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地涼城。一個傴僂的灰衣老者走在喧鬧的大街上,身上泛著濃厚的死氣,手裡還拿著一個一杆布幡上書奪天所愛,應人所求。
老者一瘸一拐的走著,擁擠的人潮如避瘟疫。趙坎累了就在街邊歇歇腳,渴了就拿出腰間的葫蘆喝喝水,灰色的頭巾裹住醜陋的外表,黑幡的鈴鐺如行走的駱駝。
趙坎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不時的搖搖幡上的鈴鐺。
一位勁裝女子與一位白袍男子相伴而行。路過趙坎身旁,白袍男子無意間看到趙坎幡上的字,嗤笑道。
“真是不知所謂,奪天所愛,應人所求。”搖搖扇子,闊步走去。
女子看著傴僂的老者,也是心中歎氣。能人異士可遇而不可求,這種爛大街的貨色,不在少數,但這麽囂張的還真沒幾個。但看著老者垂落的一縷縷銀發,拿出了數十兩銀子欲舍給趙坎。
趙坎抬手一擋,聲音沙啞的說道:“不曾卜卦,不收酬錢。”
女子微微一笑,“那先生會卜何卦。”
“命裡有數,可卦其形,命裡無數,可卦其兆。”
一聽這話,白袍男子可就不樂意了。收起扇子,冷冷的道。
“狂妄,你若能改天,又何致落於如此境地。江湖騙術,不過爾爾。”扇面一搖,不屑一顧。
趙坎也不與之爭辯,不疾不徐的說道。
“小姐面露憔悴,氣色蒼白,想必是遇見了難事。不若就卦一下禍福吧!”
女子微微一怔,這老者表面上是察言觀色,卻一語道中自己現在處境艱難,禍福難定。雖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使然。如果是前者,那眼前的老者,必定不會簡單。她想賭一賭,收起了心中的高傲,掖袖探手。
“恕小女子冒昧了,請先生指教。”
“茵兒,你跟這老頭說那麽多幹嘛。”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俞茵的態度讓男子很不滿。
女子面露不滿,“文翰,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
男子沒想到女子居然會反駁他,俞家現在的情況,他可是明白得很。
“走,很好,不知道到俞小姐怎有如此大的底氣,在下告辭。”扇面一收,負手而去。
待俞茵回轉目光,趙坎才伸出乾枯的雙手,顫顫巍巍的拿出五枚銅錢。每枚銅錢上都刻畫著坎離交錯的八卦陣圖。
趙坎隨手一丟,銅錢落地,沾起幾粒塵土。
“先生,卦象如何。”
趙坎目光一凝,“天地生陰陽,陰陽化五行,雖是五之數,天涯非五極。今為小姐卜,五行只出一,可謂生死茫茫,一線生機。”
女子雖然表面平靜,但也內心痛苦,這是早就預見的了。
“那敢問先生,這一線生機又在何處。”
“生機便在這塵土之上。”
“塵土之上,小女子愚鈍,請先生賜教。”
“長亭棧道深幽處,不見黃昏不見晨。花前月下風霜顧,一掊黃土埋宮橋。曾是驚鴻照影來,卻是如俗還影去。前人之願後人記,前人之故後人償。最是人心多坎坷,不是怨了不還休。”
女子慢慢沉思了起來,過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一掖袖。
“先生是言此劫出於女子,那我輩前人有負女子,女子女子後人在報復。”
趙坎卻低下頭,不再言語。
女子見趙坎不再多言,便不再多問。輕手撫袖,溫婉的說道。
“先生不知年歲,但修曜者不說長命百歲,
但也可生機勃發,而先生卻雙手乾枯,氣血失散,令人驚異。我俞家主上曾拜於晉宗王府上,為宗王所喜,賜血參十支。先生有興趣,不妨去我家府上坐一坐。” 卦者,為緣卜卦,為天行命,故天下所見多為傳聞。但趙坎的卦術講究不唯天命,為心而卦,為己而行,犯了大忌,故此難以善終。即便如此,趙坎還是卜善不卜惡,卦人不卦己。
