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城又名林城,偏居西南,位處黔地中部。自古以來便是黔地政治、文化、經濟、教育、交通的中心,同時也是西南地區重要的交通、通信樞紐。築城之名較早見於明(弘治)《貴州圖經新志》:郡在貴山之陽故名。古時以產竹而盛名,故用“竹”其近音“築”為稱。
築城常年多陰雨,民間有雲“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此其一說的便是築城氣候多變,而其二則言西南多山無平地,倒未盡指築城。只是如今“地無三尺平”之說已不盡然,築城雖傍山而建,但今日高橋闊路,樓台市氣,早非往日山中小城所語。
肖懷卿和福正堂此刻正遊走在築城的高樓大廈之間,肖懷卿經年未曾返鄉,如今見到什麽都覺得新鮮,不住的東往西顧,福正堂也只能慢悠悠的跟在身後。二人正邊行邊聊著築城多年的變化和築城的一些民俗文化時,肖懷卿忽地一轉話音說到:“築城打我自小便有著‘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的說法,如今地倒是平了闊了,只是不知這天變了沒有。”說完肖懷卿未曾來得及感概一番。天公已然一改溫暖祥和的笑臉,霎時間便已經陰雲密布。只見著黑壓壓的一片在空中滾動,就像是一塊翻轉的硯台借勢下沉。嚇得路人東逃西竄,生怕這天塌下來壓在自己的腦袋上。不過塌下來的不會是天,更不是那翻轉的硯台。而是那硯台裡的墨汁,抬眼望去漆黑的雨點宛如江河倒泄來勢洶洶。一眨眼二人便如水中撈出一樣,肖懷卿見已經淋透,索性便冒雨前行。一陣子的雨打水淋隻覺得胸中舒暢已極,竟像個孩提般抬起頭、張起口、手舞足蹈起來。福正堂擔心自家老師身體,正要上前拉至遮蔽處,豈知肖懷卿又自哈哈哈大笑起來,口中還自不忘狂呼:“痛快,痛快。”當即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好在兩旁商鋪不失時宜的在門口堆起了無數的雨傘。福正堂當即重金搶來兩把又自上前時,那如江海灌注的磅礴大雨已經消散的無影無蹤。再抬首天公又複換回了溫暖祥和。
正所謂一人歡喜一人愁,肖懷卿正當意猶未盡之時,只見身後的福正堂只能苦著臉的巴望著手中兩把重金搶購而來的雨傘。當然,福正堂並未孤獨。街上的行人盡皆如此模樣,傘買了,可雨還是淋了。隨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流,早就不見了肖懷卿和福正堂的身影,余下的只有兩旁商鋪主人那憨實的笑容。
待兩人返身酒店時肖懷卿尚未忘懷道:“適才實在痛快,記得上一回大雨高歌還是多年前與你陳文清老師一起,若非今日我都要忘了”話音剛落,隨之而來的就是猛一通咳嗽。福正堂見狀沒好氣地道:“那您上次可否如今日這般染了寒疾呢?”肖懷卿知是福正堂擔憂自己的身體,不過也並未在意。猶自道:“好在這次與你一同回來,不然如今大變的築城還得我一通好找。”
“還是先衝下熱水,換身乾淨的衣裳,待晚上我再打電話通知陳師兄他們。”福正堂緊緊屬咐道。
“今日奔波大半天了,我們也該休息一下,等會事情就由你來辦。”肖懷卿到底年紀大了,知道自身狀況,不敢逞強,如若真的傷了身體,吃虧的還是自己。隨後二人便各自回房。至傍晚時分,二人隨意出門吃了點東西果腹,便草草回轉房間休息。只是期間福正堂不忘打了個電話給陳承志。
一夜無事,福正堂醒來時已是早上十點。陽光已然高照,溫暖的陽光自窗外灑來格外的舒心。前一日冒雨所染的寒氣早已驅散殆盡,
