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天過去了,我的吹號技術沒用多少長進,充其量也只能是一吹就響而已,多少次想吹成個拐彎都不成。多少次勉為其難,多少次適得其反,越吹越比放屁難聽。當然,進步還是有的,不然對不起每天裝進肚子裡的六個驢B大蒸饃。可要想按照號譜吹出個調調,那可就差遠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個破臨時工,還是計劃外的。隨時都可能被落實上級有關規定清理掉,一輩子從事有關地球修理方面的工作。
怎整才能不滾蛋呢?為此我特意回到村裡請教了那位高人,提醒一下,就是說巴結討好不需要事實,只要讓對方舒服了就行的那位。他建議我最好是三管齊下:1.積極表現。2.學有所長。3.要會來事兒。
怎積極表現呢?當然很具體,不能玩虛的,因為耍花招,玩陰的只能自取滅亡。
這個道理我很早就知道,這不是說我有多麽早慧,而是來自於血淚斑斑的教訓。
這教訓是我爹幫我刻在骨頭裡的,讓我受益終身。使我在步步驚心的人生道路上,雖然不敢說是已經混得人模狗樣,煞有介事了,起碼是能夠在兩個糖罐子面前為所欲為,想吃紅糖吃紅糖,想吃白糖吃白糖。
道理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但凡小孩子的把戲,哪怕他做得再天衣無縫,大人一看就穿。所以,你要是真的聰明,就趁早別瞎動心思。好像有個偉人也說過這個意思,但我不是從他那裡學來的,拒付專利費。還有一句至理名言,經我的山寨以後也可以表達同樣的意思,那就是:“小孩一說謊,大人就想笑。”
以上道理也同樣適合成年人,因為除了CIA,KGB,摩薩德那些業內人士,絕大多數都不是職業的。
我不知道我是從哪裡得到的遺傳基因,從小就喜歡虛頭巴腦的耍小聰明,混得人嫌狗不愛。我確信這毛病是我爹的真傳,可他不敢承認,明擺著是因為怕丟人而逃避責任。
小時候我為此我經常懟我爹說,我還不知道你?如果我以後能到縣百貨公司當上營業員,你會不承認?打死你都要提前搶答,貪天之功為己有。
我爹說他一生最崇高的理想,就是到城裡的百貨公司當個光榮的售貨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日曬不著。每月領錢,吃國家糧,老了公家管。每當他如癡如醉的喃喃自語做白日夢的時候,我娘就會當頭一瓢冷水潑過去:“不要天天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快去給豬薅點草回來!”
對於我爹來說,到外面當個工人什麽的,還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因為他確實是到死都沒有實現他的這個崇高理想。
我曾經和我爹鬥法,每次都以為自己的把戲已經爐火純青,天衣無縫了。可每次都能把他氣得陰陽怪氣,冷笑不止,到處找那根專門用來打我的竹片子。在他看來,我就是玻璃缸裡的金魚,無遮無擋,分毫畢現,永遠逃不出他這個如來佛的手心。
我的下場當然是沒有懸念,被我爹用竹片子抽得道道血痕,處處傷疤。到現在我都永志不忘我爹那竹片子的三春之暉,永遠和竹片結下了深厚的特殊感情,一輩子都不敢偷奸耍滑玩陰的。
我最終自然是隨了我爹的願了,成了一個傻蛋型的好孩子。這當然有違我童年時代的崇高理想。
讓我爹最為得意的應該是,每當我有意無意的撫摸到竹片子留下的累累傷痕時,都會產生一種狗狗挨打以後留下的條件反射效果。這種效果讓我幾十年如一日的老實做人,
踏實工作,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不敢越雷池一步。 所以我經常在想,我爹上輩子一定是個訓狗師,不然沒有這麽專業。
我爹訓狗的職業習慣已經成了一種生活方式,三天不打我就雙手癢癢,寢食難安,需要安眠藥伺候。我在家的時候還好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一個鍋裡攪飯杓,打起來也方便。想打就打,說打就打,一不高興,抬手就打。下雨天閑得發慌的時候還要事先預打。他的理由是反正我以後肯定犯錯,趁下雨天提前打了,好在不下雨的時候騰出時間乾正經事。這些我也都忍了,我想反正他不能在屁股後面跟我一輩子,早晚我是要遠走高飛的,最好是和他好聚好散,所以就不和他一般見識。我有幸到了公社以後,心想這下總算是逃脫他的魔爪了,於是欣然提筆賦詩一首:“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老爹不去世,壯士永不歸。”寫罷擲筆於案,歡呼雀躍。可是我高興得太早了,太低估我爹了,沒過幾天就證明了我的短視。因為自從我到了公社以後,無人可打的失落感折磨得我爹天天技癢難耐,長籲短歎,徹夜不眠的念叨著要打我。說什麽我在外面學壞了,村裡的革命群眾意見很大了,再不打就滑進資產階級泥坑了等等。我娘隻好捎信給我說,孩子,為了不讓你爹變成瘋子,你就請假回來讓他打你一頓吧。你說我腫麽辦?只能是隔三岔五的跑步回去讓他打一頓過過癮。其實我根本不是擔心我爹,如果按我的本意,他早點死了才好呢!大家都消停。 我擔心的是我娘。你想啊!如果我爹死了倒好,一了百了。可如果他不死,而是瘋了,天天出去裸奔裸泳的,要給我娘要增加多少工作量啊!還不得滿世界去找他回來?派出所,精神病院要增加多少工作量啊?有一次我想,有些話該說也得說說了,不能讓他這麽沒完沒了的打下去。就在他掄起竹片的時候我說:“我現在也在場面上人五人六了,你怎麽還要打我,是不是我們前世有仇啊?”
他說:“你說封建迷信那一套我不懂,啥前世今生啊?我就是看不慣你這越來越燒包的樣子。”
我說:“我燒什麽包了?那你的意思是還讓我光著膀子腳丫子,穿個補丁褲衩子到公社去丟人現眼啊?像你這一身的泥巴點子,滿頭的高粱花子到了公社,別說我是你兒子,我丟不起人。”
他說:“我這是勞動人民的本色,我驕傲,我光榮。你一回來就到處顯擺亂比劃,還學著廣播匣子說話,廣大貧下中農都說你忘本了!”
我說:“我學廣播匣子話有啥不對?難道我響應國家推廣普通話錯了?我看你們就是嫉妒。”
到現在我都認為他是嫉妒,嫉妒我趕上了好時代。不過他確實沒有我幸運,不像我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幸福的就像花一樣。他像我這年齡段,那是民國三十年,中華大地災星高照,外敵入侵,兵燹匪患,水旱蝗湯,炮火硝煙。沒有人民政府,沒有人民公社,沒有公社成立籃球隊。他想參加點什麽,也只能是參加逃荒隊,丐幫隊,跟著洪七公去瞎胡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