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聽著確實像馬良。”趁著冬天難得的午時暖陽,蔡琰坐在大屋門口,享受著陽光揮灑在身上的那舒適的溫暖。他手上撫摸著枕在自己腿上崗的那抹柔順青絲,眼裡賞著庭院裡被陽光鑲上一層金邊的梅花。崗像貓一樣溫順地伏在蔡琰腿上,目光陪著蔡琰一同欣賞著臘月裡的梅花:“主公,難道就不擔心嗎?”
“擔心什麽?”
“若真是馬良,與黃承彥交惡,又有通許都的門路,這是要投靠曹操吧。”
“經商之路而已,要通到司空府還遠著呢。”
“先降者最利啊,主公還是留心些的好。”
崗感到蔡琰撫摸著他頭髮的手停下了,無需看他也知道,蔡琰此刻腦子裡在過著一些事。那只在他頭上的手片刻的停頓,讓他覺得自己不再像隻寵物,舒適了許多。然而,還沒等他習慣這份舒適,蔡琰的手又開始動了起來:“你說,黃承彥會不會是因為馬良勸他投曹才上的刀斧手?”“這個,屬下不知,屬下只是個耳目,要做的是替主公看到、聽到。把事情想到,那是謀士的活。”被蔡琰撫得難受,看著臘梅的悠然反而更覺得煩躁,崗乾脆閉起了眼睛。
“嗯,不錯,還能知道自己是幹什麽的。那你可知馬良現在在做什麽?”
“在北街的馬家別院……”崗話還沒有說完,臉上便感到一片輕飄飄的觸感。用手摸過,原來是張紙條,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良之車夫於城郊收羅山貨。”看了紙條,崗有些驚訝,從蔡琰腿上坐起,問道:“主公這是哪裡來的消息?”“寅組。”蔡琰的回復讓崗更加吃驚:“都以為隱門十二支每支效力一族,沒想到為主公效力的竟有兩支。”“不止,加上蔡中、蔡和那邊的‘卯組’一共是三支。”崗將那驚異的表情收起,換上一副諂媚的面孔,說道:“這屬下可是要恭喜主公了。如此,我‘醜組’更要歇盡全力,多立功勞,以求主公器重。”蔡琰搖頭笑道:“不必刻意,以前怎麽做,以後還是怎麽做,不要怠惰即可。隱門十二支就算都歸了我又如何?軍中事還是要靠斥候,府中事還是要靠偵候,只有軍政不倒,我蔡家方可在荊州不倒。萬事都靠隱門,恐怕我蔡家早就被人翻了天了。”蔡琰一番話讓崗沉默了,他一臉的失落,重新趴回了蔡琰的腿上。他的這份失落蔡琰也感受到了,於是又輕輕撫摸起他的頭髮,就像在安撫一隻受了傷的貓咪:“不過你們對我蔡家也很是重要,你們守的是我蔡家的錢,沒有錢,什麽軍,什麽政的也是握不牢的,而且這次你們還能摸到有人有裡通外國的企圖。提前發現一些事的苗頭,這可不是斥候、偵候乾得了的活。”“這麽說,主公也覺得馬良有投靠曹操的可能了?”安撫還是有用,崗那臉的失落漸漸散去,說話也有了精神。“嗯,此事若是真的,弄不好會給荊州的士族帶一個壞頭,到時候恐怕我蔡家不跟著降曹都不行了。所以要盡快弄清楚,那個‘姓馬的糧商’到底是誰?是不是馬良?”蔡琰話音剛落,就有仆人上來稟告,說是馬良拖了一車山貨,前來拜訪。蔡琰對崗笑道:“正好當面問問,你先退下吧。”崗領命,拖著那襲長長的紅裙步入屋中屏風後面。
馬良入了店門,還在庭院這一邊,蔡琰便在庭院那頭的大屋門口迎道:“季常賢侄可是稀客,快些屋裡請。”“晚輩拜見文珪公(蔡琰字文珪)。”馬良先是向他拜過一禮,直背後手上仍是握著禮,邊向他過去邊說道:“晚輩一直想著趕在正旦前到文珪公這裡拜訪,
