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完夏谷石的接風晚宴,已是晚上九點多了,肖林峰這才得以回家,此時,范文正公大街的兩邊,已是萬家燈火。一路上,肖林峰就一直都在考慮,如何才能讓陸一焜率領的遊擊隊既能在夏谷石所率演講團前往蘆灣鎮的途中能把這個演講團除掉,還不會被譚維藩和程慎思知道這是什麽人乾的。肖林峰深知,如若讓譚維藩陳慎思知道了這事是我黨遊擊隊乾的,譚維藩陳慎思就一定會遷怒於陸一焜以及共產黨遊擊隊,進而影響雙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兩軍合作關系。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那就不僅要讓陸一焜所率小分隊隱秘和盡快趕到陸口和蘆灣鎮之間布置包圍圈,而且還必須完全徹底消滅夏谷石率領的這個演講團,不能有一個漏網之魚。並且這個發給陸一焜的電報,還不能讓盧錦秀經手發送和知道——盧錦秀畢竟是譚維藩的人。
而且,這個電報是隻發給陸一焜所部的,發送這個電報的電台呼號和電台頻率,跟盧錦秀一向使用的呼號和頻率也不一樣,肖林峰這時就想,這個電報最好是交由我地下黨的同志發送。但是此時,葛牧雲的知乎書店又應該早已關門打烊,這個時候他如再以買書的名義去知乎書店跟葛牧雲聯系顯然已不合適,張富貴和徐有田又在身邊,屆時就不僅自己會暴露,而且整個知乎書店聯絡站也必定會跟著徹底完蛋。況且,葛牧雲的電台是否運進了城裡,還不知道,如若我黨的電台仍然未能運進城來,現在陸口又已全城宵禁,這個時候再讓聯絡站的同志出城去發這份電報,也就不現實了,這個情況他必須先搞清楚。肖林峰考慮再三,這時也就隻得讓張富貴把汽車開向望海樓去了。
望海樓畢竟既是酒店旅店,並且還有一個說書場,每天都要營業到晚上十點以後才會打烊,現在應該還在營業。
三人進了望海樓後,為了便於跟地下黨取得聯系,為了避免張富貴和徐有田跟在身邊,肖林峰這時也就對張富貴和徐有田道:“你們稍等,我去選兩瓶好酒,一會兒就回來。”
肖林峰在說著這話的同時,也就大步流星地向賣酒的櫃台去了。肖林峰既然說是選買好酒,張富貴和徐有田也就不好說代勞幫辦了;肖林峰又讓他們稍等,說一會兒就回來,張富貴和徐有田也就不好跟在肖林峰身邊追著同行監聽了。
到了賣酒的櫃台前,肖林峰便一邊說要選購兩瓶好葡萄酒,一邊也就跟地下黨的同志取得了聯系,也就是詢問電台的情況,結果這位同志果然說電台還是沒能運進城來。當然,這也並不奇怪,肖林峰也有這樣的預感,日偽軍的那些進城出城的關卡對進出城人員和攜帶的物品檢查得實在是太嚴了,發報機運不進城也是情有可原。可是,這個電報肖林峰又必須在今晚發出,而且還須盡快發出,越快越好,否則要是這個電報發晚了,陸一焜率領的遊擊隊就來不及繞過譚維藩所部的防區,趕在夏谷石率領的演講團前面趕到陸口跟蘆灣鎮之間的途中設伏了,那除掉夏谷石率領的這個演講團的這件事就有可能落空。
面對葛牧雲的地下黨組織仍然發不了報的情況,肖林峰也就只能另想辦法了。肖林峰這時也就買了兩瓶海中花牌紅葡萄酒,同時又買了幾個盧錦秀喜歡的小吃,然後就立即回家了。
肖林峰知道,盧錦秀一向愛買愛喝的就是海中花牌紅葡萄酒;肖林峰深知,這個電報今晚他已不可能讓其他人發了,只能由他自己發出了。
