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者終將變成惡龍。
“我從來是不想忍得,畢竟誰能看著生養自己的國家一點點腐敗下去,可是你們那些小動作實在讓我覺得惡心,於是我投了武勳,投了皇室。”沈元一改剛才的平和,盯著韓琦一字一句的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隨著青石城的膨脹,朝廷根本不可能看著他做大,有西夏和青塘珠玉在前,汴京城的宰執還沒蠢到再在邊疆養一個青石王出來,一旦沈元成長到有威脅的地步,大宋哪怕付出一些利益也會先把沈元弄死,更不用說沈元還掌握了西夏和青塘沒有掌握的先進生產方式,青石城一旦成長起來遠比青塘和西夏更令人恐懼。
“你……,范公就是如此教育你的?受了些許委屈便和那些蠅營狗苟之輩串通一氣,現在還說出這等話來!”韓琦也是忍不住了,本來就暴躁的他被沈元刺激的想起了過去的事,想起了那些背叛新政的狗賊。
“別說的那麽大義凜然,范公教我忠君愛民,我如今攻入西夏就是我沈元的投名狀,這也是武勳集團的條件。至少比起你們,武勳集團不會搞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去害我族人,自我入青塘以來,昭化沈氏無罪而入獄者多達數十人,皆是爾等文臣所為,小小的帳簿竟然害我數十條性命,我沈氏與爾等的因果就此了結,再無牽連。”
沈元紅著眼睛緊咬著牙關,最後索性打翻了篝火上的鐵鍋,澆滅了火苗後準備出征去了。
沈元穿越之後本來抱著一顆改變歷史軌跡的雄心壯志,所以才會有蜀中龐大的商業體系,所以才會有各種各樣的新東西從蜀中向大宋,試圖用先進的生產力暫時緩解大宋的社會矛盾再徐徐改變大宋的社會結構,重新塑造一個健康而強盛的大宋,促使歷史走向另一個方向。
為了這一個目的,沈元忍讓了大宋的一次次試探,但是沒想到的是,本來以為可以成為他助力的文官反而將他視為毒蠍,一次次侵奪他的利益,甚至傷害他的族人,以至於後來柳富貴匯報說有文官私底下要捉他的父親以作威脅他的手段,試圖威逼他交出手上所有的技藝。
反而是貪婪地武勳集團接觸他之後表現出了極強的包容性,極力招攬他加入武勳集團的懷抱,雖然武勳集團同樣顯得貪婪無比,但是武勳集團依舊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克制,武勳集團只是用交易來達到獲取利益的放射式,用自己家族龐大的人脈和銷售網絡來換取一部分利益,而且武勳集團至今也沒動過沈家族人的歪心思,甚至還在一定程度上保了他。
沈元現在是看清楚了,要做變革必須做好商君五馬分屍的準備,不然還是放棄破壞一個龐大的利益團體吧,以大宋這個體量來說,武勳和宗室對朝廷的累贅其實沒有那麽嚴重,真正恐怖的是文官,以及文官後面的士紳。
趙宋自建立那一刻起就充滿了對掌權者的猜忌,錯綜複雜的管制往往是官名和實職牛頭不對馬嘴,再加上奉行以小製大,以文馭武,所以產生了無數的榮譽官銜,最要命的是這些代表品級的官銜是可以恩蔭後輩的,也就是說一個本就冗余的官員往往還會帶出更多冗余的官員。
而且一名官員不是說辭官就徹底失勢的,數十年經營的龐大勢力網會導致辭官後在地方上會佔用更多資源的情況,這就導致了一代皇帝往往是在養幾代官員,以及他們的後輩和家族。
僅僅是這些文官佔有的土地就足以讓朝廷陷入日漸衰落的境地,更不用說像蜀中一樣借用天災為由侵佔土地的情況屢禁不絕。
文官在如今這個時代,既是趙宋打壓武勳,防止武人作亂最順手的武器,同時也是大宋最堅實的掘墓人,無論趙宋皇帝怎麽下定決心改革,一旦刀子砍到文官身上,立馬就會遭到最激烈的反彈,下狠手就意味著文官集團離心離德,武勳集團有再次複起的隱患,就此罷手大宋就會在富足中死去。
皇帝最終不是社會主義接班人,沒有那麽高的覺悟,比起文官害民,還是武勳複起更能威脅自己的位置,所以即便是仁宗趙禎這種算得上明君的皇帝在慶歷新政最關鍵的時候依舊選擇了放手,忠誠履行了太祖趙匡胤的金杯計,趙宋用富貴換取武勳不參與朝政,一心支持趙氏的皇位。
真宗糊塗了一世,文官似寇準,張知白,王曾等人雖然注意到了這種死結,但是他們那個時代大宋根本就沒有太大的危機,所以他們只是修修補補,並沒有徹底的改革,等到趙禎上位, 慶歷改革失敗,大宋幾乎喪失了文官內部改革解除危機的可能性。
沈元也是從文官逐漸瘋狂的行動中才悟到了這些,如果說武勳和宗室是大宋的毒瘤的話,文官就是大宋的白細胞,但是是瘋狂繁殖的白細胞,已經變成了癌細胞,遠遠超出了本來維護大宋肌體平衡的作用,開始搶佔肌體的營養,讓大宋看起來龐大,但是皮膚下全是浮腫的惡症。
韓琦站在原地看著遠去沈元流下了眼淚,都是他們這些人無能,上不能報效君王澄清玉宇,下不能安撫百姓強軍富民,才讓沈元這樣的有志青年脫離了文官群體。
韓琦心裡清楚地記得,當初清澗城種放阻止種世衡入朝的決絕,連這種儒家傳統的大儒都認為朝中的文官失去了傳承,寧願獨自守邊在陝西做個聽調不聽宣的藩鎮,也不願意入朝加入文官群體。
不光是種家如此,不少朝廷的出色後輩也看透了文官群體的本質,開始了儒將的嘗試,王韶,甚至當初的范仲淹也基本是走向了文武合二為一的道路,試圖走出一條新的道路。
只不過韓琦心裡清清楚楚,這樣不過是無用的掙扎,范仲淹又如何,他可以管住自己不貪汙,不犯罪,難道還真能拒絕了朝廷的恩蔭?若真是如此韓琦還要高看范仲淹幾分,可是范仲淹的兒子如今也已經入仕,他范仲淹終究還是沒有跳出這個圈子,畢竟誰能不愛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