只是家父病重,幾個兄長又為家業奔波,舍弟才剛成年,家中唯有晚輩一人照看,實在抽不開身。隻好趁著前幾日去了一趟南陽,專程落腳襄陽,登門打擾文珪公。來回匆忙,也沒備什麽像樣的禮盒,知道文珪公好食人間美味,南陽盛產山珍奇貨,晚輩便托山民打了一車山貨,就在門外,還請文珪公不嫌棄。”將臨時在城郊買來的說成是在南陽專門找人打的,蔡琰笑了笑,也不戳破他,隻令下人們將山貨都收到後廚,他自己親自迎了馬良入屋。 待馬良賓座入座,蔡琰喚下人上來溫酒與點心,馬良舉杯敬酒,才剛出口一聲“文珪公……”便被蔡琰止住:“季常賢侄可是見外了,你久在宜城,我與你見得少,伯常(馬家長子,馬良大哥)常來襄陽跑事,與我倒是見過許多,他可是管我叫‘叔父’的。”馬良一笑,當下就改了口:“叔父訓導的是,愚侄借叔父美酒,敬叔父一杯。”“哈哈,這才像話嘛。好,乾。”一杯下肚,馬良環顧起四周來,見到蔡琰那張床榻不禁笑問:“叔父這屋裡好生奇特,看著像是宴客的大堂,為何偏偏又有床榻?”蔡琰笑道:“叔父好賞美,偏又是個懶人,不喜歡動,所以弄出這麽一個屋子,席間品酒之美,榻上品人之美,門前品花之美,坐臥屋中,盡享天下之美,豈不美哉?”“叔父高雅,愚侄自愧不如。”“哈哈,賢侄啊,別老愚侄、愚侄的,叔父這兒不用謙語。以後你常來,叔父教你如何品美。”“那就謝謝叔父了。”兩人又同舉杯,下了第二杯酒。放下酒盞,蔡琰自己將酒酌滿,向馬良舉了起來,說道:“賢侄啊,前兩杯都是你敬的我,這第三杯酒就由叔父敬你。今後我們叔侄要多多走動,以誠相待。”“這個自然。”三杯下肚,還未等落下酒盞,蔡琰便開口問道:“聽說侄兒在南陽與黃承彥那老頭兒交了惡?賢侄有什麽事兒跟叔父說,叔父的能耐你知道,荊州就沒有你叔父辦不了的事兒,何苦去求那個老東西?”
所謂交惡,不過是他當日與黃承彥告別時,臨時起意玩了個把戲,與黃承彥撇清關系,讓黃承彥少點顧慮。沒想到竟然真的叫蔡家人探了去,也不枉辛苦演那一場。看戲人信了戲裡話,那麽演戲的人就還得繼續演下去:“不瞞叔父,侄兒想在南陽郡新開一條商道,做點買賣。想著黃承彥那老兒是南陽大族,需得與他商議。誰知,這黃老兒蠻不講理,非說侄兒是要佔他黃家的生意,竟然上了刀斧手想要侄兒性命。幸得侄兒隨從有些武藝,這才化險為夷,逃了出來。”
“老東西屬實可惡,他日叔父定要尋他討要公道,替我賢侄出了這口惡氣!話說回來,賢侄為何想要在南陽郡新開商道?現有的商道不行嗎?”
“叔父怕是很久沒去南陽了吧,現有的商道早已被劉備用作了糧道。他那拉軍需的輜重車又大又笨,在道上一佔,行商的大車根本擠不上去,需得等他走完才可行。可是,待他走完,離日頭下山也就沒有幾炷香功夫了,一天走不了幾裡路。”
“還要走大車啊?賢侄這買賣是要做到哪兒去?許都嗎?哈哈。”蔡琰開玩笑般的笑道。
“聽說許都現在高價屯糧,叔父要是有路子,侄兒還真想把買賣做過去。叔父有嗎?”
“這個……賢侄可是難為你叔父了。不過你叔伯(蔡瑁)與曹操好像兒時關系不錯,叔父幫你問問去?”
“叔父這是開侄兒玩笑了。叔伯操勞荊州軍政大事,侄兒這點小買賣豈能麻煩到他那裡去?”
“那可如何是好?眼看著賢侄焦急,叔父幫不上忙,心底也是不好受啊。”
“叔父這是說的什麽話,侄兒就是隨口一說,叔父不要往心裡去。再說了,就算叔父給了路子,侄兒也走不到許都。”
“這是為何?”
“南陽郡現在都是劉備的兵,往司、豫兩州的道路到處都是他設的關卡,只有他的人或是有景升公(劉表)的手令才出得去。侄兒可不願意和他們那群武夫打交道。”
“嗯,那個編草鞋的確實不好打交道,賢侄不去招惹他是對的。”
“所以呀,侄兒不過想做點買賣而已。這又是黃家,又是劉備的,侄兒也惹不起,這買賣不做也罷。”
“說了這許多,賢侄到底是要做何買賣?叔父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糧食呀,侄兒剛才沒說嗎?侄兒還以為說過了呢,叔父莫怪。”
“哈哈,沒事,沒事。還真是糧食啊,糧食那就好辦了,賢侄勿憂。許都屯糧,我荊州也可屯糧,你有多少,我收多少,許都什麽價,我給你什麽價,你還省了車馬錢,如何?”
“這可真是太感謝叔父了,良無以回報,今後叔父有用得著小侄的地方,隻管招呼一聲,刀山火海,侄兒在所不辭!”
