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是北來南往的過客們最愛去的地方,像襄陽這種大城郭,往來過客眾多,城中較好一些的酒肆便更是受到青睞。酒是世間美物,迷戀者眾,過客裡也不乏戀酒之人。這些人與酒相處的時候,逢人便會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的過往、家鄉、以及所見所聞,如同剛與心上人私會過的毛頭小子向著玩伴炫耀一般。不過,這些對酒述說的情話,在有心人的耳裡多多少少還是能聽到些不一樣的東西。於是,這些酒肆也就成了耳目們愛去的地方了。
龍空臉上粘了一圈絡腮胡,穿著反毛羊皮襖,一塊厚棉巾包頭,隻留出面部,進了酒肆就匆匆找離著火盆最近的一個位置坐了下去,像極了一個被凍壞了的北方客人。“店家,來點吃的來點酒。”他操著一口豫州音嚷道。
“來咯。”店主從爐上揭下現成的烤餅,拎著溫好酒給他端了過去。“今兒這天可真冷,客官凍壞了吧。”“嗯。”龍空接過酒食,在他托盤裡落下兩枚銅錢。店主將銅錢操起,瞧了一眼:“喲,是朝廷的錢。”自從諸侯割據以來,各州府都有自己鑄的錢,時至今日,朝廷的錢委實不多見了。“客官從哪兒來的?怎麽還在用這錢?”店主好奇問道。“許都。”
許都,這兩個字在當今天下似乎有種特別的魔力,聽著這兩字從龍空口裡出來,其他隔間的正在食酒的客人們個個一震。所不同的是,有些客人稍稍表達了一下驚歎又開始吃吃喝喝,而有一些已經停下了手中的杯盞。
“哦,難怪,天子腳下嘛。客官您慢用。”店主端起托盤本要退下,卻被龍空拉住:“店家,向你打聽一個人。”
“客官可是找對人了,這襄陽城上到荊州牧,下到收泔水的,就沒有我不知道的,客官想打聽誰呀?”
“城裡可是有一位姓馬的糧商?”
“姓馬的糧商?襄陽城裡有糧商姓馬?這我還真不知道。”
“真的沒有嗎?那小子收了我的銀子,讓我到襄陽來取糧,我到了尋他幾日也尋不著他。店家,你再好好想想,襄陽城有沒有這個人?”龍空一臉焦急地在店主的托盤裡又落下幾枚銅錢。
“客官可知道那人長什麽模樣嗎?”
“我與他隻通過書信,未曾謀面,銀子也是他托在許都的朋友來收的。我當時也是奇怪,收錢這等事情怎能委托他人?來收錢的人說是他家父臥病,家中事務是三個哥哥在做,他是家中老四,擔心父親病逝之後,哥哥們瓜分家業將他排擠,所以打算自己做些買賣,又不便讓哥哥們知道,故而委托他人。”
店主聽了搖了搖頭:“客官說的這些,我在襄陽這許多年都沒聽說過哪家大戶家裡有過這等事,這……客官見諒,這事兒小的我愛莫能助了。”說完,將托盤裡的銅錢摘出,放回了龍空面前。“這世道,切莫輕信人啊。”店主搖著頭退了下去。
龍空一臉苦悶相的喝起了酒,心底卻是暗暗竊喜。他知道,方才他的那些話已被這店中的有心人聽了去。晚一點,他還要再去幾家酒肆打聽“姓馬的糧商”,如這般尋找兩天,襄陽城中有心的耳目都會注意到這個消息。當然,不出意外也有會人開始注意到他。到那時,便是他這個“許都買糧人”銷聲匿跡的時候了,至於如何消失,他也早就想好了。
襄陽城臨著南街附近,有一座“靈寶閣”,是城中最大的道觀,襄陽城中無論達官顯貴,或是平頭百姓節日祈福、平日敬香都來這裡。
與它隔著兩條街巷還有一處不起眼的小觀,據說是當年太平道留下來的,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人進出。觀裡只有一個古稀老人看著,終日不過是掃掃院子,化些吃的回來。化到食物以後,老人總是先一挑些合適的擺在觀中神殿裡僅剩的一座結滿蛛網的天尊神像前的供桌上,再將剩下的吃掉。似乎大家都不太願意與太平道挨得太近,小觀周圍也沒有什麽民宅,在這熙熙攘攘的襄陽城中獨享著一份幽靜。這裡周遭鮮有人跡,對惡狗來說倒是一個不錯的藏身處。 入了夜,惡狗偷偷吃了些供桌上的供品,蜷在天尊神像的背後打起盹來。半夢半醒之間,隱隱約約聽見神殿上有人言語,多年的修行讓他立刻攆走了睡意,貼著神像細細偷聽起來。
“大哥怎麽這身打扮?”
