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梓至今沒有弄明白賀新玨是用什麽樣的理由說服賀起的，莫非對他攤牌了?

　　僵直著身體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她覺得自己此刻是一個工具人。

　　而即將被她操作的對象，賀起，則面無表情地坐在她對面。

　　看著他的表情，丘梓覺得賀新玨肯定是和他攤牌了，不然以“賀起”這個角色的定位是不會擺出這幅表情的。

　　果然，面前的賀起露出一個熟悉的表情，這個溫和的笑容不屬於“賀起”，而是屬於一個老熟人“丘問臣”。

　　“需要重新認識一下嗎?”賀起說話了，或許是不用再偽裝的緣故，他的聲音放松了許多。

　　丘梓看了一眼賀新玨，見他的狀態也很放松，甚至還對她眨了眨眼，便放心了。

　　賀起看看她，又看了一眼賀新玨，嘴角的笑容擴大了。

　　“怪不得他們對你們那麽注意。你們超乎了我的想象。”

　　他們?丘梓看向賀新玨，眼中帶著不解。

　　“謝謝誇獎。”賀新玨微笑以對，並不在意賀起的故作玄虛，道:“你也很厲害。沒想到你這麽容易就答應了。”

　　賀起的目光有些深沉，面上卻風輕雲淡，說:“而且如你所言，我也沒有選擇，不是嗎?我更奇怪，你為什麽要和我商量。畢竟，想要搜取我的記憶不需要什麽許可證不是嗎?”

　　“因為我想你也很希望知道答案。”賀新玨冷靜且真誠:“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比起單方面的掠奪，我們還是更希望合作。”

　　賀起暗自發笑，發自內心地覺得眼前這兩個人還是半大的孩子，雖然有能力，但是過於天真。

　　一開始，賀新玨突然出現並直接了當地袒露了他的目的並與他“談判”時，他覺得這一切實在是太荒誕了。

　　賀起活了這麽多年，有被人拿著武器頂著腦袋脅迫，也遭遇過威逼利誘，卻沒有遭遇過這麽簡單的談判，沒有什麽技巧可言的談判。

　　可或許也就是因為這份天真的坦誠，讓他少了許多顧慮。

　　總歸，他一個人找不出答案，而找一個能讓他信任的、有能力為他理清混亂記憶的人談何容易?

　　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對賀新玨有種奇異的信任感，可在他的記憶中卻找不到為何信任他的線索。基於對自己能力的信任，他並不覺得，這是被“催眠”了的結果。相反，賀起想，或許他已經支撐不下去了，而眼前的兩人就是上天送給他的一把鑰匙。

　　還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這樣一個機會?

　　賀起笑了笑，看向丘梓:“不過，你確認小丘梓的能力足夠?”

　　丘梓聽了這話，忍住給他翻個白眼的衝動，哼了一聲，心想:切，你早就領教過我的厲害了！

　　不過，這事終究是不能說的。

　　“當然。”賀新玨的目光投向丘梓，話語間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哈，乖女兒，可別把我弄成傻子了……”賀起挑眉笑了一聲，神態不像是他們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賀起”，可能這是他的真實面部。

　　再一次聽到這個稱呼，丘梓覺得有種荒謬感，卻不屑道:“你這腦子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能自己把自己餓昏的傻子。”

　　賀起被這事實暴擊了，尤其是他此刻還在醫院裡。

　　賀新玨有些無語於這兩人的小學生吵架行為，及時岔開話題道:“如果沒問題，那還是盡快開始吧。”

　　兩人俱衝著對方露出一個“我不和小孩子/傻子計較”的笑。

　　披著一身年輕皮囊的老妖怪賀起在丘梓走到自己身後時，有一瞬間的遲疑，忽然覺得自己太過衝動了，可當一股溫柔卻強大的力量侵入到他的腦中時，又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擅於操控他人思維與記憶的賀起，第一次體會到被人控制的感覺，但是他的天賦也讓他能夠體會到這種外來的力量中的善意。

　　純粹的力量，是沒有屬性的，但是情緒有。每一個人的力量中或多或少地參雜了自己的情緒，他能夠感受到丘梓的力量。

　　還真是孩子……在完全喪失自己的控制力時，賀起這般想著。

　　正集中精神的丘梓自然也捕捉到了他這一閃而過的想法，小聲地切了一聲。

　　人的記憶很奇妙，至少在丘梓看來如此，就像看到了一片無垠星海，無數光點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也許是因為賀起比他人有更多的經歷、更多的記憶，也許是因為他曾偷盜過太多人的記憶，總之賀起的記憶之海比一般人的而言太過混亂，無數光點黯淡無光，如同死去的星星。

　　排除了之前曾被丘梓抹去的關於賀新玨的記憶，丘梓正努力將這堆亂七八糟的記憶理清，同時賀起的記憶走馬燈般在她眼前過了一遍。

　　這過程看似漫長，但是實際不過是很短的時間。

　　忽然丘梓收回了手，她驚疑不定地後退了一步，無措地看向一旁的賀新玨。

　　不知道她看見了些什麽才如此反應，賀新玨向她走進了，擔憂地伸出手……

　　而另一邊，似撥開雲霧，得見青天，當賀起睜開眼睛時，一切都清楚了——

　　第一次見到他。

　　風雪交加的夜晚，倒在地上的人，石頭砸向脆弱的血肉，鮮血迸發，熱氣逐漸消散，凝結在白紙一般的雪地上。

　　從天而降的男人，朝他露出一個表示友善的笑容，抓住了他舉著大石塊的雙手。

　　“不值得。”他說。

　　“嗨，小孩你叫什麽?……你叫我X吧。”

　　最後一次見到他。

　　龐大的艦隊將他們的飛船包圍，冰冷的武器對準了他們的飛船，就像一群強大的捕食者呲牙看著獵物。

　　“小孩，活下去。”

　　他不明白這人所說的話，更不明白他要做什麽，可是就算是此刻，自己也毫無保留的相信他。

　　就算是身體被眼前的人親手撕裂，就算這人手上的沾染著自己的血，如同魔鬼。

　　“小孩，這是我給你的禮物……你將拋棄這脆弱皮囊，得到永生……我等你，再次找到我……帶上他們……”

　　“X……”賀起的口中緩緩吐出一個詞，目光深遠。

　　“你將忘記這一切……但將去往他們身邊……

　　直到——

　　他們將記憶還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