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鵝園街16號院兒一出來,肖林峰也就又叫了一輛黃包車,讓黃包車車夫拉著他返回皇協軍司令部去了。然而也就在肖林峰乘坐的黃包車出了鵝園街轉向上了范文正公大街走不多遠、也就走了不到十米之時,肖林峰也就又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他卻發覺他又被敵人跟蹤了。肖林峰知道,一定還是那個鴨舌帽或那個鴨舌帽的同夥兒,一定是這王八蛋找到這一帶來了。對此,肖林峰一時還真沒有辦法處理,只能裝作不知,只能任由黃包車車夫拉著他繼續向前走去,只能繼續向著返回皇協軍司令部的方向去了。
轉眼就到了崇文街跟范文正公大街交匯處的丁字路口,肖林峰老遠就開始注意尋找何海林和那個煙販了,但是肖林峰在這裡卻沒能見到何海林和剛才幫他擺脫跟蹤之人的那位煙販,也沒有見到有哪個修鞋或擦皮鞋的攤位上出示聯絡暗號的地下黨的聯絡人,肖林峰的心霎時就是忽然一驚,就不禁為何海林和哪位煙販擔起心來了。不過盡管如此,盡管林峰再為何海林和那個煙販擔心,再希望此時能夠見到何海林和那個煙販,再希望能夠知道何海林和那個煙販是安全的;而且此時,肖林峰也還特別希望能去知乎書店聯絡站見一見他的媽媽和他的妹妹、尤其是去見一見他的最愛楚望舒,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卻也還是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卻也就只能無可奈何任由黃包車車夫拉著他,一直向著皇協軍的司令部去了。
肖林峰回到皇協軍司令部後一走進他的辦公室,司令部值班室值班參謀沈一帆就敲門進來了。沈一帆並且一進來就匆匆走到肖林峰的面前壓低聲音道:“肖副參謀長,剛才橫島次仁司令官打來電話找你,問你去哪兒了,我說你買香煙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肖林峰向沈一帆會心一笑道:“說沒說有什麽事?”
“沒有。你們長官的事,我也不好問。”
沈一帆也是一個橫島次仁和冒圭塘安排在肖林峰身邊監視肖林峰的暗探,不過沈一帆卻只是橫島次仁和冒圭塘安排的一個兼職暗探,他隻負責在司令部裡注視肖林峰的行動,他只是在他的工作中捎帶監視肖林峰。橫島次仁和茅崗一郎,也就是冒圭塘並且還叮囑過他:監視一定要注意隱秘,不要刻意監視,切不可讓肖林峰看出破綻;為了不被肖林峰發現,即便是肖林峰不知何因外出離開司令部,你也不要跟蹤……
可想而知,肖林峰如果外出,如果離開皇協軍司令部,一定還另有橫島次仁和冒圭塘安排的人員跟蹤;不過沈一帆這樣的暗探,對於肖林峰而言,卻也無疑會更隱秘,更危險。但是,沈一帆卻是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當然,沈一帆也是被迫當上皇協軍的。其實,沈一帆也一直非常厭惡和憎恨日本人一邊把皇協軍官兵當狗一樣使用,一邊又把這些皇協軍官兵當賊一樣防著的伎倆;況且,沈一帆也知道,在這些皇協軍中,是沒有多少人願意當這個皇協軍的,更是沒有幾個人心甘情願當漢奸的。此時的沈一帆對肖林峰雖然還知之甚少,還不知道肖林峰是不是一個真的漢奸,不過肖林峰畢竟也是一個中國人,況且沈一帆也一向不願意做有損中國人的事,故此沈一帆也就根本就不願意給橫島次仁做狗、跟肖林峰為敵。同樣也正因為這個原因,這也就使得沈一帆反卻處處為肖林峰打掩護。
肖林峰也是一樣,肖林峰雖然也不知道沈一帆竟然會是橫島次仁和冒圭塘安排在他身邊的一個暗探,
