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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妄想》引子(2)
靜寂之中,一股焦臭味撲鼻而來,這棟龐大建築的某處似乎發生了火災。  衛宮切嗣不徐不急地,邁著果斷輕巧的步伐緩緩走進了無人的門廊中央。

  他適度放松全身的肌肉,不向任何部位施加多余的力量。另一方面,神經就像比冰封的湖面更加靜謐清晰的鏡子一樣,倒映出周圍一帶的全景。比聽覺更敏銳,比視覺更明晰,沒有任何死角。自己化身為對任何些微的動靜都會立即察覺的探針,在黑暗中閑庭信步。

  言峰綺禮應該就在這冬木市民會館的某處,等待著衛宮切嗣的到來。

  從結果而言,切嗣所策劃的埋伏計劃確實全盤落空了。但是他絲毫不感到懊悔。因為他總算得以把握言峰綺禮這個充滿謎團之敵的真面目,還算是大有收獲。正因為切嗣的各種預測都落了空,所以才依靠消去法得出了答案。

  一言以蔽之,那個男人對聖杯毫無興趣。

  通常情況下,所有Master都會為了追求聖杯而爭鬥。這一先入為主的觀念直到今天為止一直蒙蔽了切嗣的眼睛。正因為如此,言峰綺禮那與聖杯無關的舉動,才會使切嗣感到疑惑不解。

  但是,切嗣今晚看清了綺禮在聖杯降臨儀式上的戰略,發現自己從根本上搞錯了。

  綺禮在將這冬木市民會館作為祭壇使用方面,做的準備實在太不周全。這座脆弱的堡壘作為魔術的要塞來說原本就先天不足。他卻沒有采取任何防守措施。就算時間緊迫,至少也應該設置簡單的陷阱和屏障才對。再說如果真來不及準備的話,又怎麽會做出召集其他Servant前來決戰的舉動呢。退一百步來說,就算他果真的對作為防禦手段的魔術一竅不通,那又為何會選擇四個靈脈中最不適合防禦戰的地點呢。

  想到這,切嗣也隻能認為――對言峰綺禮來說,聖杯的降臨是次要的。那個男人單純隻是因為這裡被伏擊的可能性最低,才選擇了冬木市民會館。比起順利使聖杯降臨,他更希望在與Master的最終決戰中獲得有利的主導權。

  言峰綺禮的目的不是聖杯,而是實現其過程中的流血。那理由既無法探究,也已經不需要探究了。隻要能明白那代理人的目標是誰就足夠了。

  切嗣緩緩握住Thompson・Contender的槍把,手指傳來那堅固胡桃木的觸感,他思索著只在照片上見過的男人面容。

  現在即使思索自己到底在何處如何與言峰綺禮結下因緣,也隻是空虛的嘗試。切嗣的人生並未安逸到可以斷言從未與人結仇。隻是純粹因為對切嗣的私怨而闖入聖杯戰爭的局外人――隻能基於概率上的理由排除那種可能性。雖然一介外人在聖杯戰爭中生存到最後,並導演了攪亂聖杯歸屬方向的鬧劇,這種可能性極小,但是現實就在眼前,切嗣也隻好當作事實接受了。

  衛宮切嗣從未尋求過事物的真理和答案。對他而言,值得關心的從來都隻有「狀況」而已。

  他隻是在心中發誓要拯救更多的人。被拯救的生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衡量犧牲與救濟的天平與理由以及情況都毫無關系。他就是如此生存的。他決不會愚蠢到去探詢自己行為的意義。

  所以――切嗣心中已經絲毫沒有曾經對言峰綺禮所懷有的畏懼和危機感。

  從知道他的目的何在起,那男人就降格為單純阻礙切嗣前進的障礙物。無論對方是怎樣的強敵,隻要確定是自己必須挑戰的人,

那就再不是抱有感情的對象。沒有畏懼、沒有憎恨、既不輕視也不心慈手軟,考慮的隻有排除一事。那就是切嗣給作為殺人機器的自己所賦予的唯一機能。  可以稱為冬木市民會館主要部分的,是涵蓋一樓到三樓的大型演奏廳。綺禮將死去人造人的遺體安置在了完成全部裝修、只等待首場公演的舞台上。

  在其柔軟的腹腔內部,有著明顯的異物感。大概是混入髒器的聖杯正在恢復原貌吧。雖然綺禮現在可以切開腹腔將其取出,不過他卻並不著急。隻要再回收一個Servant的靈魂,外裝應該就會自動崩壞而顯露出聖杯。自己只需要等待便可。