福正堂翻身下床穿戴整齊後來到肖懷卿的房間,見其尚在休息。福正堂只能獨自出門,不消片刻又自回到酒店,只是手上已經多了兩份早點。 時間不知不覺中又過了幾個小時,在一點三刻時候陳承志有了消息過來。閔柔王玉梅與其一行三人已經準備出發,大約二小時後抵達築城。福正堂與陳承志溝通完後又自肖懷卿房間看了看,肖懷卿仍舊睡的昏沉。福正堂心下頓時擔憂,於是找來酒店招侍要了二床棉被和備用藥品方自前往築城機場等候。
在三點五十分時,B1出口福正堂接到了陳承志三人。福正堂簡單的說了下情況後幾人便直接奔赴酒店。行車當中因思慮到閔柔所以較為緩慢,幾人回到酒店時肖懷卿正在服藥。只見其呼吸粗重無力,雙目一片通紅,顯然是輕燒症狀。王玉梅知其胡鬧後心中雖然一陣氣惱,不過更多的還是關懷。王玉梅嘴頭埋怨後,眾人只能暫緩行程。大家對此倒無異議,只是閔柔心中稍有急切,但礙於肖懷卿病狀和自身體況沒有表現出來。
築城東南有山。山形四面削成,獨出於雲霄之半。山巔如台,雲霧繚繞。故名雲台山。山中流泉淙淙,清澈可掬,始於奇山怪石之間。或為池潭,或為飛瀑,或為溪澗,水聲叮咚,如歌如琴,悅耳動人,遊人到此,依樹聽泉,別有一番超凡脫俗的愜意。而登臨此山又是另一番景象。千仞絕壁之上,極目遠眺,天寬地闊,近看,奇崖異石昂然列,爭奇鬥豔;遠眺,雲蒸霞蔚,千山萬壑沉於足下,萬頃碧綠,隨山起伏,山風吹過,有如朵朵綠雲飄飄欲仙,易使人忽發奇想:或許真的有神仙存在於世,“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一行五人雖在築城因肖懷卿耽擱幾日,如今肖懷卿已然無恙。所以眾人一早便以奔赴至雲台山山腳,而福正堂業已借肖懷卿調養之機了解到了此行的前因後果。一時間之間福正堂對閔柔對於陳文清堅貞不渝的感情中升起了無限的敬仰之情,“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不外如此。這幾日在與肖懷卿陳承志商議集冊出版陳文清手稿事宜的同時,福正堂更勤於閱讀隨身手稿。其中靜思篇更是反覆研讀。雖阻於激揚的大草篇幅,但不時的向肖懷卿和閔柔請教,福正堂不僅對書技的認識更加深遠,也對閔柔與陳文清二人的故事知之甚詳。於是乎福正堂心中隱然有了寫作的念頭。
山腳下,三官殿前的荷池掀起陣陣晨光,一位矍鑠老道人佇立在旁,肖懷卿上前出面答話。
“道長慈悲。”
“慈悲。”老道人稽首道。
“道長可知以前有位陳文清道長在此修行?”
“三覺道兄已羽化多時。”
“不知立碑於何處?”
“登雲橋上。”
“還想煩請道長指路?”老道人只是隨手一指。
隨即眾人紛紛道謝並以表明身份。老道人至始至終皆是雲淡風輕,雙目間似閉非閉,似是睡著一樣,而略微佝僂的身形竟好似乘風歸去。
眾人沿著山道一直走,待行至一處高山,有一木牌立於地,上書登雲橋。登雲橋雖言是橋,實則一長索矣。而此處地形極為險峻,索長數丈,連於兩岸高山,索上木板早已腐蝕,幾人適時俯身下望,只見雲霧纏繞,不視一物,若非隱隱可聞橋下水聲,此崖谷深淺猶未可知。這時陳承志先頭試路,過橋未半回首道:“肖伯,前面山腰好似有座涼亭,我想父親墳塋應該就在那裡了。”
閔柔聞言不顧疲勞躍然出眾,不聞言語,只見枯削的臉上兩行老淚已經悄然潸下。肖懷卿及時道:“你回來攙你母親過去。”隨既又吩咐福正堂照顧王玉梅過橋後率先向索頭走去。幾人有驚無險過了長索,果然見到山腰處有一涼亭。亭邊松柏嶙嶙,遠處非是極目細看,不然著實難以發現。上得涼亭後,不遠處是一座孤塋。肖懷卿四處打量,不見兩旁青龍與白虎,也未見山前青案,四周皆是奇峰怪岩,顯而易見此處非是一處好穴。並且如非是塋前石碑,實在是與一土丘無異。
幾人臉上都已有疲態,而閔柔更甚。只是臉上的倦容被突現的神光掩蓋,難得的紅潤起來。只聽得閔柔道:“承志,給你父親行禮。”
撲通!
