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明媚的憂傷
“後來的歲月,我愛上過很多女人,她們都不停地問我愛她麽?但我記住的女人,只有沒有說過“我愛你“的瑪蓮娜!”
我的朋友不無得意地對我說:“她是整個店最美麗的女孩,這讓我想起了西西裡的瑪蓮娜,在安靜的小鎮上,搖曳著絕美的身姿行走在陽光下,穿過一群少年四起的口哨聲,穿過瞠目結舌的男人們,沉默寡言,豔美絕倫,不食人間煙火,卻又散發著攝人心魄,冷豔的美.“
我的朋友告訴我這些,無非是想讓我幫他弄到“瑪蓮娜“的照片,對於他來說,只要是美女,人人都可以是“瑪蓮娜“,而對於我來說,拍照片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包括拍賣場照片的時候,無意中拍下的美女照片.但刻意地去拍“瑪蓮娜“,卻還是第一次,準確地說,是偷拍.
直到最近幾天,我才真正目睹了裡“瑪蓮娜“的風采,現在回憶起來,第一次見到朋友說的“瑪蓮娜“與此“瑪蓮娜“相比,簡直是望塵莫及,至多也就是“李冰冰“的翻版,或許,在這個美女雲集的世界,每個男人的心底都有個屬於他自己的“瑪蓮娜“,只是那時侯,我沒有料到而已.
偷拍朋友心目中的“瑪蓮娜“的時候,朋友遠遠地躲在一根柱子後面,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個化著淡妝女子站在她的櫃台,明眸皓齒,衣衣勝雪,眼波流轉間流露出的眼神倏得黯淡下來,如劃過心尖的那一抹明媚的憂傷,驀地叫人心悸.
當我把照片傳到朋友辦公室電腦裡的時候,朋友問我怎麽樣?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說:“長得怎麽樣?“潛台詞是“還可以吧?“我淡淡地道:“還可以吧,就那樣.“我知道這有些掃他的興,但這並不影響他眉飛色舞地向我描述關於他的“瑪蓮娜“的事,至少他這樣認為,事實上,也確實是他的.在他向我描述“瑪蓮娜“是怎樣屢次向他招手的時候,我也知道我聽得有些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得回想著剛才拍照的情景.
由於“瑪蓮娜“的專櫃在偏向於角落的地方,所以拍攝起來頗費周折,這也就是我半年多來,始終沒有注意到有這麽一個人存在的原因.化妝品專櫃的女孩大多妖人,又屬於賣場的必經之地,所以極惹人注目.
而“瑪蓮娜“,就是那光人下的漏網之魚.
兩年後,有個專櫃的女孩在經過我梯子下面的時候,問我在做什麽.我說:“我在等著你經過的時候,掉下去.“那個女孩笑得花枝亂顫,等女孩走遠,我徒弟說:“專櫃的人你也理?“言下之意,是我不該理專櫃的人,理了她們,多少就有些不象他平時的師傅,他平時的師傅,多少有點不正經,但還沒不正經得這麽離譜.總之,那個女孩並沒有從我的梯子下面經過,我也沒有掉下去.她特意繞了很遠,就象兩年前,我幾乎不和專櫃的女孩說話一樣,就象我現在的徒弟理解的專櫃女孩一樣.我始終認為,人的美,一種源自外表,一種源自心靈,有時候,我們可以一分為2來看,尤其對於女孩,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和我徒弟解釋,他還小,才20歲.
那時侯,我不這樣,我的審美觀單調的象是硬幣的正反兩面,從沒想過如果有一天硬幣站立起來,我該怎樣看待它的美醜.
專櫃的女孩大多濃妝豔抹,冷眼示人,好比西西裡的男人們口中的“瑪蓮娜“生人勿近.
