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才人母子遭到攻擊的同一晚,喬貴妃等人離開後不到一刻,一批新的訪客趕到了王才人母子的居所。
“拜見原城公主”。留在松殿的宦官、宮女對公主的“光臨”感到極為詫異,匆忙低頭行禮。但原城公主並沒有理會他們,而是在一位宦官的指引下,直入王才人母子二人所在的臥房,在公主後方,近三十名宦官宮女緊隨。
此時的劉竑正癱在地上,聽到外面的動靜後,他微微撐起了身子;當他望向門口時,一位“看著眼熟”的宦官首先進入他的視線,宦官後面跟著一位十二十三歲的女孩,那女孩穿著顏色單一的深衣,正快步踏入房內;看到那服飾、再看看女孩的相貌,劉竑發現這位來到“松殿”的貴人是他的長姐——劉君。
皇帝的兒女中,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女兒有十二歲,其余的全都小於十歲。那個十二歲的女孩,就是原城公主。當皇帝還是普通百姓時,發妻為他生下了這位公主,這是皇帝在“庶民時期”中“唯一的孩子”,與之後的兒女有著巨大區別。後來,女孩的母親在戰亂中逝世,出於對發妻的懷念,皇帝對原城公主十分愛護,皇后也十分喜歡這個善良聰慧的女孩。因而,皇長女在入宮後一直享受著非常好的待遇。
按理說這樣一位公主,應該和落魄的王才人母子扯不上什麽關系;所以現在,在松殿看到原城公主後,母子倆都望向了對方,他們感到十分疑惑。
不過相對於原城公主,眼下劉竑更在意的是為公主引路的那位宦官;這位宦官在踏入門後,立刻朝劉竑跑去;而原城公主和其他人則走向傷勢嚴重的王才人。那宦官直接走到劉竑跟前,低頭攙扶起他,並問道:“殿下,您沒事吧?”
劉竑被攙扶著勉強站了起來,然後搖了搖頭,但隨後就因疼痛而彎下了身子。宦官見此,頗為自責反覆念叨:“抱歉,殿下。臣來晚了。”劉竑沒有理他的自言自語,而是看向母親,然後躡手躡腳的向母親所在的位置走去。
這時原城公主正在觀察王才人的傷勢,看到才人那還留有血跡的嘴唇,以及完全站不起來的樣子後。她轉頭對身後的一位宦官說道:“去找太醫。”宦官應承後迅速轉頭離開。不等這宦官出門,公主又轉過頭面向王才人,正色問道:“是誰將您弄成這樣的?”
王才人稍微張了張口,但她實在太虛弱了,只能看見她張口合口,卻聽不到聲音;公主試著將距離拉近,但到了和王才人只有一步距離的地方,她還是聽不到才人的聲音。
看到沒法向成人詢問情況,公主轉向已經來到母親身邊的劉竑,她將劉竑叫到自己身旁,然後向劉竑詢問:“小竑,能告訴我剛才發生了什麽嗎?”
