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陌一時沒反應過來,還以為召莫弱被自己氣走了。待聽到帳外召莫弱的那句“教訓”,趕忙掙扎著爬起來,追了上去。
只是本就雙腿打顫,召莫弱步子又大,哪裡追得上他?
等到衛陌趕到山腳的練武場時,召莫弱已經開始揮著鞭子在追問一群室韋少年。
“到底哪個?給我站出來!”
“學個兩三天就敢瞎教人了?啊?”召莫弱說著,一鞭子就對當中的一個少年打去。
雖然隻教了兩天,但召莫弱的威信確實已經立起來了。那個被打的少年沒敢還手,也不敢躲。只是縮著脖子說:“不是我,我沒教過他。”
“是我。我教的。”諾敏扔下扛在頭上的石頭,不忍心讓同伴受罪,自己站了出來。
“你本事大了!”話未說,鞭子已經先抽過來。
那日蘇眼珠子亂轉,猶豫著要不要一起替諾敏扛鞭子,陡然見到衛陌拖著雙腿小跑過來,腳步歪歪扭扭,臉上卻一片焦急。
那日蘇脖子一梗,張口喊道:“還有我。我也教了。”
召莫弱站直身子,笑著對那日蘇招招手。
那日蘇將頭頂石頭拋下,往場中間走去。還沒走兩步,迎頭就是一鞭子甩在肩上。
“你幹什麽?”衛陌衝上前來拉住召莫弱:“快住手!”
召莫弱毫不理會,一腳將衛陌踹到一邊。手上鞭子一轉向,抽在諾敏背上。
“有能耐了,還能教別人學功夫了!”召莫弱咬著牙,瞪著眼,一副要打死諾敏的架勢:“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他阿爸阿嬤死了,現在不吃肉不喝酒?”
諾敏抱著雙臂,渾身肌肉繃緊,站在中間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說!”召莫弱見狀又是一鞭子,大聲問道。
“說過。”諾敏咬著牙根回答。
“知道你還敢教!”又是一鞭子抽在諾敏腿上,打的諾敏雙腳左右一動,疼的受不了。
“是不是以為學過兩天,就把功夫摸透了?可知道一個人不喝酒不吃肉,就瞎練功夫,要不了十天,這人就廢了!到時候嚴重的。一輩子癱在床上,動都動不了!”
“你以為你是在幫人?你這是在害人!”
召莫弱氣不過,轉身又朝那日蘇抽起鞭子來:“我今天就給你們上一課,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幫就能幫的。自己什麽本事,心裡沒個數?”
“幫人不成,就是在害人。明不明白!”
衛陌在地上滾了兩圈,渾身身子發虛,想阻止召莫弱卻是沒有半點力氣。
“啊——”衛陌拚盡全力一吼,陡然感覺到整個嗓子都啞了:“要學武的是我。你要打打我,你打他們幹什麽?大不了我就不學了,誰稀罕你那破功夫!”
“我今天也給你上一課,”召莫弱卷起鞭子指著衛陌:“不是什麽事情,你想做就能做。這世上,沒有哪個人就注定了要圍著你大少爺轉!”
“做錯了事,也許你不會受罪,但一定有人替你受罪!”
說著,又是一頓鞭子抽在諾敏和那日蘇身上。
“就是是我做錯了,你打我啊。你憑什麽打他們?憑什麽!”
“就憑我是他們師傅。跟我學了功夫,就是我的徒弟。我教訓我自己徒弟,你說我憑什麽!”召莫弱手不停氣不喘,抽的諾敏和那日蘇倒在地上直打滾。
衛陌嘴巴一張,想說什麽卻被召莫弱一句話噎的說不出來。
就算再沒認真讀過幾本書,
“天地君親師”的概念他還是有的。當師傅的不開心,抽一頓自己的徒弟,並沒有什麽說不過去的。反而是他衛陌這個旁人,無緣置喙才對。 只能狠狠掐著大腿,想看看諾敏和那日蘇,又不忍心看下去。只能像個小獸一般,死死的瞪大眼睛盯著召莫弱。
怨自己,沒什麽本事;怨自己沒本事,還想要學本事。自己活該就去做一個廢物,手不能提擔不能挑,以後哪怕見了仇人,也要蒙著臉躲開,求著老天爺大發慈悲別讓人家給看見。
誰讓你早十年不知道時光寶貴,誰讓你早十年不曉得讀書學武。等現在蒙受了滅家之恨,再想去努力,遲了!
你的朋友在為你挨打,你的家人在黃泉飄搖,你的仇人在放聲大笑:你就是個廢物!
衛陌忍不住蜷伏在地上,放聲大哭。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好歹也是十幾歲的男人,你除了會哭,還會什麽?”召莫弱抖著鞭子,翹起食指指向部落裡的帳篷:“看不爽利,就給我滾。”
召莫弱眼神一掃,看到遠處帳篷那兒有一道素白人影,背著手看向這邊——是秦煙。
衛陌握著拳頭往地上一砸,撐起身子站起來,蹣跚著腳步離開山腳。卻不是向帳篷那兒走,而是沿著山腳向西來到小溪邊,再逆流向上走到昨天與諾敏兩人練武的地方。
在這裡,小溪因為山勢而打了一個曲折,再向北流下。一路上每逢遇到高低不平的山勢阻攔,溪水都會如此,或左或右的避開凸起,認準一個目標執著前進,狡猾而又固執。
前天,衛陌在這裡一個人哭泣時,有一個叫“恭喜”的小女孩,送給他一朵淡黃色野菊;
昨天,衛陌在這裡一個人嘗試練武時,又有兩個叫“諾敏”和“那日蘇”的室韋少年,不計前嫌的幫他糾正著姿勢。
衛陌隱隱的感覺,在這塞北的廣闊大地上,只有這條溪水,這個地方,才是能給自己稍稍慰藉的所在。
可是想到自己一個人躲在這裡,山腳下的朋友卻因為自己而在挨鞭子,衛陌忍不住心頭煩躁和怒火,一腳踢到一個巴掌大的碎石上。
只可惜衛陌現在渾身都沒什麽力氣,那石頭也沒像他預想的那樣被踢到溪水裡,只是在地上滾了兩圈,就停在了溪水邊沿。反而是自己的腳尖生疼,讓衛陌按奈不住跌坐在地上用力捂著。
有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的輕響從背後傳來,衛陌面對溪水,紅著眼眶,嘶啞著嗓子扭頭朝身後大吼一聲:“誰!”
秦煙穿著素白的中衣,露出兩條袖子,身上套著一件白色的羊皮夾襖。草原的夏日,確實能熱的人發暈,但到了夜裡,以及這山上的林子裡,還是會有一些陰冷。
秦煙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稀疏落下的陽光,又低頭看了眼已經撇回頭背對自己的衛陌,問了一句:
“你,為什麽要學武?”
“殺人!”
衛陌猛地抬起頭,脖子上青筋直跳,脫口說出自己掩藏在心中最真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