為了避免被盧錦秀知道他發這份電報,肖林峰目前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把盧錦秀灌醉,讓盧錦秀喝醉睡著了,或者喝醉喝迷糊了,他才可以發送這個電報。 本來,當初橫島次仁和峙內介辰還曾要求,讓徐有田做肖林峰的貼身勤務兵,也就是包括負責肖林峰的生活起居,不分日夜地跟肖林峰在一起。好在肖林峰一直堅持,堅決沒讓徐有田照顧他的生活起居,要是那樣,肖林峰就更加沒有自己的自由和活動空間了,這個電報今晚他就更加沒法發了。這也好在肖林峰有盧錦秀這個“夫人”,生活起居由夫人負責也是合情合理的,橫島次仁和峙內介辰還有冒圭塘才沒好堅持。
沒多會兒,張富貴駕駛的汽車,也就開到了肖林峰家的大院兒門外,肖林峰也就仍然一個人下車進院兒進屋了。隨後,張富貴也就不得不開動了汽車,載著徐有田離開回去了。
肖林峰走進家門時,盧錦秀照例仍然在等著他,當然,這也確是當時一個做夫人應該遵守的婦道。
以往,肖林峰並沒有怎麽跟盧錦秀喝過酒,即便是喝酒,也只是喝一點點表示個意思。今天,肖林峰是不得已而為之,並且是以請盧錦秀為他慶賀生日為借口,是以灌醉盧錦秀為目的,特別邀請盧錦秀跟他喝酒的。
既然是慶賀生日,盡管盧錦秀感到突兀和意外,卻也不怎麽好推辭和拒絕,不過喝著喝著盧錦秀就覺出不是那麽回事了。心想:林曦臨一個勁地讓我喝酒,這是非把我灌醉不可呀,這小王八蛋這是想幹什麽,這時盧錦秀也就警惕起來了。
無疑,盡管肖林峰再想讓盧錦秀喝醉,他也不能捏著盧錦秀的鼻子灌酒,他也只能一杯一杯地通過跟盧錦秀拚酒量的方式讓盧錦鏽喝醉。然而誰知,在應對勸酒喝酒這方面,盧錦秀卻比肖林峰還要老成精明,卻比林曦臨更善於保護自己,而且女人天生就具備那種自我保護的特長。此時,盧錦秀表面上是在跟肖林峰一杯一杯地對喝,實際上卻將喝進嘴裡酒又用手帕擦嘴作掩飾,卻又將喝進嘴裡的酒吐在手帕上了,然後全擠地下了。而林曦臨卻自視自己是個男人,自認為酒量比盧錦秀大,每一杯都是實打實地喝進了肚子,結果,兩人都喝了二十多分鍾了,盧錦秀倒是沒醉,肖林峰自己反卻不行了。肖林峰不禁心裡暗暗叫苦道:這個盧錦秀怎麽這麽能喝,她就是不醉,這可怎麽辦?
然而盧錦秀畢竟是愛林曦臨的,而且不是一般的愛,而且是那種不顧一切的愛,而且是那種一切都是為了肖林峰好,而且是那種為了林曦臨可以舍生忘死的愛。肖林峰今晚這樣一次次地勸盧錦秀喝酒,盧錦秀也就很快就意識到了,林曦臨今晚一定是有事,但是這小子又不願意讓她知道,又想瞞著她。盧錦秀一來也是為了探知林曦臨意欲何為,探知林曦臨到底想幹什麽;二來盧錦秀也是不忍心再欺騙林曦臨了,不忍心把林曦臨灌醉喝倒,也是為了不至誤了肖林峰的事。盧錦秀這時也就決定,算了,不跟這小子計較了,不跟這小子對喝了,還是自己裝醉吧。盧錦秀作此決定後,也就眯起眼睛搖搖晃晃地舉起酒杯喝下了杯中酒,然後就歪歪斜斜地趴桌子上了,並且自言自語道:“不行了,不能喝了,我要睡覺……”
盧錦秀並且還幾次假裝意欲站起,然後又趴桌子上了。假裝迷糊了,要睡覺了,走不了路了。
肖林峰一看這情況,一顆懸著的心這才終於悄悄放下,然後也就抱起盧錦秀踉踉蹌蹌地走進了房間,輕輕地將盧錦秀放在了盧錦秀的床上。然而肖林峰在放下盧錦秀時,盧錦秀的雙臂卻勾住肖林峰的脖子不放,好在盧錦秀這只不過是試探,當她覺出了肖林峰並沒有那個意思時,她也就悲哀地放開了雙臂,並且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假裝睡著了。
肖林峰見盧錦秀終於睡著了,這才小心翼翼地去搬開了梳妝台又打開了地下室,然後接好天線開始發報。
肖林峰早已將發報的內容擬好了文稿,字數被壓縮得只有三十個字,即:“汪偽演講團明晨去蘆灣策反譚部,護送日軍一個小隊,速去途中截殺滅淨!”肖林峰也就隻用了不到一分鍾的時間,就將電報發完了。
然而肖林峰剛發完電報一抬頭,卻見盧錦秀正悄無聲息地站在他的身後一側,並且正在看著發報機上的波段和旁邊所發電報的內容,肖林峰不禁大驚!
