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森在下班後匆匆跑回員工宿舍，離今年的成人高考就還有短短的幾天了。

　他來不及給自己洗上一個舒服的熱水澡。

　就在一天天越發昏暗的電燈下，他越來越覺得時間在心裡像時鍾的秒針一樣一點點地過去。

　當他的頭腦開始漸漸感到不適的時候，這些天時間緊迫，也再不敢像原來一樣那麽早就去躺下休息。

　他便立即打開了裝著一粒粒白色藥片的塑料瓶蓋，和著開水咕咚幾聲下去。

　這瓶藥自從出院後就一直在身上帶著，沒有了便又去找醫生重新開，效果一直都挺不錯。

　上次回家，茂森除了還清小時候懷文生病在村裡診所丘醫生所欠下的錢，特地找鄉上唯一的照相師傅給一家三人照了張全家福，由於大照片拍得貴，也就沒能給自己的老父母和大哥他們一起照一張。

　為了保存這張有著重大意義的相片，他還特地找父親用木頭做了一個相框，手藝一點都不比照相館賣的差。

　他拿起了桌子上的照片看了看，原本因疼痛皺著眉頭的臉瞬間被一天天長大的小懷文給舒化了。

　也許是孩子天生就有的樂觀和天真，照片上的小懷文保持著一個非常自然的微笑，真是怎麽都不能模仿過來。

　他突然對著照片輕聲說道:

　“爸爸希望你的笑容就這樣一直保持下去，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和不公，都要對生活保持樂觀。”

　考試結束幾個月後，茂森從門口保安室收到了一封從本地寄來的精致的一封郵件。

　他急急忙忙地把信拆來，信裡裝著的不是其他東西，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信中通知書的上方正大大地寫著“黃台大學”四個字。

　茂森用手捂著自己的嘴，他努力隱藏著自己內心的激動不被迸發，眼中早已是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是的，就是像他這樣高中都沒有念到一半的普通人，終於成為了一名真正的大學生。

　他雖然知道成人高考的結果或者說認同度，和那些普通高中的學生考上大學相比，依然有很大的差距。

　但這一切都是他用自己無數個付出汗水的夜晚鑄就的，對他而言，這就是對自己而言最好的結果。

　“我考上大學啦！”

　茂森再也無法克制內心的興奮和激動，他朝著廠裡用力地喊著，似乎是對世界的宣告和心靈的釋放。

　面前坐在保安室的老劉正喝著水差點被這一聲叫喊搞得差點被嗆到，他連忙跑到門外瞪大眼仔細看著茂森手裡的錄取通知書。

　“好小子，我原來還以為你說的都是假話，沒想到我們這些保安還真的能考上大學啊。”

　車間組長和一群員工都跑了出來，茂森的旁邊瞬間圍滿了前來觀看的人群。

　“茂森啊，原來何老板說你一定能考上大學，我們這些老阿姨還不信，結果真的被你給考上了。”

　“一位保安考上大學，在怎們黃台也是大新聞呐。”

　“茂森，你都考上了，那怎們是不是也能去考啊。”

　茂森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現在政策放寬了，大家有準備都能夠去考的。”

　老劉立即說道:

　“人家茂森也好歹讀過幾天高中，你們有些才小學畢業，這怎麽能比嘛。”

　茂森連忙解釋說:

　“老劉，話不能這麽說。我覺得凡事還要靠一個人的努力，只要我們想做，那就大膽地去做，沒什麽先決條件的。”

　“我聽說這個黃台大學最近幾年在省裡都很好的，我隔壁一個老師的孩子也考了這所大學，好像在全國都慢慢有名氣了呐。”

　茂森看著不停議論著的員工們，立即笑著說道:

　“感謝各位大哥大姐的關心。大家還是先別堵在門口議論了，趕緊回去繼續上班吧。後面那一輛運貨卡車都被堵得直按喇叭了。”

　正當大家聊得火熱的時候，老劉突然低下頭擺弄著頭上的帽子強笑著。

　車間組長奇怪地問道:

　“老劉，你怎麽嚇成這個樣子了，我知道保安的差距慢慢出來了，你也別氣餒呀。”

　他戰戰兢兢地指了指他們的身後。

　“誒呀，有啥你說嘛，別這樣神神秘秘的。”

　當背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咳嗽時，組長大姐這才反應過來是老板在身後。

　她笑著朝身後看了看，再回過頭時身邊都沒有人了，也趕緊快步趕回車間。

　等到人群散去後，茂森的眼前便隻留下了一個人背著手站立地一個嚴肅的身影。

　“何老板！不好意思，我沒想到把大門都給堵上了。”

　誰知何老板的臉上露出了會心的一笑，並拿出一隻手上下指著茂森說道:

　“很好！我也是像他們一樣特地給你過來道喜的哩。”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您要批評我呐。”

　“我廠裡出了個狀元，我當然要前來慶賀，不過賀禮是沒有嘍。”

　“哪能向您要賀禮啊，我總不可能像弟弟茂才考上大學時一樣請大家吃飯吧。”

　“如果你要請客，那我也肯定是要去的。”

　“不至於不至於，就是個繼續教育學歷，不能和正經大學生比的！”

　何老板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

　“再不濟也是靠你自己爭取來的機會！我們和自己相比以前進步了， 那就是值得誇讚的。千萬別掉進了‘今之學者為人’的圈子。”

　何老板說完轉過身慢步走著回到辦公室。

　茂森仍然處在何老板的話音中。

　這些天緊張的複習讓他根本沒有時間像原來一樣翻閱經典，所以直到考試當天他依然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麽。

　直到何老板說出了那些話，他才意識到自己丟失的正是一份文化對自己的驅動。

　他盯著手裡的錄取通知書，另一邊緊握著手裡的拳頭。

　是啊，比起很多離大學十分遙遠的人，自己終究是擁有了一份能夠在大學裡面堂堂正正地學習的機會。

　他更加堅信著，在沒有任何扶持或靠山的情況下，一個普通人的未來關鍵還是要看個人的勤奮，就好比那些高考上了大學不讀書的人一樣也是收貨甚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