跑了起來,他跟著車子跑,還勉強跟得上,車上的乘客說:“小朋友別跑了,危險啊!”
鍾文澤喊:“我努力學習,去了成都,我們是不是還可以相見!”
羅笑遠說:“你會認識更多的人,忘記更多的人,被更多人記住,被更多人遺忘,吹出更多的肥皂泡,所以我們就此分別,而你也不要哭,聯系的方式有很多種,命運會使我們再相遇!”
羅笑遠以前總說:“再不快點就趕不上我的腳步了!”
於是鍾文澤一直都很努力,因為他希望追趕上羅笑遠的腳步,只要他也考上985就能去成都,他們就能又在一起。
汽車越來越快,快到鍾文澤追不上的地步,車站裡禁止這樣的行為,幾個保安吹著口哨趕了過來把鍾文澤製止住,任憑他大喊大叫。
鍾文澤不想長大,永遠永遠。
這場送別鬧劇最終以他的自行車被偷了,且身無分文結局。被教育了一番送出車站,鍾文澤開始拚命地跑,發揮剛剛沒有用完的力氣,一直衝,向學校跑,熔岩在他的胸腔灌滿,滾滾發燙。
秋分未到,晝仍舊長於夜,鍾文澤拿出日記看了一遍,滿是笑意,裡面寫了一段話:
2003年9月14日,沒戴紅領巾,遇見一個值日生,被罰站……
2003年9月15日, 我又沒戴紅領巾,還是那個值日生,又被罰站了……
2003年9月16日,那個值日生搶劫我的紅領巾,我覺得他腦袋有問題……今晚幹了件大事,我砸了隔壁那個值日生他們家的玻璃……
2003年9月17日,砸玻璃被發現了,可是那個值日生叫羅笑遠,他今天救了我……
……
我和羅笑遠數不清楚多少次去吃麻辣燙,因為很便宜我們可以吃到飽,那個阿姨照例和我們說:“三十簽一瓶汽水。”
我們說:“燙碗面。”
然後開始各自埋頭苦乾,羅笑遠今天狀態不行,我吃到十五簽的時候,他隻比我快八根簽,平常要快十根。
於是我奮起直追,很快他吃撐了我們之間的差距見見縮小。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那是一種挑釁,他說他還能站三百年要和我決一死戰,於是我們都用了最快的速度,結果我以落後五簽惜敗。
送了兩瓶汽水,我們感覺賺到了,結帳的時候是64元,我倆驚呆,湊起來全身家當只有46塊5。
我們含淚幫老板照顧了一個半小時的生意,累死了。剛剛吃的又餓了,還想吃,要不明天再喊他去一次?
……
今天,鍾文澤在日記本上寫下:
2010年9月14日,自行車被偷了,順便心也掉了。
他在情人堤上坐了有一會,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一路哼著小調——回家,此刻大風無雲,天高水闊,而往事已時過境遷,長街風景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