肖林峰不禁道:“你、你是什麽時候進來的?你怎麽進來也不吱聲,嚇我一跳。”
盧錦秀鼻孔裡“哼”一聲冷笑道:“指法這麽嫻熟,還說不會發報,藏得夠深的。”
肖林峰深知,盧錦秀現在已經什麽都知道了。發報的頻道,發報的內容,盧錦秀已經全都看到了。肖林峰這時也就乾脆直言不諱道:“我有我們的組織紀律,我不能不這樣做,請你理解。你也夠可以的,裝醉。現在你也什麽都知道了,我也就什麽都不說了。”
“那你是不是在想,是不是應該殺我滅口呀?”
肖林峰聽了這話,不禁突然心裡一驚,然後又是不禁一陣心酸。雖然肖林峰已經知道,他的身份已在盧錦秀面前完全暴露,盧錦秀甚至還已經知道了我黨的發報頻率和電台呼號,也就是聯絡方法,不過,要是說肖林峰想殺掉盧錦秀滅口,肖林峰還確實沒有這樣想過。在肖林峰的心裡,無論盧錦秀的立場怎麽樣,盧錦秀對他的好,對他的愛,那是無可挑剔的;況且,盧錦秀在她說這話之前,她也完全可以先掏出槍來防著肖林峰,但是,盧錦秀卻沒有這樣做,這也無疑證明,盧錦秀對他也是絕對信任的,盧錦秀沒有把他當外人。肖林峰想到這裡,肖林峰也就一邊點燃了電報文稿一邊道:“你想得太多了,你也把我想得太卑鄙了。”
確實,盧錦秀也知道,肖林峰是一個善良的人,她相信,無論發生什麽情況,肖林峰也不會對她下手,也不會傷害他。盧錦秀這時也就又直言不諱道:“那我可就得問問你了,師座待你不薄,你怎麽就不相信師座呢?你為什麽就不能直接跟師座明說,讓師座不要接受這個汪偽演講團的演講,甚至乾脆要求師座把這個演講團抓了、殺了?”
“我想過,但是,我沒有把握,我不知道師座會做什麽樣的決定。因為,你也知道,師座並不是委員長的嫡系,並不被委員長器重,而師座又一向比較敬重汪精衛;汪精衛在師座和師座軍中的聲譽和地位也又比較高,尤其是汪精衛的那一套和平救國的理論,又確實挺能迷惑人的。還有一點你也許還不知道,這就是這個夏谷石,卻還是師座的同窗袍澤,而我們的師座又是一個比較念舊的人,所以我想,師座對夏谷石是下不了這個狠手的。你想,這要是我們師座不忍殺掉夏谷石和夏谷石率領的這個演講團,而且還允許這個演講團前往演講,甚至有可能還會被這個夏谷石說動了,甚至也改變了觀念和立場,甚至也投靠了汪偽集團,這將是什麽後果?所以,這件事我不敢冒昧,也不能大意。”
誰知盧錦秀聽了這話後竟然道:“什麽後果,大不了咱們的部隊以後就也成為皇協軍、就也跟著日本人乾唄,這跟我們小老百姓又有何乾?反正無論長官跟了誰,咱們就也跟著誰乾活兒拿餉就是了,咱們還不都是同樣乾活兒同樣領薪水,咱們操那個閑心乾嗎?”
肖林峰不禁驚訝道:“這是你的真實想法?”
盧錦秀也驚訝道:“是啊,怎麽了?”