劉竑正在母親身邊坐著,聽到姐姐問話後,正想行禮,但剛伸出手,就被皇長女阻止了。於是劉竑直接說道:“喬姨踢了娘好多腳。”王才人聽到這番回話後,稍微轉了下頭,看向房頂,公主覺得她似乎歎了口氣。
一看向劉竑,公主也注意到了劉竑的“異樣”,看著正捂著肚子的的劉竑,她問道:“那你呢?你似乎也受了傷,是誰弄的?”她直盯劉竑的眼睛,這讓劉竑感到十分害臊,但劉竑克制住了回避這視線的想法,他也注視著姐姐,憤恨的說道:“是齊王,他踢了我”。
公主還有很多疑惑,於是她看著這對母子,王才人傷勢嚴重,硬讓她回話未免太殘酷。於是她又向劉竑詢問了當天聚會上的事、以及劉竑對齊王、喬貴妃的看法;在進一步詢問這些事情之前,
公主讓周邊的宦官宮女全部離開臥房,並讓激動的劉竑壓低聲音。 當太醫趕到時,公主已經了解了當天“從聚會開始到夜間喬貴妃闖進來”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期間還安慰起了講著講著情緒失控,而痛哭起來的劉竑。
當太醫被兩位宦官帶入房中後,先是向公主、皇子兩位殿下低頭致意,而後迅速趕到王才人跟前。這位五十歲左右的太醫,向來行事謹慎,因此當他發現要掀開王才人的衣裳時,他轉頭看了看公主、皇子。公主領會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然後望向才人,讓太醫詢問才人的意見;才人也艱難的點了點頭。
當王才人腹部處的衣裳被掀開後,公主和皇子看到了她腹部一片淤青,在右腹的位置更是有大片紅腫。公主眯起眼,神情變得極為嚴肅;皇子咬牙切齒,眼角又滲出了淚水;就連要進行診療的老太醫也看得直皺眉頭。
“才人,接下來會很疼,但請您忍耐。”老太醫對才人說道,緊接著他就請求公主叫幾個力氣較大的宦官,架住王才人的手腳。待這些宦官抓住王才人的手腳後,太醫便開始往王才人的腹部敷藥。來之前他已經詢問了是哪一類的傷,所以隨身帶了藥膏。
剛往王才人身上敷上一點,才人就疼的大叫起來。公主看著停下動作的太醫、轉向劉竑,對他說道:“有能讓阿姨咬住的東西嗎?”劉竑迅速起身,從室內的木箱中拿出一段布片,然後熟練的將布裹了起來,遞給母親;但他很快意識到王才人正被按住手腳,根本沒法接,於是將裹好的布放到了母親嘴邊,王才人當即咬住布片。
之後的時間,盡管太醫的力度又放輕了不少,但疼痛依然強烈。緊咬布片的才人很快就全身汗水;為了克制疼痛,她的手也緊緊的握住,由於握的太緊,手中甚至滲出了些血。
公主看到這場景,站了起來,走出了臥房。在屋外,她吩咐兩位宮女去準備飲水和一些食物,並等待一位將要到來的官員。而在屋內陪著母親的劉竑,盡管看的眼淚直流,卻還是沒有轉移視線;這個不到七歲的小男孩似乎打算,通過眼睛將眼前的一切深深刻在心中。
終於敷完了藥,宦官們放開了緊握著才人手腳的手,然後恭敬的到一旁待命。結束煎熬的王才人深深的呼了口氣,然後向太醫和再次進到屋中的公主致謝。太醫點了點頭,對公主說道:殿下,臣再去為才人配點藥,先告辭了。之後太醫離開了房舍。
太醫前腳剛走,兩位宮女就捧著水果、糕點以及一壺水來到了公主跟前;王才人母子開始食用起公主預先準備好的食物。王才人吃的費力,而劉竑則是狼吞虎咽。公主則在一旁微笑著看著這對母子。
待他們吃完後,公主向王才人確認起劉竑之前說的事:阿姨,小竑剛才說的事沒問題吧?聽到這句話,王才人尷尬的點了點頭,看著公主輕聲說道:“是的......”
“您不必顧慮,盡管直言,我們公主殿下可是非常可靠的”。王才人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聲音打斷;這時一位青年人走到了公主身後,他頗為放松的說出了這麽一番話。
這位青年人二十五歲,身上同樣穿著色調單一的禮服,再看看他整潔的儀容、和明顯受過訓練的步姿,這人應該是個世家子弟。至於他和原城公主的關系,從他說話時的語氣以及公主轉頭對他微笑致意來看,這兩人關系應該很好。王才人揣測起來人。
“王大哥,到這邊來。”公主向對方說到,然後示意他到公主和劉竑之間。
“禁苑令(一千石級官員)王璨拜見原城公主、拜見嘉陽王”。說完後,王璨向這對姐弟行了跪拜禮,然後恭敬的在公主指定的位置上坐好。剛一坐穩,他就對王才人說道:“才人,今天的事我剛才在房外聽公主說了。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喬貴妃與皇后相比,如何?”