  Archer在大橋與Rider對峙,Berserker在地下停車場阻止Saber。一切都一帆風順。現在已經無人打擾綺禮了。

  他離開演奏廳來到走廊。頓時,彌漫在空氣中的黑煙撲鼻而來。起火點應該是地下的戰場。從氣味的深度來看,火勢似乎已經蔓延到了建築物的各個部分。不過包括火災警報器在內的一切對外聯系線路都已經被切斷,隻要火焰不溢到建築物之外,就不會被附近的居民所察覺。

  每走一步心情都愈發激昂,祝福的聖句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主使我的靈魂蘇醒,請以真主之外引導我走上正途。縱然我在死亡的幽谷漫步,也不懼怕魔鬼,因為真主與我同在――

  他就在這裡。現在自己必然與他相遇。

  衛宮切嗣就在附近。正如綺禮渴求他的到來一樣,他也正追尋著綺禮。

  火焰已經驅散黑暗,在走廊的各處晃動著翩翩起舞。熱氣撫摸著綺禮的臉頰,但他毫不在意。自己心中翻滾的血潮比火焰更加熾熱。

  綺禮現在第一次感到了祝福。一生中從未眷顧自己的神,終於給了他啟示。

  他所追求的就是這憎恨的渲泄,這戰鬥的喜悅。

  ――您的杖與鞭撫慰了我。您在我的仇敵面前為我設宴,在我的頭上敷油,漫溢的福杯必將使恩惠永伴我身――

  火舌順著牆壁竄上天花板,化為通向煉獄的路標邀請著兩個男人。

  他們默默地前進,昂揚地前進,毫不猶豫地走向決鬥場。

  於是,他們邂逅在地下一層――舞台正下方的大道具倉庫。

  在滾滾黑煙的彼端,衛宮切嗣看到了身穿法衣的修長身影。

  在熱氣蒸騰的彼端,言峰綺禮看到了宿敵的黑色大衣。

  手上所持的黑鍵的光芒,輝映著魔槍槍身的光亮。

  兩都都察覺到了殺意,彼此都對那熾烈早已有了覺悟。

  那麽,就不再需要交流的言語。

  兩人終於親眼直視彼此,他們同時理解了一個結論。

  七名Master。七名Servant。那些隻不過是所謂的「狀況」而已。

  對衛宮切嗣而言,這場戰爭是――

  對言峰綺禮而言,冬木市整個戰場是――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擊倒眼前的仇敵而存在。

  熊熊烈焰中,劍鋒在躍動。

  左三把,右三把,代理人抽出共計六把黑鍵,疾驅而上。

  暗殺者之槍的準星瞄準了乘風逼近的影子。

  此時此地,最後的對決無聲地拉開了帷幕-

  03:59:04

  只見一陣石走沙飛,「王之軍隊」挾驚天動地之勢衝了過來。

  盡管大敵當前,但英雄王吉爾伽美什還是毫無懼色。

  直視這一壯觀場面的鮮紅雙眸中滿是愉悅之色。這是隻有享盡世間榮華的王才能理解的,超乎常理的感覺。

  實際上,Archer正心下暗喜。

  被召喚到這一時空,卻隻是每日重複著這場名為戰爭的鬧劇。早已心生厭倦的他,終於遇到了自己所認同的「對手」。

  那個Rider的挑戰,值得自己全力以赴。

  「夢存高遠,志在稱霸……這股熱情確實值得讚許。但將士們啊,你們明白嗎?所謂夢,終有一天是要醒來的。」

  Archer用手中的鑰匙打開了虛空中的寶物庫。但是,他卻沒有展開「王之財寶」,隻拿出了區區一把劍。

  「正因如此,我必然會擋住你的前路。征服王。」

  ――這把武器真的能叫做「劍」嗎?