肖林峰不無悲哀地搖搖頭道:“不可思議,想不到你居然會這樣想。那你就沒有想一想,一旦連我們師座這樣的人都不抗日了,都跟鬼子合作了,哪怕只是中立了,不打鬼子了,那它所產生的影響該有多大呀?那雉皋和陸口的抗戰還怎麽繼續怎麽進行?那我們這個藍城戰區的抗戰還怎麽進行、怎麽堅持?推而思之,要是我們這個國家也任由汪精衛這樣的漢奸這樣胡搞下去,要是我們這個國家也不抗日了,那我們這個國家豈不就要淪為日本人的殖民地了嗎?那我們這個五千年的文明古國、那我們這個中華民族,豈不就要亡國了嗎?那我們豈不就成亡國奴了嗎,這一點你就沒有想過?”
更讓肖林峰沒有想到的是,盧錦秀聽了這話後卻道:“沒看得出來嗎,閣下官兒不大,操的心還不小嗎,我想閣下也太高看自己了吧,那我倒要問問你,閣下你是這個國家的老幾啊?要依我看呀,無論是蔣委員長也好,還是這位汪大主席也罷,依靠的還不都是外國人的勢力。汪精衛依靠的是日本人固不待言,蔣委員長依靠的不也是美國佬和俄國佬嗎?要依我看呀,這將來無論是誰敗誰勝,我們都是要做亡國奴的,我們中國人都是要在洋鬼子的鐵蹄下過日子的。也就只有你們這些共產黨呀,成天一個勁兒地在鼓噪什麽要實現國家獨立,民族解放,建立獨立自主的民主共和國。可是就憑你們那些個躲在山溝溝兒裡的土老帽兒,還有那些個成天只知道在泥土裡刨食的土包子遊擊隊,也能打敗日本人?就憑他們,能打得過日本人的正規軍嗎,是人家日本人的對手嗎?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肖林峰一邊收起電台,一邊搖著頭道:“真沒想到,你是這麽想的。是,我只是一個普通百姓,但是我們誰也不應該忘記,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是,我們共產黨人的力量現在還非常弱小弱小,我們依靠的也都是窮苦的工人農民,但是我們這個國家可是我們中華民族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土地呀,這片土地上的所有財富都是這些土包子創造的,我們堂堂五千年文明史的中華民族憑什麽要受小小倭寇的欺凌和壓迫呀?我們堂堂五千年的中華民族憑什麽要做小鬼子的亡國奴呀?羅俊秀同志,我們中華民族有著四萬萬這樣的土包子呢,這要是我們把這個力量喚醒和發動起來了,這將是一個多大的力量啊!羅俊秀同志,你也應該相信人民的力量,你也應該相信四萬萬中華民族是不願意做亡國奴的,你也應該相信只要我們把人民發動起來了,組織起來了,跟我們共同抗日,勝利就必將屬於我們中國人民的。
而我們中國共產黨人現在正在做的,也就是這種發動民眾組織民眾堅持抗戰的工作。我相信,我們中華民族總有一天會打敗日本侵略者的,總有一天會建立起一個我們自己的、獨立自主的新中國的。”
誰知盧錦秀聽了這話後卻搖頭微笑道:“閣下可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呀!我們這個國家的老百姓啊,要依我看呀,也就是一盤散沙,一個個也就只知道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刨食,靠他們也能抗日,也能打敗日本人?也許吧,不過,對此我不僅看不出什麽希望,我也不感興趣。
我說你呀,還是實際一點吧,我們都是小老百姓,不是咱們能操的那份心咱們就別操那份心了,還是操操自己的心、想想怎麽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吧。我隻問你,我跟你相處這麽多年了,我對你怎樣?”
“你怎麽忽然問起了這個?”