加上是朋友先瞄上主,
我對於“瑪蓮娜“的心悸因此也如電光石火,轉瞬即逝,兀自強裝鎮定地對著“瑪蓮娜“的角落胡亂拍了幾張. 十一月的賣場,燈火通明,化妝品專區的燈管上,掛滿了綠葉和幾可亂真的向日葵,“瑪蓮娜“就在向日葵下向我招手,我開始以為是閃光燈閃了眼的緣故,然而,在賣場,為了不影響顧客,我們通常是不開閃光燈的,更何況是偷拍,退一步說,就算是閃到了眼,前提也應該是我把相機給拿反掉了.
2年以後,我在給“瑪蓮娜“的短信裡提到:“你可能不會知道,你站在四牌樓天橋上向我招手的樣子,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就象是風中搖曳的百合.“
現在仔細回想起來,“瑪蓮娜“第一次向我招手的時候,其實已經把那一支百合根植在了我的心裡.
事實上,在美女面前,要把相機給拿反掉,是一件很困難的事,至少我做不到,“瑪蓮娜“在金黃色的向日葵下向我招手,我想裝做什麽沒也發生一樣地走掉,也沒有做到.
“你在拍什麽?“只見“瑪蓮娜“柳眉倒豎.
“和你有什麽關系?“我一臉的茫然和無辜.
“可是你對著我的方向.“
“所以你認為我在拍你對吧?“
“難道不是嗎?“
“對於我來說,你所處的位置比起你的人來說要有價值的多,這個區域要做裝飾,我拍幾張照片要回去做效果圖,為什麽你不避開呢?我拍賣場照片的時候.別人都是主動避開的.“我逼視著她的眼睛.
她垂下眼簾對我說道:“那你把相機給我看看.“
我把早已調好的一張只有她半個身影的照片翻出來給她看,她要往下翻,我一把奪了回來.
恰好有別的促銷員來打圓場道:“他是給下檔海報在拍照.“
我趁熱打鐵:“下次我們再做什麽裝飾,先向你申請好吧?“
她漲紅了臉.
這小妮子生氣的樣子,真好看.
而我回答朋友的問題的時候說:“這小妮子,就那樣,也不怎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我和“瑪蓮娜“行走在冬天的逍遙津裡,初冬的逍遙津,蕭瑟而荒涼,偌大的風車躺在泛黃的梧桐葉上,陽光和煦而溫暖.如同一抹明媚的憂傷,劃過晴朗的天空,2年後,我在短信裡對“瑪蓮娜“提起那場夢裡的陽光說道:“濃烈而溫暖,一如我對你的思念.“
“瑪蓮娜“和我從逍遙津的前門一直走到了後門,一言不發,途徑一片銀杏林的時候,甚至可以聽見銀杏葉子落地的聲音.在我以後的文字裡,我常常會提到那場夢裡的逍遙津,和逍遙津裡的那片銀杏樹林,就如同那些飄落在空中的葉子一樣絮絮叨叨,不厭其煩,直到在金黃色的世界裡慢慢地失色和陳舊.
每天中午,我坐在牛肉面攤那油膩的桌子後面,等候我的牛肉面的時候,冬日的陽光灑落在雜亂的巷子裡,明晃晃的,店內人聲嘈雜,我看著晾衣繩上的被子,安靜地出奇,一次次沉浸在那個金黃色的夢裡,漫天的銀杏葉一片,一片地掉落下來,直到把地面鋪滿,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於是我短信“瑪蓮娜“說:“今天的陽光,濃烈而溫暖,一如我對你的思念.“
第2天,見到朋友的時候,我為這個夢感到羞愧.
為了那個夢,為了朋友,我決定把“瑪蓮娜“給忘了.
在我真的把“瑪蓮娜“給忘了的時候,朋友戀愛了.
另一個朋友對我說:“你要學學人家,追女孩子多機靈,知道先去偷拍張照片.“我不知道機靈和偷拍照片有什麽關系,但是我知道機靈是天生的,學不來,偷拍照片我本來就會,不用學,至於女孩子,我想好象叫“瑪蓮娜“吧.