  它實在太過怪異了。既有劍柄,也有護手,長度與普通長劍相仿。但最關鍵的「劍身」部分卻和傳統意義上的刀劍相去甚遠。只見三段圓柱緊緊相連,並不鋒利的刃部擰成了螺旋狀,三個圓柱如同鎖鏈一般緩緩繞在一起,交互回旋著延展開去。

  是的,已經不能稱之為劍了。早在「劍」這一概念現世之前就誕生於世的東西,也不可能會呈現劍的形狀。它由神在造人之前所製,是見證了創世之時的神性具現。

  只見磨盤般的三段圓筒呼應著天球的動作,各自以匹敵地殼變動的重量與力度互相摩擦著、旋轉著,滾滾而出的膨.大魔力簡直無可估量。

  「來,給你那無盡的長夢畫上一個句號吧,我會親自向你展示世間的法則。」

  Archer的手臂高高揚過了頭頂,初始之劍開始徐徐加快了轉速。每一圈都更加迅速、更加迅速……

  目睹了這一切,本能地感到危險迫近的Rider揚韁催促著布塞法魯斯。

  「我們上!」

  主動權就讓給Archer無妨。但只允許他放出一擊。不等他采取後續動作,「王之軍隊」就會把那黃金的孤影蹂躪致死。

  這樣一來,關鍵就在於如何撐過第一擊。對方可是以無雙的寶物為豪的Archer,他肯定有賭在這一擊上的理由。

  對軍寶物?

  對城寶物?

  或者說是狙擊型的對人寶物,對方打算擒賊先擒王,一舉射殺衝鋒在前的Rider嗎……

  「轟」伴著颶風的聲聲轟鳴,Archer的劍柄中迸發出膨.大的魔力。

  「醒來吧,『Ea』。與你相稱的舞台已經布置好了!」

  Ea――在古美索布達米亞神話中,是「天」和「中」的司掌大地與水的神明。

  被他如此稱呼的「乖離劍」正是神話時代見證了創世壯舉的初始之劍。它的劍鋒被賦予的任務,正是將當時一片混沌的天與地一劈兩半,賦予其確切的形態。

  如今,傲然回旋的神劍卷起陣發陣烈風,正蓄勢準備重演那創世的奇跡。黃金的英雄王昂然宣告道。

  「看好了――這就是『天地乖離開辟之星』!」

  天空在絕叫,大地在咆吼。

  膨.大的魔力之束震撼著宇宙的法則,奔湧而出。

  Archer將劍一揮而下,根本就沒有瞄準任何人。

  已經不需要瞄準什麽人了。乖離劍的刃鋒所斬裂的,絕不僅限於什麽「敵人」。

  在驅馬疾馳的Rider面前,大地崩裂,現出了無底深淵。

  「唔!?」

  Rider立時發覺到了腳下的危機,但疾馳的布塞法魯斯勢頭實在太猛,已經任誰都無力製止了。

  「嗚――」

  韋伯見墜落深淵的命運已經無可避免,咬緊牙關把那聲悲鳴硬是吞了回去。話雖如此,這點危機在他跨下的馬和騎手眼中簡直不值一提。

  「哈!」

  隨著Rider韁繩一揮,神馬後蹄猛蹬,高高躍入了空中。

  那跳躍、那浮空都讓人深深捏了一把汗。正當韋伯以為這一瞬將無限持續下去時,布塞法魯斯已經再度踏上了對岸的大地。

  沒有什麽時間供他們喘息了。韋伯一看到後續騎兵隊的慘狀,登時臉色慘白。

  坐騎不及布塞法魯斯的禁衛兵團沒能跨過這道天塹,如同雪崩般無助地向地獄深淵直落了下去。位置靠後的騎兵們雖然在間不容發之際停了下來,逃過了一劫,但這場慘劇才剛剛拉開帷幕。

  「小子,抓緊了!」

  Rider一聲叱吒,抱著韋伯緊緊抓住了布塞法魯斯的鬃毛。

  就在察覺到危機的神馬退往安全處之時,地上的裂縫愈發擴大,將周圍的土地和騎兵們一並吞了下去。

  不――豈止是大地。龜裂從地平面一直擴伸到了虛空,使空間扭曲,大氣上流,伴著逆卷的狂風將周圍的一切都吹向了虛無的盡頭。

  「這、這是……」

  就算是征服王,也被這光景驚得無言以對。

  英雄王所持的乖離劍,那一擊所刺穿的不僅是大地,而是包含天際在內的整個世界。它的攻擊,已經不能用命中與否、威力如何來形容了。士兵、馬匹、沙塵、天空――以被斬斷的空間為憑依的一切一切,都被卷入了通往虛無的漩渦之中,消失殆盡。