不過就從沈一帆常常為他打掩護這一點來看,肖林峰卻也早就覺得和認為,沈一帆應該也是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一個正直的中國人,一個可以爭取的中國人。肖林峰在聽了沈一帆的匯報後,也就向鬼子的司令部去了,然而當肖林峰在見到了橫島次仁後,橫島次仁卻又說現在沒什麽事了,問題已經解決了。 這天下午,肖林峰一直都在焦慮不安地等待著從青龍港和海豐運河那邊傳來的消息。肖林峰知道,從蘆灣鎮通向上海的水路雖然有三條可走,但是郭亦卿屬下的運糧船隊最可能走的也還應該是青龍港;從蘆灣鎮通向徐州方向的水路當然也有多種選擇,不過譚維藩派出的運糧船隊在離開蘆灣鎮後最應該走的也還應該是海豐運河。而青龍港距冒圭塘率領的日偽軍的出發地陸口縣縣城也就只有四十多裡,肖林峰因此估計,如果郭亦卿屬下的運糧船隊是正常行駛,那就無論是前往青龍港劫奪這支運糧船隊的茅崗一郎和酒井龜二以及王維仁率領的日偽軍能否劫奪成功,也就都應該在下午三點半左右就能返回到陸口縣縣城了。然而肖林峰都一直等到下午五點二十多了,都快到下班時間了,肖林峰卻也還是沒能見到茅崗一郎和酒井龜二還有王維仁他們回來、和聽到他們回來的消息。
而雉皋那邊鬼子大隊長小山次郎派出去劫奪譚維藩屬下開往徐州方向的運送軍糧船隊的日偽軍,是不是已經劫奪了運糧船隊,雉皋那邊卻也一直未有消息傳來。
小山次郎大隊長跟橫島次仁聯隊長卻有點不同,小山次郎不僅一向自以為是,而且一向驕傲自大。在這個小山次郎大隊長看來,去劫奪一個只有一個排的中國軍隊押送的運糧船隊,安排一個鬼子小隊過去就綽綽有余了,再安排更多的軍隊過去,再讓中國軍隊皇協軍參加,簡直就是丟他們大日本皇軍的臉了。不過,小山次郎為了確保這次劫奪運糧船隊行動的萬無一失,為了避免萬一有失被橫島次仁訓斥甚至遭受懲罰,小山次郎派出的這個鬼子小隊,卻也是他屬下目前兵力最強、也一直是他所屬鬼子小隊中戰鬥力最強的岡田準一小隊。
岡田準一小隊不僅目前還有四十七人,而且一直裝備齊全,不僅配有一般步兵的常規武器,比如鬼子常用的三八大蓋和手雷等,岡田準一小隊卻還仍然配有迫擊炮一門,擲彈筒兩支,輕機槍兩挺。
眼看著就到了下班時間了,肖林峰並且知道和認為,如果茅崗一郎和酒井龜二還有王維仁率領的日偽軍劫獲了郭一卿屬下的運糧船隊回來,就一定會進入南浦街前面的望雲港,然後在大豫碼頭靠岸卸倉。當然,仍然讓肖林峰牽掛擔心的、也還有為了掩護他甩掉那個鴨舌帽的何海林和那位賣香煙的同志,他們現在怎麽樣了,他們會不會因為掩護我發生了不測?甚至我黨的知乎書店聯絡站會不會、有沒有因這件事而受到牽連;尤其是他的媽媽和他的妹妹還有楚望舒她們現在是不是安全,是不是還在聯絡站等他?綜合這幾方面的因素,今天下午肖林峰也就一直都在為他們擔心,為這幾件事坐立不安,故而到了這時,肖林峰也就不能不去南浦街的聯絡站了解一下情況,並且一到下班時間,肖林峰就出了皇協軍司令部向著南浦街的方向去了。
南浦街位於陸口縣縣城的城南,而且只有一條坐北朝南的街道,而且沿街也就只是稀稀拉拉地坐落著四五十家店鋪和作坊,知乎書店也就坐落在這些店鋪作坊的中間。南浦街的前面二十多米處,就是望雲港運河,同時卻也是陸口城的環城河的南河。誰知肖林峰走上南浦街後,卻感覺他的後面又有了跟蹤他的尾巴,肖林峰借著轉彎之機側身閃目一看,卻發現跟蹤之人竟然仍是上午的那個鴨舌帽,而且這個王八蛋這時卻還已把鴨舌帽換成了寬沿禮帽,無疑也更具隱秘性了,不過也還是被肖林峰一眼就認出來了。肖林峰不禁心裡暗道:“王八蛋,你狗日的這是跟老子較上勁兒了,這還咬住老子不放了,你狗日的這是非逼著老子收拾你呀!”