“說,實事求是。”
“對我很好呀,這沒說的。”
“那你還跟我耍這種下三濫的蹩腳把戲乾嗎?我說呢,今天晚上怎麽突然跟我喝起酒來了呢,還說是為你過生日,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對不起,為了抗日,為了保住咱們師座領導的這支抗日部隊,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那我再問問你,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難道你不知道嗎?我會告密嗎?你是不是還認為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什麽人呀?當年,是誰把我大哥做軍火生意的消息告訴共產黨的,讓共產黨截去那批武器彈藥和金條的?後來,又是誰把何濟桓叛變、國軍要去鎮壓共黨暴動的情報傳給錢四明的,讓錢四明去給共黨送情報的?隨後,我哥在錢四明的肚子裡找到了閣下寫的情報,我哥要殺你,是誰把你救下來的,然後又是誰挖牆把你救出去的?去年,我為了找到能證明閣下的身份的證據,我讓花頭精和徐癟嘴跟蹤你,就為這點小事,你卻打斷了花頭精的鼻梁骨和四根肋骨不說,然後還把他扔進了糞池讓他喝了一肚子的臭大糞喝死了;你為什麽會對花頭精下這麽狠的手,你為什麽對花頭精這麽恨,徐癟嘴同樣也是跟蹤你的,你為什麽沒殺徐癟嘴兒,難道你能說,你這不是為了給你的那個同黨錢思明報仇的嗎?還有,我來到了這裡之後,你讓我發給咱們師部的每一份電報,都是同時也發給共產黨了,你早就把我軍電台的呼號和頻率還有破譯密碼,都告訴共黨了,你認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裝傻你就認為我真傻是不是?並且,你從我這裡拿出去了那麽多的武器彈藥,你以為我也不知道你給了誰了嗎?我要是他媽的會告密,我還會等到今天嗎;我要是會告你的密,還會有你小林子的今天嗎?你是不是還要說你不是小林子呀?你他媽的要是連這麽一點點的良心都沒有了,你就說你不是小林子。”
肖林峰被盧錦秀擊中了要害,愧疚得淚如泉湧,但卻沒有吱聲。
盧錦秀繼續道:“你他媽的身上有幾根汗毛我都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你是誰嗎?”
“那你想怎麽樣?”
“我想怎麽樣?我想怎麽樣難道你還不知道嗎?這些年為了找你,我不顧我媽的反對,不顧我哥的阻攔,不顧家人外人的嘲笑,我到處找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他媽的還不認我;為了能和你在一起,我不顧一切來到了這裡,為了不暴露這個聯絡站,我連這次我爸死了,我都沒有回去;我大哥也不在了,我一個人流落在外,我現在一個貼心的親人都沒有了。嗚……”盧錦秀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哭了。不過盧錦秀也只是哭了一下,就擦一把眼淚又道:“我說過,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我沒有那麽多的崇高理想,什麽國家呀,民族呀,抗日呀,還有什麽三民主義呀,還有你們的什麽共產主義呀,我都不感興趣,都跟我一根汗毛的關系也沒有。我隻想做一個平平常常的女人,做一個你的女人,難道你不知道嗎?”
肖林峰聽了盧錦秀這樣一番敘述,也是心如萬箭穿心,也被盧錦秀對他的愛感動得心也顫起來了。肖林峰原還擔心,自己的身份現在已在盧錦秀面前完全暴露,盧錦秀會不會向譚維藩匯報,肖林峰本還準備取下一個電台零件,以阻止盧錦秀發報呢。並還準備放棄這個聯絡站,明天就回根據地呢。現在看來,他的這些擔心,根本就是多余。其實肖林峰也知道,盧錦秀一向就不關心政治,就沒有政治傾向,也一向就言自心出,言行一致。盧錦秀幫他,盧錦秀總想跟他在一起,其實就是為了做他的女人。
不過便便就是這一點,肖林峰卻又無法做到。而且,肖林峰也不願意、也不能欺騙盧錦秀,肖林峰這時也就不得不又無奈地道:“對不起,其它什麽事我都能答應你,哪怕要我的腦袋,都沒問題,唯獨這件事,我卻沒法答應你。我也跟你說過,我有自己的女人。我是一個男人,男人吐口吐沫是顆釘,男人說話是不能不算數的,男人的承諾是不能改變的。我已經承諾過另一個女人了,所以我請你原諒……”
“不能原諒,你胡說八道!”盧錦秀聲嘶力竭道:“你十三歲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難道她會比我喜歡上你還早嗎?”
“是的,她是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胡說,這個人我怎麽沒聽你說過,她是誰,她在哪裡,你說,你說呀!”