  就在布塞法魯斯使勁撐住四蹄,竭力反抗著真空的氣壓差之時,「王之軍隊」所生成的熱沙大地也無時無刻不在四下龜裂、土崩瓦解,如同即將流盡的砂石般流向虛無的深淵。

  一劍揮落之前,森羅萬象不過是毫無意義的一團混沌――

  一劍揮落之後,新的法則分出了天、海和大地。

  開天辟地的激蕩之力奔流而出,這早已超出了對城寶具的范疇。有形無形的森羅萬象都在這無與倫比的力量下分崩離析。這才是讓英雄王自詡為超越者的「對界寶具」的真實面目。

  天空墜落、大地崩裂,一切歸於虛無。在無盡的黑夜中,隻有Archer的乖離劍燦然生輝。它的光芒,正如照亮新生世界的開辟之星,堂堂宣告著破滅的終結。

  Rider和韋伯都沒能見證這一切。Rider的固有結界本是由召喚出的全體英靈的總魔力所維持的。在整個世界徹底消失之前,失去半數部隊的結界已經出現了破綻,受到扭曲的宇宙法則再次回到了應有的姿態。

  之後,就像從夢中醒來一般,載著兩人的布塞法魯斯在夜間的冬木大橋上著地了。

  在大橋對岸,黃金的Archer宛爾微笑著擋在了他們的面前。雙方的位置關系沒有任何變化,整個戰局就像被回溯到了初始之時一般。

  唯一能夠證實變化的,就是Archer手中的那把仍在旋轉低吼著的乖離劍。

  而無法目視的致使變化是――Rider的王牌「王之軍隊」已經消失了。

  「Rider……」

  見自己的Master臉色慘白地仰望著自己,高大的Servant表情鄭重地問道。

  「這麽說來,有件重要的事情還沒問過你呢。」

  「……哎?」

  「韋伯・維爾維特,你願以臣下的身份為我所用嗎?」

  韋伯渾身都因激動而顫抖著。隨後,淚水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滂沱而出。

  雖然心知絕對無法實現,但自己還是暗暗期待著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必要考慮回答方式。它正像寶物一般深藏在自己心底。

  「您才是――」

  被首次直呼姓名的少年不顧兩頰的淚水,挺起胸膛毫不動搖地答道。

  「――您才是我的王。我發誓為您而用,為您而終。請您務必指引我前行,讓我看到相同的夢境。」

  聽到對方如此起誓,霸道的王微微笑了。這笑容對於臣下來說,正是無上的褒獎與報酬。

  「嗯,好吧。」

  就在心下歡喜,飄飄欲仙的時候――韋伯的身體真的飛了起來。

  「……哎?」

  王把少年矮小的身軀從布塞法魯斯背上提了起來,緩緩地放到了水泥路面上。失去了馬背的支撐,視野回到了原本的高度後,韋伯再次體會到了自己的矮小,心下滿腹疑惑。

  「展示夢之所在是為王的任務。而見證夢的終焉,並將它永傳後世則是你為臣的任務。」

  在看起來如此高遠,無可觸及的馬鞍之上,征服王爽朗地笑了笑,毅然絕然地下令道。

  「活下去,韋伯。見證這一切,把為王的生存方式,把伊斯坎達爾飛馳的英姿傳下去。」

  布塞法魯斯用高聲嘶鳴表示了鼓勵――對象到底是即將赴死的王,還是重任在肩的臣下呢?

  韋伯俯下了身子,再也沒有抬起頭。在伊斯坎達爾看來,這是得到首肯的標志。已經不需要什麽言語了。從今天開始,直至時之盡頭,王的英姿都將指引臣下,臣下也將忠於這份記憶。在此等誓言之前,離別變得毫無意義。在伊斯坎達爾麾下,王與臣下的羈絆早已超越了時空,成為了永恆。

  「來,我們出征吧,伊斯坎達爾!」

  征服王一夾馬腹,開始了最後的疾馳。只見他對從容不迫的仇敵怒目而視,發出了裂帛的雄叫。

  他是個戰略家,自然知道勝負早已分曉。但是,「那」和「這」完全是兩碼事。征服王伊斯坎達爾除了向那個黃金的英靈縱馬突進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這不是什麽達觀,也並非絕望。充溢在他心中的,隻有那幾欲裂胸而出的興奮感。

  好強。那家夥太強了。那個英雄連整個世界都能一劈兩半,無疑是天上天下最強的敵手。

  也正因如此,那個男人才是他最後的敵人。

  他正是比興都庫什峰更高,比馬克蘭熱沙更熱的世間最後一道難關。既然如此,征服王又有什麽理由不去挑戰呢?隻要突破這道最後的難關,前方就是世界的盡頭了。自己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正在眼前靜待實現。

