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送別的筵席沒有什麽不愉快發生，只是中規中矩地筵席著送別，這是一場不可飲，不能飲，又要拚卻一醉的筵席。

　　之前的一切不過他朝多年後的臆想，一種無法釋懷，無法超脫的篡改。

　　好比當年的他朝企圖篡改醉酒後鏡子裡的醜陋面容和靈魂。

　　“沒什麽，人都是會改變的。”紅屁股按著我的肩膀。

　　可我還是對這個真實的反射感到無比的惶惑和驚恐，他是那麽的迷失和無助，那麽的面目可憎。誰都知道酒盅並不深，我卻深深地溺死在其中。一個死去的亡靈對著自己最恣意放浪著的形骸進行著核審，批判或者扭曲。

　　人生的第一次放縱，無異於一場醉酒，無法自拔地沉溺於一個醉生夢死的玩笑！

　　紅屁股踉蹌地拉著我出了出了酒店的大門。大街上已經開始冷清，冷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燈紅酒綠的奢靡氣息，依舊流光溢彩地吞噬著我的靈魂，我在紙醉金迷中苟延殘喘著最後一絲清醒。

　　聆聽著紅屁股招牌式的自言自語，他總是不善言辭。

　　“他朝。”我很清楚地聽見他在喊我的名字。

　　我自顧自地忍受著翻江倒海的暗湧，並不打算馬上搭理他。可是我還是回應了一句“恩?”

　　“還記得我們小時侯玩的彈子嗎?”他有些支撐不住，一仰一合地往前傾。

　　我扶著他，心裡思忖道:“都忘差不多了，誰還記得這些破事。”為了不掃他的興頭。可是我還是恰倒好處地答道:“記得，記得。”

　　“你別打斷我。”他的舌頭象剛被風閃過。

　　“好。”我還是打斷了他，可這並不妨礙他的訴說欲望和情緒。

　　“其實，那時侯，我們已經開始學會虛擬人生，那不過是把人生的遊戲簡單化和原始化。”

　　我開始認真聽他說話，我看到他的眼睛迷離中透著堅毅，這讓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場架來。

　　“我們趴在同一條線上，發出我們的欲望，我們在相互爭鬥間離我們的窩越來越近，為了進入那個窩，我們甚至會不擇手段，賴皮，攻擊……。當我們終於下了窩，於是，我們搖身一變，成為老虎，不可一世。然後吃人，每吃一個人，就會得到一定的利益，直到最後的大獲全勝。人生的區別在於，永遠也不會有人大獲全勝。”

　　我聽得呆了，完全進入了狀態，不由得沉思和感慨。是啊！其實人生最原始，最簡單化的狀態也就是類似於打彈子的遊戲，只是人們樂此不疲並孜孜不倦地把這一過程複雜化，文明化。

　　城市的星空總是如此地黯淡，甚至連月亮都失去了光澤。聽人說人死後會化做星星，你看到最亮的那一顆就是你的親人。

　　而我常常看到最亮的星星，卻是顆流星，此刻，我正在等候著一顆流星劃過。在生命的星空，逐漸黯淡的星群裡，我只有期盼那一刻的璀璨和眩目來喚醒我對逝去的人的思念。

　　“你看她像不像一個人?”當我還在沉浸在紅屁股的彈子哲理中的時候。紅屁股推了我一把，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個臃腫的女人正在穿行馬路。

　　“誰也不像，”我沒聲好氣地說。“像誰?你馬子?我又沒看見正面。”

　　“你再想想看。”他循循善誘。

　　驀地，一個背影從我的腦海裡打撈出來。

　　“你是說……賈愛琴?”我的心開始往下沉。

　　“是的，賈-愛-琴。”他一字一頓地說，

象是要把它們從嗓子眼裡摳出來。他的眼睛開始發光。　　“兄弟，怎麽了?別激動，你不是暗戀她吧?”我努力使我們的談話輕松起來。我從口袋摸出煙來，鎮定地點上，塞在他嘴裡。自己也點上一跟，打火機的藍煙熄滅的刹那，那道亮光終於從紅屁股的眼睛裡滾落下來。

　　紅屁股看起來情緒有些失控。他狠命地吸了幾口煙，終於開口說話。

　　“他朝，你信不信賈愛琴和體育老師睡過?”

　　“說不好，說信，也不信。你能不能別提那禽獸?”我一臉地麻木不仁。

　　“如果我說沒有睡過呢?”

　　“你怎麽知道?”

　　“如果我說當初和禽獸睡覺的是劉小鳳呢?”

　　“什麽?這絕不可能?”我象被什麽咬了一口。

　　紅屁股象是當年打架一樣沉浸在他的敘述當中。

　　“那年，我上體育課，踢球的時候，正好去體育老師辦公室門外撿球，從門縫裡看見劉小鳳坐在禽獸身上。劉小鳳眼睛正看著門外。”我嚇得落荒而逃。晚上劉小鳳把我叫出來，問我看見了什麽，我說什麽也沒看見。她威脅我說要是我敢亂說，就不讓我好過。可是放學路上我已經和李大楊說了。‘說什麽了?’‘說看見我們班有女生和禽獸睡覺。’‘那你說誰了沒有?’‘我沒敢說。’

　　‘那好，明天要是他再問，你就說是賈愛琴。’‘可是……?’‘可是什麽?記住，亂說就沒你好日子過。’後來，事情就傳了出去”

　　紅屁股開始抽泣，“都是我，要不是我，賈愛琴就不會死。”

　　“我每天都活在她的陰影當中，惶惶不可終日，我快要崩潰了。”他終於崩潰了，把頭埋在膝蓋裡泣不成聲。

　　我仰望天空，頭腦一片空白。這絕不可能，劉小鳳和我搞的時候，明明流血了。 我的思維開始混亂。我終於明白紅屁股打那場架是那麽的瘋狂和失控，也明白了他為什麽要狠狠地咒罵劉小鳳，這世界究竟怎麽了，連月亮看起來也不再那麽潔白。

　　“我們回去吧。”我拉著他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抽泣的背影下，我突然想起了，他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洪軍。

　　從床上爬起來，頭痛欲裂，可我還是掙扎著去了奶奶的墳頭，荒草連天，躺在墳堆間，與天空的湛藍對視，想起泣血的青春，流淚的童年，想起了村頭的石碾，我的肚子餓了，我想吃肉，咕嚕，咕嚕，淚水肆無忌憚地在臉上洇開來……

　　沒有黑白的切換，

　　只有流光溢彩的疾駛

　　羊腸小道上撒滿了青草的味道

　　混著陽光

　　混著頭髮

　　還有單車的速度

　　愛情，性，蔬菜篷

　　火車，黑，以及遠方

　　死亡，跳，和手絹

　　我們在門前的雪地裡守侯

　　我們在取暖器的懷抱裡成長

　　關於長大，關於等

　　一切

　　不過都是欺騙

　　等待著我們的將是放縱，

　　是迷失

　　是性

　　在性中尋找真實

　　尋找迷失

　　我們付出的代價

　　是否

　　過於沉重

　　等我們開始明白這一切的時候

　　我們又重複了迷失的真實

　　那就是

　　——我們的青春

　　年輕不再

　　飛揚不再

　　象是戳穿一個美麗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