陳承志已是三個頭磕下道:“兒子不孝,不能照顧好母親,實在是無顏面見於您。”言罷又是三個頭磕下。
待陳承志起身時,閔柔已然跌坐碑前,伸出枯如雞爪的手掌輕輕撫摸石碑,而左近的福正堂與王玉梅見此心下已然戚戚,紛紛立於碑前見禮。唯有肖懷卿不見任何神情,木然看向遠山。
良久,肖懷卿道:“顯之倒是尋了個好處,此地雖然不見於風水,但時有清風瑕邇,煙霞常伴,實在令人飄然欲仙呀。”
“懷卿所言正是,山前老道長把顯之收斂於此怕也有此意思。”閔柔言語之間無任何的悲痛之色,與之輕撫石碑的動作實在是相悖至及。殊不知陳文清肖懷卿閔柔三人雖性情各異,但志趣相間。所以三人之間的情感亦是不尋常於人。
況且肖懷卿閔柔二人心智亦非常人能及,肖懷卿早知閔柔於生死之事早已了然在胸,故對此並不以為意。道:“你心中既已有算計,我倒不好再說,我只怕這非是顯之所願見到的。”
“非是我心有算計,然是命數如此。”
肖懷卿聞言不再說話,閔柔又繼續道:“那麽你可曾與玉梅商議?”
“玉梅有硯秋照料,我可放心。”
“你自且看罷。”末了,閔柔亦不再言語。
爾後五人竟未有人發聲,雖然時時有山風刮過帶起聲響,但是五人還是靜默無聲。還倒是福正堂率先發言,只見他扶起閔柔後望了望碑道:“這碑上尚有一詞牌,想來是山下老道長所填。”
於是眾人皆看:
孤館深沉·贈陳道人
三峰采補入紅爐,爻火煉明珠。片晌透泥宮,自有玉丸,堪化寒酥。
九氣外,紫霄皇極,起草擬金書。遣童子,長房乘杖,詔吾持掌玄都。
肖懷卿觀後道:“想不到這位道長竟還是個有心之人,我想先前贈稿恐怕是有意為之。”
“想來是了,顯之與之皆是獨居山中,他二人固有交情也是難免,若非這位道長贈稿出去方有你我今日之行,道長求的雖然是白日飛升這等大道,但終究還是個有情人。”閔柔道。
“嗯,不錯,若不是怕顯之手稿埋沒於此,你我至死恐也不知他在此身故。”肖懷卿深以為然。
幾人適才進山之行因有所顧,以至未能賞其山中之景。而今下山之行,王玉梅陳承志顧正堂三人雖偶有逗留,但見肖懷卿與閔柔二人似是仍舊有懷,心下雖然悻然,不過幾人還是快步下了山。回至山腳後,老道人仍舊佇立於荷池旁,只是手中多了個布包袱,而池中也是更加的豔豔。眾人上前與之見禮,尚要酬謝一番,老道人已把包袱放在陳承志手中轉身離去。
隨即陳承志把包袱打開,裡邊是一隻木製錦盒與一件黑色大褂。大褂顯得破敗不堪,潮濕腐爛的味道混雜,想來是陳文清生前衣物,不過依舊是如其手稿一樣未得妥善保管。而錦盒中則放置了一疊信紙,觀其書法為陳文清的筆墨,其內容多為岐黃內丹,其中也有詩作往來。這個包袱讓眾人都驚喜異常,皆是回首向老道人離去方向稽首拜謝。
然古人言:“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憂喜之間實在難以說的定,老天爺也似乎很喜歡跟人玩笑,沒有人能夠一輩子順順當當,也沒有人一生坎坷曲折,;老天爺總是喜歡讓人憂喜參半,好事不會給一個人全遇上,壞事也不會給一個人做絕。