  「彼方始有榮光在」――正因為無比遙遠,所以才有挑戰的價值。謳歌霸道,展示霸道,為了在身後支持著自己的臣下們。

  擋住伊斯坎達爾前路的英雄王不慌不忙地看著挑戰者,釋放出了財寶庫中的寶藏。二十、四十、八十――寶具之群熠熠生輝,星羅棋布地在虛空中散布開來。那耀眼的光芒下,征服王回想起了往昔曾放眼遙望的東方星空。

  「啊哈哈哈哈哈哈!!」

  征服王因為歡喜而顫抖著,高吼著,與愛馬一道奔馳向前。

  點點星雨傲然咆吼著漸漸逼近,接連不斷、毫不留情地蹂躪著每一寸皮膚。但這點痛楚與疾馳的快感比起來,隻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罷了。

  不可能到達什麽「盡頭」的――自己心下也曾暗自消沉過。何等愚蠢,何等失態。

  那夢寐以求的「盡頭」正屹立在他的前方。跨越幾多山丘,橫渡幾多河川的終點,如今已近在眼前了。

  那就要,跨過去。

  從那個敵人上面踏過去。

  一步,又一步。隻要不斷重複這一過程,自己的劍尖必能觸到那遙不可及的身姿。

  刀劍如星群般紛落而至,在那攝人心魄的淫威之下,征服王的身子突然一歪。

  待他發覺之時,他正在用自己的腳前進著。不知愛馬布塞法魯斯走到了哪裡,又倒在了何方。雖然很想駐足憑吊一下完成了最後使命的摯友,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停下腳步。現在每向前邁出一步,都是獻給逝者的最好的宴饗。

  黃金的宿敵擺出一副什麽都懂的樣子說著些什麽。但他沒有聽見。就連從耳畔掠過的金刃破風之聲,都已經傳不進他的耳中了。

  他能聽到的,隻有――聲聲海濤。

  遠在天地盡頭,拍打著空無一物的海岸,傳來這世界終結處海浪的聲音。

  啊,這樣啊。理解到這一切,他心下釋然。

  ――這胸中的悸動,正是無盡之海的波濤。

  「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在岸邊無我地奔跑著。飛濺的飛沫讓腳尖十分舒服。使腳底遍染鮮紅的,或許隻是從自己腹部流出的血。但那又怎麽樣呢?現在,他在夢中看到了海,哪有什麽至福更勝於此呢?

  從容不迫的英雄王,已經,就在眼前了。再有一步――再向前一步。高舉的劍尖就能把那家夥的腦門一分為二了吧。

  「喝~~~~~~~!!」

  伴隨著直衝於際的呼喝之聲,凱爾特長劍一揮而下。

  那確信勝利的絕頂瞬間,本應一閃而逝的刹那,不知為何卻像永遠定格一般持續著。就像時間本身靜止了一般――

  不,事實上靜止的不是時間,而是他本身。

  就在劍鋒即將觸到敵人的瞬間,征服王的手腳、肩頭、腰間直至劍身都被堅固的鎖鏈束縛住了。

  天之鎖――英雄王的秘寶中的秘寶,連天之牡牛都無力掙脫的束縛之鏈。

  「――你這家夥……總是拿出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沒有悔恨,也沒有不解。有的隻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自嘲,和染滿鮮血的嘴角邊那一絲苦笑。

