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噓和老趙是朋友,我也不記得我是怎麽和他們混到一起的,我試圖去編一些故事去圓這段記憶,可是我怕當有天我老了,翻看這些文字的時候會把我編的故事當成最初的版本,和老年癡呆比起來,我更害怕在找回家的路的時候,越走越偏,或者我永遠也還原不了這段記憶了,它變得越來越模糊,甚至已經產生了偏差。為此我感到了痛苦,給我的寫作帶來了困擾,我甚至開始動搖,繼續寫下去的意義是什麽?給自己留一本似是而非的回憶錄?為了追憶而追憶?我曾以為,寫一本自傳,是寫小說最討巧的入門方式,如今看來,如果要完成它,要麽欺騙讀者,要麽欺騙自己。管它呢,開心就好。
阿虛瘦且高,是一個比較講究的小夥子,留在我的記憶裡的,是他留著分頭,把一件嶄新的粉色襯衫塞在筆挺的西褲裡,就像是一張定格的照片,老趙則憨厚老實,自帶美顏的顏值,偶爾也會露出壞壞的一笑。在流水線上,他們是搭檔,總是可以快速且準確無誤地把電子零件插進電路板裡,然後用烙鐵和電焊絲像完成藝術品一樣完成他們的工作,而我這個初來乍到的菜鳥,在流水線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慢他們的進度。或許他們離我間隔比較遠,是他們沒有埋怨我的理由之一,另外一個理由,是他們人比較好,好到罵我張不開嘴,打我又犯不上的地步。不像我右邊的女組長,動不動甩臉色給我看,也不像我左邊的小房,在教了好幾遍之後就顯得不太耐煩。
事實上,生活不比小說簡單,它處處充滿矛盾,也時時暗湧著衝突,如果她們不甩臉色給我看,任由我發展下去,就意味著她們要無限制地加班,挨廠長的罵,廠長不會關心你的隊伍裡有沒有豬隊友,你的豬隊友的成長速度,他隻關心,他今天能不能交掉貨。這裡沒有刀光劍影,也沒有快意江湖,有的只有一直工作一直有工資拿,一直交出產品一直有錢賺。
當然了,我也可以爽一把,比如說,在高節奏,容錯率又極低的流水線上,我承受不住壓力了,把烙鐵一扔,說:“老子不幹了”,也可以揪著老是嗶嗶我的那個女組長的頭髮把她毒打一頓,但這並不能讓我成為霸道總裁,相反,我會被攆滾蛋,甚至送進派出所。
晚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的時候,我可以這麽想一想,但我不能這麽一直想,畢竟第二天還要早起上班。
阿噓和老趙注定不是能讓我快速成長的同事,但這並不妨礙在下班後,我和他們成為朋友,寫完這些,我終於想起來我是怎麽和他們混到一起的了,在他們的世界,他們不計較一個新人會給他們帶來加班和挨罵的煩惱,在我的世界,我會因為這些人而加倍地努力工作,不去連累他們,這和工資無關,也和能不能成為霸道總裁無關,無論以任何形式,一句話,或者一件事,只要有交集,我們就會成為朋友。
我很懷念和他們一起打籃球的日子,懷念一起逛超市,一起陪老趙去看他朝思暮想的湖南大排檔的姐妹花,聽他故作煩惱狀地去講是選姐姐,還是選妹妹。
懷念和他們一起去“大夫山”旅行,那可能是我在廣州最開心的一天,也是最有記憶證據的一天,偶爾翻開相冊,看見我們3男2女,五個年輕人站在山頂的合影,仿佛那些日子又鮮活了起來。遺憾的是,我只有這幾個人的照片,對於我來說,其他人都塵封在我的記憶裡,就像是這些照片都塑封在了塑封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