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李金山一家人在門口百感交集的時候,搶救室的門突然開了。
出來一個護士,問道:“誰是張桂香的家屬?”
李金山趕緊迎上去,“我們是。”
“老太太現在已經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不過她的情況不太樂觀,還得在重症室呆上一段時間,你們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護士像是在播報新聞,毫無表情地說著。
“護士,請你們一定要救救我母親。”李金山語氣中帶著祈求地說道,雖然他是軍人出身,這輩子沒求過人,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放心吧,我們一定會盡力的。”護士說完,轉身又進了搶救室。
李金山隻好在門口焦急地踱著步,不停地搓著手,突然,他才想起來老父親沒在場,趕緊問道:“爸呢?”
“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得來這陪護,昨天晚上爸嫌我太累了,非要讓我回家睡,他在這陪護了一夜,今天我來了,又替他回家歇會兒,他都那麽大歲數了,不能讓他累著。”陳慧萍說道。
李金山聽到這,又差點哭出來,父母歲數都大了,自己做兒子的不僅幫不了他們,他們還得整天為自己擔驚受怕的,想到這心裡就像針扎了般難受,想說點什麽,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一家人在走廊裡就那麽靜靜地呆著,一時間,整個走廊靜得可怕,唯有牆上掛的鍾,像永遠不知疲倦一樣,滴答滴答地走著。
李金山看了一眼鍾,時針已經指向了五點,回頭看著陳慧萍母子倆,說道:“你們倆去食堂吃飯去吧,我在這盯著。”
“爺爺說了,他做好飯給送來。”李曉光輕聲地說。
“那你們去病房坐著等吧,我在這等著。”李金山說道。
“行,那你有事喊我們。”
陳慧萍說著,帶著李曉光回病房了,他知道,李金山是想讓自己好好盡一盡做兒子的義務,以彌補自己這三年心中的遺憾和愧疚。幾十年的夫妻,他對李金山了如指掌。
陳慧萍母子倆進了病房,陳慧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枕著頭趴在床上休息一下。這三年來,她是在太累了,但每一次睡覺他都提心吊膽,不敢睡得太死。現在李金山回來了,她終於可以踏踏實實地休息了,而且此刻她的心情還是風起雲湧,這一天經歷的實在太多,她需要一個人靜靜地平複平複。
不一會,李曉光爺爺拎著兩個大袋子進來了,步履蹣跚地走進了病房,一看陳慧萍和李曉光都在病房呆著,以為出了什麽事,吃驚地問道:“怎麽都在這呆著呢?怎麽沒去看看他奶奶啊?”
“爸,沒事,金山回來了,他在那邊呢,讓我和曉光回來歇會兒。”
陳慧萍趕緊站起來,接過老爺子手中的飯盒,放在床頭櫃上。
“誰?”老爺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嘶啞地問道。
原來,這一次,老太太病重,陳慧萍早就知道可能凶多吉少,偷偷找的李金山以前的老戰友曾保民幫忙聯系和尋找李金山,老爺子並不知道。
“金山……他回來了?”老爺子想再確認一次,沙啞的聲音有點發顫。
“噓”,陳慧萍用手指在嘴邊比了一個手勢,“爸,小點聲,他也剛到,在搶救室門口等著呢。”
“快,快,帶我去見見他。”老爺子蹣跚著就要往外走。
“爺爺,您先在這坐著,我去換我爸回來,外邊人雜。”李曉光說著就跑了出去,
顯然他已經長大了,懂得了很多是非。 李曉光急急忙忙跑到搶救室門口,李金山以為出啥事了,趕緊問道:“出啥事了?這麽著急!”
“爸,爺爺來了,你快去吧。”李曉光故意壓低聲音,小聲地說著。
“那你在這呆著,裡面有什麽情況趕緊叫我。”李金山吩咐道。
“好的,知道了。”
李金山並沒有走太快,他從剛才就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應該以一個什麽樣的姿態去見自己的父親,而是種沒有找到答案,現在腦子裡一團亂麻,一點頭緒也沒有。短短的一段路,李金山走來卻是如此漫長。
李金山懷著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推開了108病房的門,看見父親坐在床頭的椅子上,李金山關上門,普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道:“爸,我這個不孝子回來了。”
父親也哭著,蹣跚著走過來,扶起李金山,聲嘶力竭地說:“金山啊,你可終於回來了,爸知道你有難處,可這些年你去哪了,怎麽也不給個信啊!你知道這三年慧萍是怎麽熬過來的嗎?”
陳慧萍趕緊過來扶住老爺子,勸道:“爸,別難過了,金山肯定有苦難言,咱們再苦都沒有金山苦,再說了,今天不是回來了嗎?咱應該高興才對。金山也奔波一天了,快坐下跟爸一起吃飯吧。”
多麽優秀中國傳統女性,多麽優秀的賢妻良母啊!
說到吃飯,李金山這才想起來何少明,趕緊跟妻子說道:“我來的路上,一個十八裡村的老師背了一個高燒昏迷的孩子,我讓他們跟我一起坐馬車來的,孩子父母都沒了,挺可憐的,我去急診看一眼,你和爸先吃吧。”
陳慧萍對著老爺子笑著說道:“爸,您看我說的沒錯吧,金山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他呀,總是先想著別人。”
這才轉頭對李金山說:“去吧,一會媽要是出來了,我讓曉光去找你。”
“爸,那您先吃,我去去就來。”李金山起身,不好意思地跟父親說著, 父親的情緒剛平靜了些,他不想再讓父親難過了。
“嗯,去吧,慧萍說得對,你那熱心腸永遠都不會改變。”老爺子誇讚著李金山。
李金山走進急診,和住院的冷清相比,這裡人滿為患,僅有的十來張病床早已滿員,走廊裡的長椅上到處坐滿了人,都正在輸著液。屋裡彌漫著汙濁的空氣,不知是人的體臭,病人嘔吐物的氣味,還是藥物的特殊味道,令人作嘔。
李金山小心翼翼地尋找著,終於在角落裡發現了何少明,孩子手上扎著吊瓶,孩子太小,何少明隻好抱著他。不知是屋裡擁擠得太熱,還是何少明太著急,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額頭上也滿是汗珠。
“何老師,孩子怎麽樣了?”李金山趕緊走過去問道。
“說是血吸蟲病,這些人都是”,何少明指著周圍的人說,“挺嚴重的,還好孩子發現得早,輸上液已經開始退燒了,不過醫生說得住院。”
“對了,李叔叔,你快換我抱一下,一路上喝了那麽多水,到這就急急忙忙扎上針了,還沒來得及去個廁所呢。”何少明尷尬地朝李金山笑笑。
“我來我來,你快去。”李金山接過孩子,孩子還在昏迷中,不過臉上不再燒那麽通紅了。
看著懷裡的孩子,李金山想到了李曉光,從小到大,自己似乎都沒有這樣真正地抱過孩子一次,全是陳慧萍一個人家裡家外地忙活。又想到了孫良才和何少明,他們為了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的孩子,卻能奮不顧身,義不容辭,再想想自己,不禁愧意難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