  凱爾特劍沒能觸到對方。有的隻是,吉爾伽美什的乖離劍貫穿伊斯坎達爾胸膛的這一事實,和劍身在肺腑間轉來轉去的感觸。真是把怪劍。征服王如同事不關己一般感言道。

  「――從夢中醒來了嗎,征服王?」

  「……啊,嗯。是啊……」

  這一次,又沒能成功。未盡的夢又這樣遺憾地結束了。但細細想來,這應該是值得為其賭上一生的,僅有一次的夢想才是。

  憶往昔,遠在小亞細亞時的夢想――在這極東之地,再次湧上了心頭。伊斯坎達爾細細吟味著充滿坎坷的往昔種種,面露微笑。

  既然同樣的夢能重複兩次,那再做一次也沒什麽不可思議的了。

  也就是說――

  差不多該去做下一場千秋大夢了。

  「本次遠征,也……讓我心潮澎湃了一回……」

  伊斯坎達爾眯起血霧中愈發模糊的眼睛,滿足地低吟道。見他一臉心滿意足的樣子,吉爾伽美什鄭重地點了點頭。

  「征服王,我隨時接受你的挑戰。」

  對於這位全身遍受寶具之雨的穿刺,卻仍要靠天之鎖才能阻住前路的勁敵,英雄王賜予了他無上的褒獎――發自內心的溢美之情。

  「直至時之盡頭,這個世界的每一寸都是我的庭院。所以我敢保證,它是決不會讓你感覺無聊的。」

  「哦……那可、太好了……」

  最後,Rider從容地附合著,靜靜地消失了。

  從時間上來說,這場戰鬥實在算不得長。到騎馬的英靈縱馬飛馳到橋對岸為止,攻防在僅僅數秒間就結束了。

  但對於目不轉睛地把這一切印入眼上的韋伯來說,這段沉重而漫長的時間直可匹敵他的一生。

  已經無可忘懷了。無論怎樣自欺欺人,他也絕對忘不了那一幕。方才數秒間發生在眼前的光景,已經成為了他靈魂的一部分,永遠不可分離。

  韋伯孤身一人,留在自己被放下的位置,一動不動地呆立著。雖然心知一定要動起來,但仿佛身體一動,就肯定會脫力跪地一般。

  但是,現在絕對不能雙膝觸地。絕對不能。

  黃金的Archer用殘忍的血色雙眸凝視著韋伯,慢慢近身而來。決不能移開眼神。雖然身體因恐懼而動彈不得,但這一點他還是知道的。隻要移開眼神,命就沒了。

  Archer站在渾身瑟瑟發抖,但卻堅定地正視著自己的少年面前,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問道。

  「小子,你是Rider的Master嗎?」

  本以為被恐懼所攝的喉嚨是不可能出聲的,但被問到與「他」的關系時,僵硬的束縛卻瞬間解開了。韋伯搖了搖頭,用嘶啞的嗓音答道。

  「不。我是――那個人的臣下。」

  「嗯?」

  Archer眯起眼睛,從頭到腳把韋伯細細打量了一番。這才發現,他身上並沒有發出令咒的氣息。

  「――這樣啊。但是小子,如果你是真正的忠臣,不是應當為死去的王報仇嗎?」

  對於第二個問題,韋伯也以平靜到不可思議的聲音吐露真心。

  「……如果向你挑戰,我就會死。」

  「那當然。」

  「我不能那樣做。王下過命令,要我『活下去』。」

  是的――他不能死。隻要王最後的遺言仍在胸中回響,韋伯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從這走投無路的窘境中脫身。就算敵人的Servant就在眼前,自己又沒有任何防身之術,情況絕望到萬事休矣的地步――但他決不能放棄。決不能踐踏當時的誓言。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此刻的韋伯所受的煎熬比起認命的達觀還要殘酷而痛苦得多。

  面對著無可逃避的死亡,少年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但那倔強的眼神卻訴說著自己的不屈。吉爾伽美什默默地俯視著他那贏弱的身軀,輕輕點了點頭。

  「忠道,乃大義所在。不要給他的努力蒙羞。」

  對方不是Master,而是個人畜無害的雜種。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出手了。這是身為王者的決定。

  黃金的英靈扭轉腳跟,飄然而去。韋伯隻能默默地目送他遠去。直至那身影從視野中完全消失,涼風拂過河面,將緊繃已久的戰場空氣一掃而光之後,少年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被獨自留在了靜夜中,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存活下來的這一奇跡,讓他的膝蓋再次顫抖不已。

  那個Archer在改變心意之前,確實是打算殺了韋伯的。那如同呼吸一般理所當然的殺氣,已在無言間宣告了這一事實。如果韋伯移開視線,癱軟在地或在答話時稍有猶豫的話,他早已被殺了。

  雖說隻是保住了一條小命,但這也是英雄王對他的一種肯定。敢於直面恐懼,而能保住一條性命,這本身就是一場戰鬥,一個勝利。是韋伯・維爾維特首次獨力出戰所贏取的戰果。

  這是場難看而微不足道的戰鬥,與英勇壯烈扯不上任何關系。既沒能讓誰屈服,也沒能奪取到什麽。他從困境中活了下來,僅此而已。

  但韋伯還是很高興,並以此為榮。在那種時候,那種情況下能得到那種出乎意料的結果。個中的寶貴之處,隻有韋伯才能體會。不管在旁人看來怎樣失態,他也沒有為此羞愧的理由。

  他遵守了王的命令。見證了一切,並活了下來。

  真希望受到表揚。不管是那粗大的手掌,還是那粗枝大葉,不知客氣為何物的破鑼嗓子。這一次,已經不需要再掩飾些什麽了。他終於可以自豪地挺起胸膛,把自己的戰果向那個男人好好炫耀一番了。