“別提了,我也沒想到死胖子好這一口。”
“大哥忍辱負重,兄弟敬佩!快坐下。”
“好。嘶……嘖嘖……算了,我還是站著,你快說吧。”
“嗯。稟告大哥,今日有兄弟遇到了一個許都來的買糧人。”
“許都來的?快說。”
“是。那人好像被襄陽一個姓馬的糧商騙了錢。據說這個姓馬的糧商家裡父親臥病不起,他是家中老四,家裡現在是三個哥哥在打理。這姓馬的糧商擔心父親病逝之後,遭自家兄弟排擠,所以才自己出來做買賣。”
“姓馬?家中排行老四?是馬良嗎?”
“這個不知道,那人沒說。”
“那人現在何在?”
“那人今日問了三家酒肆,現在客棧住下了。大哥,要不要叫許都的兄弟們查查這個買糧人?”
“許都的兄弟是乾這些個扯皮拉筋的事兒的嗎?不用了,你們把他盯緊些,好好查查這姓馬的糧商到底是誰!我倒是好奇,是誰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把手伸到許都去的。”
“是。那兄弟先去了。”
“等等,‘醜組’的人找到老婆子了沒有?”
“還沒有。”
“叫他們繼續找,多花些人手,就說死胖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
“這什麽這?把襄陽城翻個底朝天,也要給死胖子一個交代的。”
“是。”
偷聽到這兒,惡狗屏氣斂息,悄悄探出頭去。只見神殿裡站著一個一身紅裙,長發及腰的高挑“女人”,在“她”面前半跪著的是一個看著普普通通的布衣。從他倆的姿勢來看,紅裙“女人”應該就是那布衣口中的“大哥”,這種稱謂加上他低沉的嗓音,很容易就能斷定,這位一身紅裙的“女人”其實是男扮女裝。“大哥”背對著,惡狗無法看到他的相貌,但將他的聲音刻在了腦子裡,又借著月光,把那布衣的相貌牢記,而後悄悄縮回了神像背後。
聽著兩人離開神殿的腳步聲,惡狗才松一口氣,卻又聽見另一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惡狗緊張了起來,右手暗暗握緊了腰後短劍。腳步聲緩緩逼近,惡狗握劍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再進一步,就先發製人!惡狗如是想著。然而,偏偏此刻,他那不爭氣的肚子“咕”了一聲。那腳步聲在離他咫尺的地方停下了,只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要是餓了就出來吧,桌上的東西可以吃。”
惡狗小心翼翼地從神像背後探出身子,在他面前的原是守觀的老人。“可以吃的,餓了就吃點吧。”老人並沒因他手握短劍而有絲毫驚愕,只是慈祥地向他遞出了一個飯團。惡狗緩緩將短劍收回劍鞘,伸手接過了那個飯團……
生起了火盆,神殿裡暖和了許多,惡狗與守觀的老人靠著火盆席地而坐。“老先生怎麽稱呼?”“名字多少年都沒人叫過了,早忘了,現在他們都叫我‘太平老’。”“太平?老先生是黃……太平道?”本就要脫口而出的幾個字讓惡狗覺得不敬,臨時改了口。“呵呵,沒錯,黃巾賊。”太平老把他本來吞進去的幾個字說了出來,而且也未有什麽在意。不過這自認了賊人,卻是叫惡狗有些尷尬,不知該如何接著與他說話。“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大家都這麽叫,我早就不在意啦。而且,現在聽起來,這個‘賊’字也還不錯。”太平老呵呵笑著,將那些許的尷尬打破。
“老先生怎麽委身這裡?”