那年隆冬的時候,適值年前,幾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深夜的街巷,異常冷清,我們有時會在街角的火鍋店裡圍成一桌,開懷暢飲,席間無話不談,關於人生的際遇,關於公司的種種,關於女人,直到在騰騰的熱氣裡迷離了雙眼.之後朋友提議去他那裡打牌,我們穿過逼仄的小巷,再轉過一道鐵門,樓上就是朋友的出租屋,大約10平方米的樣子,簡陋地幾乎只有一張床.
1年後,“瑪蓮娜“向我描述那張床的時候,微蹙著眉,說道:“他的床,又臭又髒.“
直到現在,我還是對那個隆冬的夜晚無法釋懷,如果不用加班,如果不去喝酒,如果沒有踏進那間出租屋,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不是朋友,多好?
半年以後,朋友回了老家,據說是為了結婚,而“瑪蓮娜“依然站在賣場角落的專櫃裡,或許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新娘不會是她.
那個隆冬的午夜,朋友迷離著雙眼和我們提起的女人,是他鄉下的未婚妻,,而“瑪蓮娜“,不過是他的最後一擊.男人在對待朋友的女人的時候,常常是:“昨晚他在我這裡喝酒.“緊接著:“要不要我讓他接電話?“,也許這個時候,朋友正在她女人的身邊.
半年來,我再沒有和“瑪蓮娜“說過隻言片語,只有在經過賣場轉角的時候,偶爾會向那個角落投去不經意的一瞥,有時候,她依偎在專櫃邊上發呆,目光空洞;有時候,正和顧客介紹產品,神采飛揚,有時候,專櫃的後面,是空空的白色牆壁.
轉眼間,新年一過,就到了春天.
時間的衝刷,總會讓我們的記憶蒼白,那個春天的所有的記憶只剩下一場蒼白的細雨.
我在蒼白的細雨裡獨自撐著雨傘,象平日裡那樣,走在公司的樓下,而“瑪蓮娜“恰好就從我的身邊經過,穿著灰色的夾克,孤身一人,我是說,連把傘都沒有.這讓我想起了,失戀的日子,走在雨天裡,打傘,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追上她,把傘傾斜了過去.
她平靜地象是遇見了一個相識的人,至少沒有我預想的那樣驚訝.反倒是我,把慌亂掩飾地蹩腳而逼真.
“為什麽不帶傘?“我總要為自己突兀的行為找個借口,而人們通常認為這是搭訕,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人們是對的.
“因為我怕把傘^^^“她顯得有些緊張了.
“怕把傘打濕了對吧?“我搶白道.
她說:“對.“
天哪,她都在想些什麽?
“你是哪個部門的?“她似乎恢復了平靜.
“美工部.“
原來她並沒有認出來我, 或者說,她根本不曾記得我,那個並不怎麽好的開頭,對於她來說,並不曾存在過,也許,這樣的開頭,更好些,於是我們,有了兩個開頭.
對於我來說,我們的開頭是這樣的:我的手裡拿著部照相機,而她就站在金黃色的向日葵下面,站在我的相機裡;而對於她來說,我們的開頭又是另外一個樣子:我的手裡拿把傘,而她就站在我的傘下面.
很多年前,我看過一部日劇,我忘記了它的名字和大部分的情節.只有一幕,至今,仍念念不忘,長盤貴子(女主角),穿過馬路的斑馬線時,偶遇了N年前失散的男友,一時間,鏡頭緩慢,百感交集,所有的陰差陽錯,造化弄人,在此刻,都幻化成一個灰飛煙滅的瞬間,在心間定格至今.
如果有一天,我們在十字街頭的紅綠燈下擦肩而過,她在想她的開頭,我在想我的開頭,就算我們想的是同樣的兩個人發生的事,還是不一樣,那怎麽辦?
為此,我不得不告訴她,我們真正的開頭.
其實,我當時並沒有想那麽遠,也沒有想那麽多,我告訴她那個並不算愉快的開頭,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記得,她的生命中,曾有過那麽一個開頭.
或許,我只是在告訴她,那個開頭對於她來說,只是生命中不曾記起的一個開頭,但是對於我來說,卻從未忘記.
她說:“對不起,我實在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