  但是――在這萬物俱寂的黑夜中,隻有韋伯自己形影相吊。他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就像十一日以前的自己一樣,現在的韋伯,又被獨自留在了這麻木而了無生趣的世界一隅。

  這場戰鬥隻屬於他自己。雖然他獨自地闖過了難關,但卻沒有人發覺到這一點,也沒有人來表揚他。

  但這一事實殘酷嗎――不,決不。

  論褒獎的話語,剛才他已經得到了。世間最偉大的王已經認可了他,擢用了他,把他列為了臣下中的一員。

  僅僅是把事情的先後順序顛倒過來而已。

  他已經連遙遠未來的褒獎都一並獲得了。隻要用盡余生,取得與褒獎相稱的勳功就可以了。

  是的。那個時候,正因為有了那句話――他已經不再孤獨了。

  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他作為一介少年的歲月結束了。

  然後他第一次知道,淚水有時候,是可以在與屈辱和後悔無緣的情況下奪眶而出的。

  此刻,在空無一人的大橋上,韋伯・維爾維特俯視著漆黑的河面,任淚水打濕了自己的臉頰。

  那是滾燙而清涼的、男兒的淚水-

  03:55:51

  ――一個女人正在哭泣。

  美麗的臉頰因悲傷而日漸憔悴,糾結的皺紋刻上了眉梢,女人正無聲地哭泣著。

  自責自問。

  羞愧難當。

  作為集天下罪責於一身的罪人,她隻能終日以淚洗面。

  天下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不貞的妻子,背叛的王妃。

  被輝煌的傳說蒙蔽了雙眼的愚民們並不知真相何在,隻是團團圍住她,眾口斥責著。

  他們甚至不知道,她的丈夫根本不是男人。

  在這世間,隻有她那高貴的面容讓「他」付出了真心。

  但是,「他」所能回憶起來的,卻隻有她那充滿苦惱與憂鬱的淚水。

  是的,「他」傷害了她。

  愛了――

  被愛了――

  這就是陷落的源頭所在。

  就算是她,當初想必也已放棄了一切,十分達觀吧。

  要拯救飽受戰亂的國家,就要有一位理想的王――而在王的身側,要有一位高貴而賢淑的王后。這就是眾人理想中的統治形式。

  與這一偉大的理想相比,一個女性的人生簡直微不足道。

  就算王不是男人,就算這場婚姻是隱瞞性別、名不副實的二女通婚,但為了維護國體大義,這點犧牲是必要的。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要拯救她。

  就在初次上殿,受到謁見的時候,「他」就在心下暗暗起誓,要為這個女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當她發覺正是「他」的這份心意使她飽受煎熬之時,一切都已經遲了。

  她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她已經放棄了身為女性的幸福,戀情正是最大的禁忌。

  就算這場戀情不被允許,但如果痛下決心,背負罪孽堅持到底的道路應該還是有的。

  為了心愛的女人而與全世界為敵,這本是身為男兒的夙願。

  但是――「他」卻不能那麽做。

  她並不是「女人」,也不是「人類」,而是支持王治世的名為「王妃」的部件。

  「他」並不是「男人」,也不是「人類」,而是為王盡忠的名為「騎士」的部件。

  人稱「湖之騎士」――勇武過人,重節重義,舉止優雅而不失流麗。他正是騎士道精髓的體現,萬人傾羨的存在。

  這位理想中的騎士不僅受萬人敬仰,甚至還受到了精靈的祝福。這一稱號既是「他」的無上榮譽,也是加諸於「他」的最大詛咒。

  侍奉「完美的王」的「完美的騎士」――這個男人隻能以這種受人期待、受人寄托的方式活下去,並為此而死。

  他的人生並不屬於他本人,而屬於崇尚騎士道並為此獻身的全體人民。

  而「他」所侍奉的王實在過於完美,是個無可挑剔的英雄。對於這位救祖國於水火的「騎士王」,「湖之騎士」當然不會心生反意。

  「他」為完美的君王盡忠,與君王結下了高貴的友誼。

  「他」也心知在這高貴的騎士道背後,有個飽受摧殘,無人問津的女人終日淚垂。

  到底哪條道路才是正確的,現在已經無從知曉。

  應該冷酷到底,貫徹理念,還是舍棄忠義,為愛而活?