“委屈嗎?這裡很好啊。我這等賊人有個棲身的位置擋風避雨不錯啦,知足了。”
“可萬一有人報官……”
“呵呵,又不是十幾年前,現在揭發了我這種大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報官的沒什麽賞錢,辦差的也沒什麽功勞,還不如積點陰德呢。人啊,只要沒有了誘惑他們的東西,都是善良的。”
“我看老先生的年齡,算著老先生當年已是天命之年,為何還要跟著起事呢?”
“為何?是啊,為何呢?”太平老閉起了眼睛,撐起他細長又滿是皺褶的脖子,向上昂著頭,似乎是要借那尊天尊神像的法力在他那陳舊的記憶裡好好翻找一通。終於,他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敘道:“當年啊,我就是平常一戶農家,老伴死的早,留下三個兒子……後來孩子們就長大了,老大就娶了媳婦,再後來,老二也娶了媳婦。我當時就想啊,等老三也娶了媳婦,我就不下地乾活了,等著兒孫們來孝敬我。後來……後來,就有當兵的來搶糧食,老大想護糧,就被捅死了……我就跟他們說啊,這是老大命不好啊,看見當兵的要躲遠點,不要跟他們爭。沒有老大,日子還是過得下去的……後來,就鬧了旱災,家裡沒吃的了,大媳婦就出去找吃的,就找到別人村子裡去了……那個村子啊,饑荒鬧得還要厲害,看見來了個外人,就把她殺了吃了……我就說啊,這是大媳婦不懂事,女人本來就不應該往外村跑……後來,鄉紳的小兒子就看上了二媳婦,就把老二打死了……二媳婦被霸佔了以後自己也沒臉活,就跳井了。我就跟老三說啊,這是你嫂子自己外面招的禍,連累了老二啊……可是老三他不聽啊,非要去找人家理論……結果啊,老三也沒了……再後來,太平道來了,我就找他們說,我家的田一個人耕不動了,給你們吧。他們就說,好啊,那你給我們了,你也沒有田種,也跟我們一起走吧。我就說啊,我不走,殺我兒子的人還在,我不能走啊。他們就說,老天爺不讓他們白接別人的好,要幫我報仇。我就說,好啊,那你們把鄉紳家的小兒子抓過來給我兩個兒子的墳磕頭吧……後來,他們就把鄉紳一家老小十幾口人都殺了……我看了就說啊,我兒子沒了,田也種不了了,現在連仇人都沒有了,我活著也沒有用了。他們就說,老天爺沒讓死的人都還有用, 你跟我們走就知道了。我就跟他們走了……”太平老喃喃敘著,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仿佛是在述說一件道聽途說來的,與他毫不相關的故事。只是他渾濁老眼裡時有時無的淚花將松弛的眼眶浸得通紅,卻始終沒有化作滾落下來的水滴,仿佛連這淚光也因歲月的風蝕,而忘記了本來的形狀。
惡狗靜靜地聽著太平老的故事,他感到自己時刻都保持著冷靜的心此刻竟有了些波瀾。他有些後悔了,覺得自己剛剛不該為了探這個給自己食物的老人的底而去問這件事。他一直很謹慎,但謹慎也可以傷人,他剛剛知道……
“你為什麽要躲在神像後面呢?”太平老的問話,讓惡狗覺得心裡的波瀾平複了許多。他還能問關於自己的問題,至少說明他沒有在回憶裡陷入太深,這多少讓惡狗可以不用那麽內疚。“我……我犯了事,等人接我出城。”內疚的心理作祟,惡狗本是想以誠意作為彌補,可是,矢呼教他的日常謹慎似乎已經成了本能,那片刻的猶豫便是內疚與本能的碰撞,最後本能贏了。
“你呀,不能犯事啊。太好認了,不好逃。”太平老看著惡狗花白的短發搖了搖頭。
“嗯,所以這幾日就打擾老先生了。”
“不打緊的,這神殿就借給你住了。”太平老吃勁地撐起身子,惡狗連忙上去將他扶起。太平老道了聲謝,又說道:“再來了人,我會在外面提醒你的,你沒事就不要老躲神像後面了,天尊不喜歡呢。”說完,拖著他那老邁的步子,顫顫巍巍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