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們拒絕的理由是什麽當然不願意,克裡森暗想,他們永遠也不會願意。他堅強、能乾又正直唉,可惜就是正直過了頭但這裡人手不夠,怎麽也不夠啊。“你和他們全都談過了嗎”
“全部沒有,只和那些願意接見我的人。這些世家貴族同樣不喜歡我,在他們心目中,我永遠都是洋蔥騎士。”他左手一緊,粗短的指頭向內握拳。史坦尼斯砍掉了他左手四指的末端指節,僅有拇指例外。“我在古利安史文和老龐洛斯的桌邊吃過飯,塔斯家則同意和我半夜裡在樹林秘密會面。至於其他人哎,貝裡唐德利恩下落不明,有人說他已死。卡倫大人投靠藍禮,這會兒已是彩虹護衛裡的橙衣衛了。”
“彩虹護衛”
“藍禮的禦林鐵衛,”這位前走私者解釋,“但這七個人不穿白衣,而是各有代表色。洛拉斯提利爾是他們的隊長。”
一個威風八面,衣著耀眼的全新騎士團,正是藍禮拜拉席恩會感興趣的玩意兒。他從小便喜歡鮮明色彩、華麗衣料以及各種遊戲。“你看”他會一邊大叫大笑,一邊飛奔過風息堡的廳堂。“你看我是飛龍”或者“你看我是個巫師”或者“你看你看我是雨神耶”
當年那個滿頭黑發,眼裡洋溢笑意,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男孩,如今已長大chéngrén。二十一歲的他,卻依舊遊戲人間。你看,我是國王克裡森哀傷地想,藍禮啊藍禮,我親愛的孩子,你可知你在做什麽就算你知道,你會在乎嗎這世上除了我之外,還有沒有人為他著想“貴族們拒絕的理由是什麽”
“這個嘛,有人口氣婉轉,有人則出言不遜。有的藉口推托,有的滿口承諾,還有的淨是撒謊。”他聳聳肩,“到頭來,還不都是些空話”
“你一點希望也沒給他”
“除非你要我也撒謊,而這種事我是不會做的。”戴佛斯道,“對他,我隻說實話。”
克裡森學士猶記得風息堡之圍解除後,戴佛斯受封為騎士那天的情景。當年史坦尼斯僅率領少數守備隊,在提利爾和雷德溫聯軍的重重包圍下,硬是堅守城池近一年之久。那時連海路也被青亭島的雷德溫家封鎖,日夜有飄揚著酒紅旗幟的戰船監控。風息堡內的馬匹早被吃光,貓狗也烹食殆盡,守軍只剩樹根和鼠肉可吃。就在一個烏雲密布,月黑風高的晚上,走私者戴佛斯藉著夜色掩護,冒險穿越雷德溫艦隊和破船灣的險惡暗礁。他的小船有黑帆黑槳以及漆黑船身,船艙裡滿載洋蔥和鹹魚,雖然不多,卻已足夠守軍繼續支撐到艾德史塔克率兵支援,解了風息堡之圍。
史坦尼斯公爵賜給戴佛斯風怒角的肥沃土地,一座小城堡,以及騎士的身份但他同時詔示,為彌補多年來的走私行徑,對方必須失去左手所有的末端指節。戴佛斯屈從了,不過他的條件是史坦尼斯必須親自動手,他認為其他人沒資格。公爵挑了一把切肉用的屠刀,切得乾淨俐落。事後,戴佛斯選了“席渥斯”這個姓氏作為他的新家族名號,並以灰底上的黑船作為家徽船帆上還畫了一顆洋蔥。這位前走私者老愛鼓吹史坦尼斯公爵幫了他一個大忙,省下他許多修剪指甲的時間。
不,克裡森心想,他這樣的人絕不會給出虛偽的希望,也決不會掩飾殘酷的事實。“戴佛斯爵士,即便對史坦尼斯大人這樣的人,真相依舊可能是苦口良藥。他隻想要軍容壯盛地回到君臨,擊垮他的敵人,取回他應得的地位。可現在”
“如果他帶著這一點人馬回君臨,那就是找死。他的兵力不夠,我跟他說過了,可你也知道他的脾氣。”戴佛斯舉起戴著皮套的手,“要他能屈能伸,恐怕得等我的手指先長回來。”
老人歎口氣,“你已經盡力了,換我去試試吧。”他虛弱地繼續往上爬。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公爵的廳堂是一個寬闊的圓形房間,牆壁由黑石砌成,上無裝飾。廳內有四扇高大窄窗,面向東西南北四方。大廳中央有一張用巨木板雕刻而成的大桌圖桌廳正是因此而得名這是伊耿坦格利安在征服戰爭以前下令建造的。 “地圖桌”長過五十尺,最寬處約為長度的一半,最窄處不到四尺。伊耿的木匠依照維斯特落大陸的形狀,鋸出一個個海灣和半島,整張桌子沒有一處平直。桌面上描繪了伊耿那個時代的七大王國,所有的河川山脈、堡壘城市、湖泊森林巨細無遺,泛著累積近三百年的亮漆光澤。
整個大廳僅有一張座椅,經過精心設計,正好對應維斯特洛外海龍石島的所在,並位於隆起的高台之上,可將桌面一切盡收眼底。坐在椅子上的人穿著緊身皮背心和棕色粗羊毛長褲,克裡森一進門,他便抬起頭。“老頭子,我就知道,不管有沒有叫你,你一定會來。”他話中不帶絲毫感情,向來如此。
龍石島公爵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蒙諸神恩寵,乃是鐵王座的合法繼承人,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統治者。他生得肩膀寬闊,四肢健壯,面容緊繃,皮膚經烈日長期曝曬,堅硬如鐵。“堅毅”是人們最常用來形容史坦尼斯的詞,而他也的確不負其名。雖然他還不到三十五歲,頭上卻只剩一排黑色細發,宛如王冠的影子,環繞在雙耳之後。他的哥哥,故王勞勃,在生命的
最後幾年留起了胡子。克裡森學士雖沒有親眼目睹,卻聽人說那是一大把粗厚的黑胡子。史坦尼斯也同時把胡子修得又短又齊,像是藍黑的影子,覆蓋住他的方下巴和兩頰的顴骨凹陷,彷彿欲藉此表示回應。一雙濃眉之下,他的眼睛就像兩個傷口,深藍有如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