  內心糾葛痛苦的時候,時間卻無情地流逝著。終於,迎來了最壞的結果。

  卑鄙之徒企圖令王威信掃地,王妃的不忠終於大白於世。為了救出被判死刑的王妃,隻能對王兵刃相向――就這樣,「他」失去了一切。

  背叛的騎士――

  因為他的不忠,圓桌騎士內部的協調被打破了。最終,這一事件成為了戰亂的導火索,國家在戰火中分崩離析。

  世人常用嘲弄的口吻如此稱呼「他」。

  這一汙名已經深深刻在了過去的歷史中,永世不得昭雪。

  所以,她陷入了令那個「完美的騎士」誤入岐途的深深自責中,至今仍在哭泣。

  結果,若說「他」為心愛的女人做了點什麽的話――那就是讓她永遠慟哭下去。

  「他」如果生為一個不知廉恥的小人,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帶走王妃,令王顏面盡失吧。

  但「他」是個騎士,是個過於完美的騎士。

  對於身為情敵的王,那個致使心愛的女人走上苦難之路的罪魁禍首,「他」自始至終都沒心生任何怨意。

  是的,又有誰人能貶低那位名君呢?那位流芳百世的王比誰都要勇敢,比誰都要高貴。給苦難的時代打上了休止符。

  那位百戰百勝的王清廉而公正,重信義而不為私情所左右,生平從未犯過任何錯誤。

  那位王畢其一生都沒有責備過「他」。就算要與被圓桌除名的「他」兵刃相見,也隻是殺一儆百的無奈之舉,決不是王的本意所在。對於犯下叛亂這一彌天大罪的「他」,王自始至終都待以高潔的友誼。

  那位聖君是如此的「正確」,讓人如何怨恨,又如何憎惡呢。

  但是――這樣一來,不論是「他」的懊悔,還是她的眼淚,又要向誰發泄呢?

  一直帶進棺材的這份悔恨,在時間長河的盡頭被提取出來,在那無始無終的英靈之座上,永生永世地折磨著他……然後,他終於聽到了自遠方傳來的召喚。

  來吧,狂暴的野獸。

  來吧,執念的怨靈。發自時之盡頭的聲音呼喚道。

  這個聲音,喚醒了「他」長久以來的願望。

  如果,他根本就不是騎士的話。

  如果他是不知廉恥,不講道理的野獸的話,如果他是墮入畜道的惡鬼的話,或許能雪洗這份悔恨吧。

  是的,瘋狂才是救贖的道路。

  野獸不會迷茫。正因如此,它也不會痛苦。沒人對它有所期望,沒人對它有所寄托,如果能成為隻為一己私欲而驅動五體的野獸的話――

  這份願望,成為了連接他與時之盡頭的憑依,使「他」置身於這不知所謂的戰場之中。

  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律己的誓言,身體隻為充分發揮早已浸染雙腕的殺戮技巧而存在。為此而羞愧的自尊不在了,為此而悔恨的心靈也不在了。這就是現在的「他」――被稱為「Berserker」的存在。

  沒什麽好後悔的。就此墮落,就此解脫,這才是「他」本人所追求的。

  更何況,無情的命運之手,竟安排了如此諷刺的再會。

  「……Ar……thur……」

  那聲脫口而出的呼喚,已經不再意味著什麽了。

  盡管如此,現在,跪倒在傾盆大雨之中的這位白銀劍士,卻無疑是昔日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對象。

  那高貴的容貌,被寄予無限希望與祝福的凜凜英姿,現在正跪倒在絕望面前。得知了被隱瞞許久的因緣真相,得知了被葬入永暗的那份怨恨,王忘記了身為王者的自尊,悲歎著。

  ――你就那麽恨我嗎,摯友啊――

  是的。我想看的就是這一幕――心中的野獸號哭著。心中的騎士哽咽著。好好體會吧,為了你一時的輝煌,我們拋撒了多少淚水,我們曾怎樣抹殺自我,消磨歲月,空自蹉跎。

  現在正是沉冤得雪之時,墮落的漆黑騎士高高舉起了怨念之劍。

  ――你就這麽恨我嗎,湖之騎士!――

  是啊。啊,就是這樣。

  那個時候,若不是身為騎士,而是作為一個男人――

  若不是身為忠臣,而是作為一個人類而憎恨著你的話――

  自己,或許能夠拯救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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