肖林峰發現了身後有了密探在跟蹤後,也就只在途經南浦街時遠遠地望了望望雲港河邊,然後也就朝著南浦街北側一線的街邊店鋪走去了。不過望雲港的河邊兩岸不僅已無任何障礙物了,即便是河面和河邊兩岸的河坡上,卻也就連一根野草也見不到了。小鬼子在佔領陸口縣縣城後不久,為了他們所謂的安全,為了所謂的讓抗日分子無藏身之地,不久就強抓強令當地的民工,不僅在縣城四周沿河的河邊每隔二百米就建起了一座碉堡,並且還把河面和河坡沿岸上的所有的建築物和植物,全部清除掉了。而剛才肖林峰在南浦街邊所走的這一段,卻又正可以看清楚陸口縣縣城前面的這段望雲港、包括大豫碼頭前面河面的全貌。肖林峰因見河面上包括大豫碼頭前面沒有運糧船隊,雖然甚感奇怪,不過肖林峰卻也知道了冒圭塘率領的日偽軍應該並沒有劫得郭亦卿屬下的運糧船隊開進望雲港。至於冒圭塘率領的日偽軍是不是劫奪了郭一卿的運糧船隊,有沒有將運糧船隊開向別處,肖林峰此時卻也不方便去別處查看了解了,肖林峰這時卻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向著南浦街北側一線的店鋪去了。
前面就是知乎書店了,十年未見的媽媽劉淑賢和妹妹林悅臨以及他的未婚妻、也就是他的最愛楚望舒,很可能就在前面的知乎書店裡等著他呢,去不去見一見?肖林峰在來南浦街之前,本來是決定要去見一見的,現在卻因發現又被鴨舌帽跟蹤了,肖林峰也就又猶豫了。
不言而喻,自從去年回到故鄉,肖林峰就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他的媽媽劉淑賢和他的妹妹林悅臨,尤其是他的最愛楚望舒,也是一直在期盼著能夠盡快見到她們。那麽現在是見,還是不見,肖林峰一邊走著一邊想著,肖林峰經再三考慮,最終也還是決定,還是途徑一下知乎書店,能見就見一見。畢竟他已經盼望得太久了,畢竟是他的媽媽和他的妹妹還有他的最愛楚望舒又估計一定是在前面的書店裡等著他呢,也畢竟是機會難得,不去看一看他也放心不下。
不過盡管如此,為了聯絡站的安全,同時也是為了他的媽媽和他的妹妹還有他的最愛楚望舒及他肖林峰自身的安全,肖林峰這時也還是在又走進走出、一連進進出出走過了三家商店之後,他這才走進了知乎書店。
知乎書店也是一家規模較小的書店,在南浦街上也很不顯眼,前面的店面房也就十來平米,後面的房屋是生活區和一個小型書庫。知乎書店的老板、即現在陸口縣縣城的地下黨的負責人,卻仍然是葛牧雲。
不言而喻,現在的陸口縣縣城,無疑已經是藍城戰區抗日鬥爭的第一線了,無疑已經是藍城戰區抗日鬥爭最重要最關鍵的地方了。這是因為,鬼子在藍城地區的主力部隊,現在已經幾乎都集中在以陸口縣縣城為中心的區域內了,藍城地區日偽軍的司令部,實際上現在也是設在陸口縣縣城,南浦信男副旅團長和橫島次仁聯隊長,現在已將陸口縣縣城當作他們進剿譚維藩陳慎思所部、包括進剿和圍剿陸一焜率領的蘆灣遊擊隊的前沿指揮部了。而葛牧雲原先所在的雉皋,現在也就只是橫島次仁聯隊長和皇協軍副司令兼參謀長茅崗一郎屬下的一個分部了。當然,這也因為葛牧雲一向就聰明機智,膽大心細,做事穩當,並且富有多年的地下工作經驗,又跟肖林峰非常熟悉,甚至跟肖林峰一個舉手投足就能理解對方的意圖。在這種情況下,譚子遊和陸一焜丁溪橋胡石庵他們,也就把葛牧雲從雉皋調到陸口來了。