眾人還未離開,閔柔便已病倒。本就因心結所累,再加上連日奔波,山中陰寒,這精神一松懈,就已經傷病入體。一連數日垂危不起,陳承志頓時六神無主,而王玉梅和福正堂更是忙前忙後,只有肖懷卿一人不動於衷。陳承志自菊城以來本就少言寡語,如今更是沉默不言。王玉梅一個婦道人家,也無甚主見,加之肖懷卿置之不理,大部分事情皆是落在福正堂身上。
又是兩日過去,閔柔已經可以倚床活動,眾人見狀皆為高興,肖懷卿心中明白這只是回光返照。當晚閔柔一再堅持的要返思州陳文清老家,肖懷卿一旁袖手,眾人更是勸阻不住,於是第二日,眾人又奔至思州,待至思州,閔柔臉色卻愈顯得紅潤,陳承志再次有了笑容。
回返思州共有兩件事,第一:讓陳承志入其宗譜,其二:為陳文清立衣冠塚。所幸第一件尤為簡單,肖懷卿找來陳氏宗長,說明情況,並有諸多列證在旁,更有肖懷卿為見證,幾位叔伯宗長當即讓陳承志入了譜。然正當大家商議第二間事時,王玉梅來報:閔柔歿了。
事已至此,陳承志唯有強忍悲痛,把陳文清衣冠並與閔柔合於一穴同而葬之。隨後肖懷卿把王玉梅遣返菊城,然後與之陳承志顧正堂二人整理陳文清遺稿與老道人贈送的信件。 《生平要錄》序言及‘兒趣記樂’‘靜思篇’未做如何整理,只是把老道人贈送信件另立一篇‘雜學篇’合而刊印成集,而編輯之名則署顧正堂及雲台道人。後又自把《生平要錄》刊印成帖,以《生平帖》名之,編輯之名則單獨署顧正堂。最後又自把老道人贈之信件依照內容分別刊印成帖:《九轉煉形帖》、《刀圭帖》、《三蟲帖》、《人魔帖》、《七寶林帖》、《改四物湯帖》、《治風劑帖》、《風邪論帖》、《言傷寒論帖》、《啖梅帖》、《舊醅帖》等,而其中往來應酬詩作並作一帖《陳文清詩帖》,編輯之名則單獨署名雲台道人。
待其書冊法帖全部刊印出版後,肖懷卿已然不欲回轉菊城,而陳承志因喪親瑣事未了加之新入宗譜並不便即使回轉菊城,於是顧正堂只能獨自先返菊城。顧正堂方至菊城便已迫不及待的綜其築城雲台思州三處聽聞以及《生平要錄》開稿行筆:丙辰歲,值仲夏。余以為築城,得先賢筆墨《生平要錄》。索性恩師在旁,蓋以始知原委。《生平要錄》者,思州士夫為陳公文清而作也。其稿以為二篇:一者‘兒趣記樂’,其二也‘靜思篇’。‘靜思篇’以為青年事,皆以為錄其妻也。妻者,閔氏女,名柔。余欽陳公其才其學,慕閔氏其情其義。余之以為書,始於其夫婦二者之情也,爾後有感於其夫婦二者之曲折也。余不以為命數,然余亦嗟於其公耳。余今日手書,一為陳公稿,二者得以閔氏口述,然其三恩師肖公可以為其佐證。余不敢言其盡實,亦不敢以為假語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