“也就相貌和年齡可以比一下”聽到這個問題後王才人毫不猶豫的回答了。
王璨點了點頭,然後掃視了一下原城公主、劉竑以及王才人,說道:
無論是權力、智慧、手腕,還是道德、氣度,喬貴妃之流均遠不及皇后;直白的說,作為這大周天下中“權力僅次於陛下”的人,皇后要摧毀喬貴妃並不用費什麽力氣。
王才人點了點頭,然後等待王璨接下來的話。
不過,盡管我們的皇后德才兼備,對待臣僚也頗為體貼;可一旦有人敢觸碰皇后的權力、敢觸碰皇后在陛下身邊的影響,那麽皇后必打擊此人;因此喬貴妃什麽的,對於她來說實在礙眼。
現在,通過嘉陽王和您的描述,我們了解了喬貴妃的一些惡行;既然知道已經她幹了些什麽,那麽我們一定會讓她受到懲處;至於懲處她的證據,會收集到的。
所以再次希望嘉陽王和您都不要顧慮了。皇后對喬貴妃本就十分厭惡,如今貴妃又對皇子如此放肆,公正的皇后絕不會視而不見;
宮廷之中,我與公主都支持皇后,忠於她。你們所講述的一切,我們也都會據實呈報給皇后,且絕不告訴外人。
皇后將替你們懲治惡人,而這也是你們所希望的吧。
說完,王璨注視著王才人。
聽完王璨的這番話,聽到他那誠懇的語氣,王才人放心了,她意識到自己不必再顧慮,可以放心的向皇后尋求幫助了,她有了底氣;王才人深深的呼了口氣,之後開始講述起喬貴妃對他們母子做的事;她將在此後的三天裡,把近兩年喬貴妃對他們母子所做的“大的惡行”都說出來,那些事情她一直記在心裡、想忘也忘不掉。
漸漸的,已過亥時(夜十一點)。公主決定先回自己的居所,第二天再來詢問喬貴妃的事;而王璨在第二天就要去禁苑了,在要和公主分開時,他向公主囑咐了些事。
緊接著,二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劉竑看著已經走出臥房的公主,又回頭看了看房間,發現領著公主來松殿的那位宦官還留在這,而且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這位宦官本是喬貴妃那邊的侍從,因為一些原因,受到了劉竑的幫助,此刻帶公主(希望)過來的他顯然是來報恩的。受夠了苦的劉竑十分清楚喬貴妃母子的德性,明白這位宦官要是回到那對母子身邊,少不了苦頭;於是他跑到宦官跟前,說道:告訴我你的名字。
“趙權......”面色慘白的宦官,有氣無力的回應了皇子的問話。
“那麽趙權,快跟我來。”劉竑扯著趙權的手,領著他衝出臥房,跑向還沒走出松殿的原城公主,邊跑邊大聲喊著“姐姐,等等”。聽到呼喊後,原城公主在廊道上轉過身,注視著跑向自己的弟弟。公主身邊的隨從也為劉竑讓出了道。
跑到公主身邊,劉竑也沒行禮,而是抬頭看著她,然後指著趙權說道:“請姐姐收下他,不能讓他回喬姨那了”。
突然聽到這番話,公主愣了一下,不一會就意識到了這其中的意味。她看了看劉竑,又看了看呆站著的宦官趙權;然後公主彎下身子,平視著劉竑,順便撫摸起劉竑的頭,對劉竑輕聲說道:“我會先帶他到我那裡,之後會請母后把他(趙權)劃到我這邊的。”
在說完這番話後,公主看了看劉竑身後,發現他身邊沒有其他人,於是她讓自己身邊的兩位宦官將劉竑送回王才人那,並要求這兩位宦官當晚就在松殿值守。
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腦袋後,公主轉過身去,打算帶著宦官趙權回自己所在的長青殿。此時,反應過來的趙權,立刻跪倒在地,向著劉竑不斷磕頭,眼淚從他眼睛不斷滑落,嘴上也斷斷續續的說著“謝殿下大恩”,劉竑苦笑著扶起了他。之後,趙權跟著原城公主向長青殿走去,而劉竑站在原地,注視著逐漸從視線中消失的姐姐。
等到完全看不到公主的身影后,劉竑猛的轉身,快步走向母親所在的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