幸運的是,肖林峰一走進知乎書店,也就見到了葛牧雲。與此同時,肖林峰並且還見,就在葛牧雲的身邊,也還有兩個年輕靚麗的女店員,這時肖林峰也就立即就意識到了,這兩個端莊清秀的女店員,應該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未婚妻楚望舒和自己的親妹妹林悅臨了。不過卻又因為,十年生死兩茫茫,他們已是十年未見,已是人在眼前卻不識了。肖林峰走進書店後,卻也仍然只是用眼睛的余光又看了看這兩個女店員,卻還是仍然未敢對他的最愛的愛人、也是十年未見楚望舒和他的親妹妹作任何表示。卻仍然還是隻對葛牧雲悄聲道:“後面有尾巴,我不能在這裡多待,我只能說幾句話。”
葛牧雲立即悄聲道:“你說。”
……
林悅臨雖然已經認不出當年的哥哥林曦臨了,不過這時她一聽林曦臨跟葛牧雲的對話,再仔細看一看肖林峰,林悅臨就也立即就感覺到了,眼前的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哥哥林曦臨了。林悅臨想到這裡,也就立即又仔細看了看,也許是血緣關系心有靈犀吧,林悅臨再這仔細一看,也就立即就確定了眼前這個人一定就是她日夜思念的哥哥林曦臨了。於是林悅臨的淚水立即就湧出來了,並且同時禁不住道:“你是我哥?”
肖林峰立即微微地點了點頭,同時也是眼淚霎時湧出。
同樣,楚望舒這時也意識到了,並且大體上認出來了,眼前這個人就是她朝思暮想日夜思念了十年沒能見面的心上人林曦臨。楚望舒這時就也不禁脫口而出道:“你是曦臨哥?……”話沒說完,早已是淚流滿面。
肖林峰雖然也已是雙淚橫流,但卻也只是對楚望舒悄聲道:“是。”同時只能仍然又對葛牧雲道:“何海林和那位賣香煙的同志回來了沒有?”
“沒有。”葛牧雲道:“尾巴是幾個人?”
“就一個。”
“一個就好辦。這樣,你先去望海樓,你去望海樓後就在二零六客房等我,我不多會兒就到,我們去那裡說話。”葛牧雲在說著這話的同時,也就又隨手從櫃台裡拿出了一本李清照的線裝本《漱玉詞》遞給肖林峰朗聲道:“您買的書。 先生常來……”
望海樓是陸口地下黨在陸口縣縣城的又一個聯絡站,負責人是丁雪竹,現在也屬葛牧雲領導。
這時,林悅臨已去裡屋把媽媽劉淑賢也叫出來了。劉淑賢也是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一身挺拔呢料戎裝、而且這麽高大英俊的男人,竟然就是她的兒子,居然就是她的那個十年沒能見面的小林子?但是此時劉淑賢亦已是淚流滿面,無語凝噎,哽咽得說不出話了。劉淑賢當然也已經知道了,林曦臨現在正處在被敵人的跟蹤監視之中,而且現在那個跟蹤她兒子的特務已經走到了他們聯絡站的門外,在這種情況下,她也就不能跟兒子說話了。因此這時劉淑賢也就只是看著肖林峰跟葛牧雲說話,同時擦著汩汩而下淚水。不過,肖林峰一見劉淑賢就認出來了,遂不禁立即心裡道:這就是我日思夜想牽腸掛肚了十年的媽媽?媽媽明顯老了,肖林峰的嗓門也一下子就哽咽了。
不過盡管如此,不過盡管此時肖林峰的心裡有千言萬語要跟媽媽、還有楚望舒和妹妹林悅臨說,但他卻不能說,並且還不能在這裡再待下去了。肖林峰無疑深知,他不能讓敵人對這個聯絡站生出懷疑,他不能讓這個聯絡站因他的到來而帶來危險,而受到影響,他的心情再激動卻也只能控制著。結果肖林峰也就只是輕輕地對劉淑賢道:“媽,這次不能多說,下次。我走了。”並且,肖林峰在說著這話的同時,亦已拿去葛牧雲遞給他的那本線裝本《漱玉詞》,然後就轉身出門匆匆而去,向著望海樓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