肖林峰沒法說了,為了楚望舒和地下黨聯絡站的安全,肖林峰不能說。
盧錦秀見肖林峰沒有說話,遂又繼續道:“況且,十三歲之前能懂什麽?”盧錦秀說到這裡,就又想起了當年她讓林曦臨揉腰的事,她曾一再地暗示林曦臨,林曦臨卻跟個木頭似的沒有遂她的心願。繼而又想起了她初來陸口後的那個夜裡:她自己都已經脫光了衣服鑽進了肖林峰的被窩兒,可是肖林峰卻毫無回應毫無反應。當然那天夜裡睡得太晚,肖林峰睡得沉一點也可以理解,天亮時又突然來了搜查的鬼子,失去了那次機會,這也有因可循。可是第二天夜裡,盧錦秀又一次脫光了衣服鑽進了肖林峰的被窩兒後,肖林峰居然抱著一條被子去椅子上坐到了天明……盧錦秀一想起這些,就又羞又氣又恨,因此這時盧錦秀也就又道:“小林子,你跟我實話實說,你是不是厭惡我,一直厭惡我,看不上我呀?看不上我,你王八蛋就直說。”
肖林峰立即道:“不是,絕對不是。”
“既然不是,那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已經有我的女人了。”
“胡說八道,你的女人在哪兒呢,她叫什麽,她現在在哪兒,你怎麽不說,說不出來了吧?好……,就算你有未婚妻,甚至如你所說已經結婚了,我不跟你結婚還不行嗎?我不要名分還不行嗎?我也不指望你能愛我,我只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能讓我有一個孩子,能讓我將來有一個伴兒,能有一個寄托,老了也有一個依靠,難道就這麽一點點的要求也不行嗎?”
肖林峰也哭了。肖林峰道:“我是一個男人,如果我真的那樣做了,我怎麽可以對你和孩子不承擔責任、不給名分呢?你拿我當什麽人了?”
“我說過了,是我不要名分的;我也不用你承擔責任,我自己帶大孩子!既然你說你已有了別的女人,名分我也不要了,這還不行嗎?”
“羅俊秀同志,天下的男人那麽多……”
“混帳王八蛋!”盧錦秀忽然怒不可遏聲嘶力竭道:“難道我是那種沒人要的女人嗎?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啊?我對你是什麽感情,你難道還不知道嗎,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你個死共黨,即便是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共產黨了,我也還是死心塌地地要跟著你,我也早把心都交給你了,我也早就把命都交給你了,難道你就沒有看得出來嗎?”
“羅俊秀同志,你是一個非常漂亮又非常優秀的好女人,想娶你的男人那麽多……”
肖林峰剛說到這裡,盧錦秀便忽然轉身打開了旁邊一個箱子,並從箱子裡拿出手槍頂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道:“王八蛋,你要是再這樣說,我就開槍。”
肖林峰不吱聲了。
靜默了幾秒鍾,盧錦秀才又道:“小林子,今天晚上你必須給我一個結果,要不然,我現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肖林峰被嚇得立即道:“別……冷靜冷靜,槍聲一響,鬼子就來了……”
盧錦秀一聽這話,就扔下了手槍,就又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擱在自己的脖子上道:“好,我不連累你,我一個人死。我再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答不答應?”
肖林峰深知,盧錦秀對自己的愛是不帶任何政治色彩的,也是不帶任何雜念的,就是那種純粹純潔的愛,就是那種透心透骨的愛。而較之於自己,在除了為了黨的利益的因素之外,卻也不免自私,肖林峰想到這裡,愧疚之情便不禁油然而生,眼淚霎時湧出。但是,他如果答應了盧錦秀,他就又對不起楚望舒了,他就又對不起楚天澤老師的臨終之托了,肖林峰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不過這時,肖林峰去卻忽然想起了他剛才信口說起的引來鬼子的話,肖林峰這時腦中也就忽然閃出了一個念頭,並同時以指壓唇悄聲道:“噓——外面好像有聲音,好像是鬼子來了。”結果也就在盧錦秀稍一愣神之際,肖林峰便奪下了盧錦秀手中的匕首放回了箱子,然後抱起盧錦秀向地下室的上面去了。
到了上面,肖林峰便將盧錦秀向床上一放道:“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