“不必,不必。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來,陪叔父飲酒!”
馬良舉起酒盞陪著蔡琰又飲幾巡,席間又閑聊了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類的話題,方以下午還需返程宜城,午間不宜飲多為由,拜別了蔡琰。
拖著一襲紅裙,崗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倚在蔡琰身邊。蔡琰將他摟過,凝視著門外,幽幽問道:“你都聽見了?”“聽見了。”“你怎麽想?”“馬良狡猾,看似坦誠,實則狡辯。”蔡琰嗤笑一聲:“不過他倒是沒否認想賣糧到許都,如此黃承彥要殺他也就合理了。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多少糧食要賣!還需得開新道?笑話!”“所以屬下以為,他此來恐怕是擔心事情提前敗露,特來安主公心的。”“安心?安得了嗎?”蔡琰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方才馬良有一句話,雖說聽著像是個撇清嫌疑的由頭,但他卻是聽到心裡去了。南陽郡現在駐扎的是劉備的兵,私下想要把糧草販到許都,是一定要過劉備這關的,至少也是要結交他身邊能說話的人。暗通許都,結交劉備,這兩件事要是真的串在了一起,對他蔡家可能是個大麻煩。
正在憂心,卻聽得前屋傳來一陣嘈雜聲。蔡琰喚了下人過來,問是何事。下人回道:“來了一青州女子,說是來聘花農,老店主問了她幾個種花的問題,她啥也不懂,趕她走她也不走,死活賴著。”“是怎樣一個女子?”“正值妙齡,約摸十六七的樣子。”“哦?”蔡琰立刻來了興趣,剛才眉間那抹愁雲也一陣散開,就叫那下人引著去瞧。走到“植英齋”以前做店的前屋,正瞧著芽操著一口濃重的青州腔在前屋門口與老店主爭執:“你講不講理啊?問你雇不雇人,你說雇,我說來,你又不雇了!說話哪有這麽快就不算數的?”“我這兒雇花農,雇花匠,你都不是,非賴著做什麽?”“我哪兒不是了?我哪兒不是了?我就是花農!我以前在青州就是種花的!”“你花都不認得種的哪門子花啊?”“你胡說!我哪兒不認識了?”“我問你這是什麽花,你說是紅花。”老店主指著一盆朱頂紅說道。“它不是紅的嗎?你就說它是不是紅的?是不是紅的?我說錯了嗎?”芽很是理直氣壯地叫道。“好,好,好。那我問你這是什麽花,你又說不是花,是綠葉子。”老店主又指著另一盆尚未出花蕾的水仙說道。“是呀,它花呢?花呢?在哪兒?在哪兒呢?我哪兒說錯了?”芽比剛剛更理直氣壯了,挺直了胸膛活像一只要打架的公雞。“行了,行了,別鬧了,姑娘,走吧。一會兒驚動了主子,把你打了出去。”“你叫啊,叫你主子來打我啊!”
蔡琰在前屋裡細細看著芽,小巧玲瓏,生得水靈,特別那雙眼睛, 清澈得像映著月影的水潭,直叫他越看越是心生歡喜。“好,如四季海棠,不理四季風月,獨自傲放,是為不俗之美。”蔡琰忍不住出聲打斷了門口爭執的兩人,走了過去。老店主見他過來慌忙跪了下去,芽卻直愣愣地杵在那兒,衝蔡琰問道:“胖子,你誰呀?”
“我是這家店的主人。”芽的無禮,蔡琰並不生氣,微笑著走到她面前問道:“你是想要來我這裡乾活嗎?”“對呀!我聽說你這裡雇人,我就來了,來了這老頭又不講道理,說不雇了。你是店主人,你評評理,有這樣的嗎?哪有人來了再說不雇的……”芽衝著老店主,囉裡吧嗦地抱怨了起來……遠了還沒發覺,近了這麽面對面一說話,蔡琰才發現,芽那一嘴的青州話聽得他直別扭。倒不是說青州話本身如何,只是蔡琰覺得,青州話就該配著那種英姿颯爽的北方女子方可盡顯其豪放之美。眼前這個青州姑娘,無論身材還是相貌,都是標準江南少女的模樣。這樣的一個少女,偏偏一口的青州音,叫他怎麽都無法將耳裡所聞與眼裡所見結合起來。在蔡琰看來,芽這樣的少女,應該是說著荊州話或者揚州話才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來吧。”蔡琰終於受不了打斷了芽的抱怨,對老店主說道:“帶她下去吧,你教她怎麽種。”說完,本要轉身進去,又轉頭對老店主補了一句:“荊州話也教教。”老店主連連稱是,領芽進了屋。
“可惜了,隻可眼觀,不可細品。”蔡琰搖著頭,歎著氣,抖著他肥胖的身體向大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