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一次帶著我的書包踏上了去A城的大巴,這一次路程要短上許多,也沒有太多的感慨,如果有,那麽說明我已經忘記了,而不是再來一次大巴。
盡管如此,我依然忘不了去A城的路上,我見過的高山,它和火車不同,離我是那麽的近,近到我似乎能聞到半山腰的炊煙,觸摸到山的缺口的泥土。
大約四個小時之後,我到達了A城,從汽車站下來,我招了一輛出租車,我是一個節省的人,換句話說,我是一個摳門的人,招出租車對於我來說,很奢侈。
大約20分鍾左右,我到了人民賓館,從左側的鐵製樓梯,拾級而上,到了四樓已是一片昏暗,大約在403的位置,就是我住宿的地方。一個賓館住著四個人,我們兩班倒,也就是說,在我休息的時候,實際上是住著兩個人的。
我敲開了門,說明了我的來意,小謝示意我的床在地上。對於我來說,在地上有一個席夢思的墊子,一個房間住四個人,有單獨的衛生間,有24小時的熱水,眼前就有一台電視,我已經很知足了。但是小謝不知道,小謝在我離開A城之前告訴我說,覺得很對不起我,一來就欺負我,明明可以讓我睡床,卻讓我睡地上,處處刁難我,我卻從不和他們計較,還買零食帶他們吃。
其實我從來沒感覺到他欺負我,我只是覺得,比我在廣州時候的條件好太多,至於買零食帶他們吃,我是新來的,討好他們是我必須要做的事。就算不必須,我也不好意思一個人吃,畢竟小謝是我在這個城市認識的第一個人,也是我在這個城市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我們一共四個人,小謝,小張,小王,我。小王是我們的領導,我們白班晚班交替,分兩個場子,我和小王一個場子,他夜班,我白班,小謝和小張一個場子,小謝白班,小張夜班。所以我才會第一個認識小謝——我們都是白班。我大概忘記告訴你,我們是什麽場子,我們是老虎機的場子,就是那種你以為的讓人妻離子散,傾家蕩產的老虎機,也是我們親眼目睹的一夜之間輸了身價,輸了汽車身無分文的老虎機,也是我們親耳聽聞為了讓兒子不玩,母親連夜投了長江的老虎機。
在我的夢裡,我在廣州所有流水線,電路板,裝機,擰螺絲,焊接,插線,打包,以及抬上卡車所有的集之大成,就是老虎機。在夢裡,我已經熟悉了所有的流程,然後,我來到了門店,成為了一個維修人員。當時我並不知道,小張,小謝,包括小王,都沒有去過廣州的廠裡,他們都是半路出家,並沒有受過系統的培訓,都是半路出家。可那又怎麽樣呢,只要我新到一個地方,我就是菜鳥。
那一天我睡的很香,那一晚的席夢思,很軟,第二天,我就開工了。
大約還是早晨七點的時候,我就踏著A城的晨曦,去了賓館對面的吳越街,當然我並不知道,我會遇到我人生第一個對我不好的領導,在廣州,我的領導是個廣西人,一身本事,然後就是我們的廠長,畢竟職位和威嚴在那裡,他們對我不好都是為了趕工作進度,我也確實拖了後腿。
在這裡,我不知道小王為什麽對我不好,甚至第一次見面,都擺著一張臭臉,他的脾氣,又臭又硬,我很難討好他。
他似乎是唯一知道我底細的人,因此認為我什麽都會,事實上,我只在廠裡呆了三個月。無論如何,這是新工作的第一天,他帶我抄分,我就抄分,他帶我用鑰匙打開老虎機下端的門,
我就打開下端的門,看著一元硬幣嘩嘩地從下端抽屜流淌下來,參差不齊地跌落在紅色網籃裡,我並沒有那麽地震撼,而當我把它們碼在十元一格的紅色台子上的時候,我有些動搖了。 小王在工作的過程中只是問了下我是不是去過廠裡,我答是,他便不再言語,隻示范一遍,然後我跟著照做。
一切完畢之後,他把機子的一串鑰匙和二樓休息室的鑰匙交給了我,就走了。隻留下我,一個人看著他深藍色襯衫和高檔西褲的背影發呆,他的襯衫領口兩粒扣子幾乎曾亮瞎過我的雙眼。
然後我就認識了店裡的店長,店員。那時候我是個書呆子,甚至會編幾句歪詩,比如我會編兩個店長:“老金,老金,老不正經,老王,老王是個色狼”,但是小麗姐覺得很押韻,小楊也覺得很好玩,小潘就不覺得那麽押韻了,大平和胖子也不這麽覺得,老板娘和老楊也不這麽覺得。
我在店裡無所事事的時候,我就看顧客打老虎機,偶爾也自己上手,因為不要錢,我常常贏錢,我以為是自己深諳其道,其實,是那種不要成本的無所顧忌,我贏來的錢,我從不要,頂多換兩包煙,第一,我不敢要,第二,我知道這是違紀。幸好,我明白自己的紅線在哪裡,這是後話。
第一天,就這麽百無聊賴地過去,一切都是那麽的新鮮和美好,中午在二樓吃的食堂,老楊是個嘴巴厲害過廚藝的食堂大媽,她除了燒飯和洗碗,其他時間就在一樓的吧台和大家聊天。
老金在吧台看著收銀和掌管店裡的一切事物,大平坐在麻將機那裡給人上分,他不想上分的時候,就會喊胖子,小峰,小麗姐,小樣在沒人去後面動物樂園機台的時候也會在吧台坐著,我則坐在吧台的角落,等著哪台機子壞了,或者硬幣空了的時候去維修機器,或者去投放硬幣。
中午吃完飯,就去二樓的休息房間睡一會,街對面的步步高專賣店總是傳來張惠妹的聲音“你是我的姐妹,你是我的baby!”“步步高複讀機”——這時候換成了成龍。一開始,這是我的噩夢,到後來,成了我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