而女子之由,也是咎由自取,趙坎僅僅只是因為女子善良施銀而為之一言。看著自己的雙手,既來之則安之,去一趟又何妨。
趙坎一攤手,“俞姑娘請帶路。”
女子微微一笑,“先生請。”
趙坎一瘸一拐的跟著女子,來到了一座紅磚綠瓦,木樓簷台的宅院——俞府。涼城最大的一個世家,隱隱的壓過涼城城主府的存在。
來到了一個大廳,暗紅的漆木,金杯玉盞。趙坎環顧四周,周圍與自己格格不入。
俞茵禮節性的伸出了手,“先生請坐,我這就去請家父。”
不一會,一個雍容肥胖的金袍男子和俞茵一同回到了大廳。
男子闊步走到上座,笑容可鞠的看著趙坎。
“在下俞洪,不知道長尊號。”
趙坎微微拱手“俞家主有禮了,老朽不過籍籍無名之輩,不足掛齒。”
“道長雲遊天下,本領高超,有幸來此,天助我府,是我府之幸。但天色已晚,想來道長一路舟車勞頓,就先休息一日,再勞煩道長了,不知道長一下如何。”
趙坎心中誹謗,這老狐狸對於血參和化劫之事閉口不提,但現在他修為停滯,不過曜師二段巔峰,而這老鬼至少有三段乃至五段的修為,他也不敢輕舉妄動。被俞洪的軟刀子插在身上,也頗為不滿,但還是不動聲色的寒暄道。
“勞俞家主掛念,老朽我就卻之不恭了。”
俞洪面帶微笑,“道長不必客氣,隨意即可。來人,帶道長到秋宛別院休息。”
俞茵頓時臉色一變,“父親……”
還未言出,便被俞洪揮手止住。
“茵兒啊,來我房中,父親還有話與你說,就不要再打擾道長了。”便起身離去。
俞茵歎了口氣,“是,父親。”
轉頭看看趙坎,“先生多保重,小女子明日再去拜訪先生。”
趙坎微微點點頭,看來這秋宛別院不太簡單啊!
二人走後,一個身穿綠裙的婢女上前來,“麻煩道長到別院休息,奴婢為您帶路。”
來到秋宛別院中,別院已經積滿了灰塵,一顆參天的梧桐樹扎根在院落中央,紛紛揚揚的木葉落下,鋪滿了整個院落。
婢女止步躬身,“道長稍等,奴婢這就去找人為您打掃院落。”
趙坎揮手止住,“不必了,我喜歡僻靜,你退下吧。”又伸手拿出幾百兩銀子遞給婢女。
婢女略帶遲疑,但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窗,神色變了變,“多謝道長。 ”
就轉身離去,臨別之際,卻有回頭提醒道,“道長小心夜裡風大,早早睡去吧!”
趙坎會心一笑,“不知姑娘可知這宅院主人是誰。又何故荒廢如此。”
婢女心裡歎了口氣,娓娓說道:“這院落本是四姨太秋宛夫人的別院,至於如何荒廢至此,隻怪夫人命苦。夫人本是歌樓藝伎,後……”
待婢女言休,突然一陣清風卷起,滿院落葉飛舞,婢女頓時不再多言,快不離開。
趙坎卻也無懼,既來之則安之。
一瘸一拐的走到梧桐樹邊,樹上刻著幾行小字。
白兔搗藥秋複春,嫦娥孤棲與誰鄰?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
冠蓋滿西涼,伊人獨憔悴。
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醉時同交歡,醒後各分散。
落葉他鄉樹,寒燈獨夜人。
紅塵已去無多日,最消愁望西樓。林間野雀何自在,唯汝碧鳶鎖牢籠。
冬日寒風霜雪雨,夏日輕紗禦披擋。但見家人華富貴,獨有一木尚暖懷。
待到這最後一句,卻隻前半句,無言獨上西樓,月似鉤……便斷筆了。
看道這些詩,趙坎頓時明白了,不由得歎息,秋宛別院曾經的女主人也算是可悲可歎,但現在自己也非常需要血參,只能冒犯了,但願有一個好的結局。
知道別院的主人後,趙坎也不願在去打擾這一番清靜,便盤膝坐在梧桐樹下,運氣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