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嬌回到家裡,曾母在門口笑吟吟等著。源嬌一見,紅著臉,低頭就想往屋裡鑽。
“給我站住。”曾母喝道:“回來就見家裡一口好油鍋,糯米粉少了,芝麻也好象差了點,還有個竹筐也不見了。我的家當都去哪兒了?”
源嬌囁嚅著,口齒不清地說:“我送人了。”
“噢,送給將軍箭哪家了?”曾母逼問。一個姑娘養這麽大了,可不能不明不白地和人家小夥勾搭。
源嬌仍然低著頭,兩手擺弄著衣角,囁嚅道:“周振熙。”
曾母似乎輕了一口氣,摸摸女兒的頭頂,笑道:“那小子我見過,文質彬彬的,媽同意了。”
源嬌雀躍,嬌呼一聲“媽!”給了母親一個響吻。曾母笑一臉燦爛。從此曾源嬌就在家裡一邊照常勞作,一邊等待周振熙來娶她。
周振熙這會兒可沒功夫娶媳婦,跟著卓鳳康忙個不停。到十月間,武昌那邊有了大動靜,大清朝廷不消停了。全國各行省紛紛宣布聯省自治,廣州商會也通過組織民軍在廣州城外造成軍事壓力,在廣州市內組織集會遊行和請願的方式,逼迫清政府廣東都督岑春楦下台,結束了粵省的封建統治。又通過民主選舉張鳴歧出任廣東都督。可是寶安縣衙署黃世章還打著大清朝廷的旗號繼續著統治,還做著清政府的縣令。寶安周邊,還有東莞守備所城和大鵬守備所城。這兩個守備所都是千戶所,各有上千兵丁。
“革命形勢一片大好,我們應該作出響應。”卓鳳康很堅定。
有人提出異議說:“可是兩個所城加上縣衙的兵力,我們敵不過啊。”
曾鴻文卻不這麽看,說:“縣衙就百十號兵力,兩個所城和南頭縣城之間都相隔百裡,只要我們動作快,根本救援不及。”
周振熙沉吟了一會兒說“那縣令黃世章是個隻知搜括民脂民膏不會用兵的家夥,縣署防兵又少,我們先一舉端掉他。沒了縣衙,兩處所城斷了錢糧供應,不戰自散。”
卓鳳康最後拍板:“那就這樣,我們集合人馬,突襲南頭縣衙。待成功了再通知兩個所城。全國的形勢他們是清楚的,他們沒有政府了,唯一的出路只能投降。”
大事就這樣決定了,卓鳳康報告了上級,隊伍在橫朗集結,由烏石岩出發直取南頭。
羊台山的百姓有反帝反封建的傳統,群眾都來送行,往起義隊伍中的青年們手裡塞雞蛋糕餅之類的東西,期望起義軍勝利。曾源嬌也在送行的人群中雀躍,向周振熙揮手高呼:“我等你凱旋歸來!”
還有那些年輕人,雖然沒參加起義軍,這時也扛起鋤頭扁擔跟在隊伍後面。卓鳳康看了一眼,烏石岩、龍華和觀瀾三鄉的青年都來了,黑壓壓只怕有上萬人。這聲勢不要說打了,嚇也會嚇死縣衙裡那幫癟三。
本來遺留在寶安的清廷縣衙門,上面已經沒有了政府,不過是群封建的遺老遺少,經不起革命浪潮衝擊。卓鳳康他們這一仗果然打得漂亮,卓鳳康率先衝進縣衙,一手提著刀,一手拿著送行群眾塞給他的煮雞蛋。那些縣衙的兵丁聽說清政府垮台了,早就失去了戰鬥信心。這時看到大隊人馬衝進來,又見到卓鳳康手裡的雞蛋,以為是什麽新式炸彈,早嚇得魂飛魄散,起義的大隊人馬一衝,就稀裡嘩啦潰不成軍,黃世章也成了刀下之鬼。晚清王朝在寶安的統治,就這樣結束了。
黃世章腦袋被砍落後,嘀溜溜滾了好遠,滾到兩個小娃娃的腳邊,
那是黃世章的兒子黃文光和外甥蕭天來。這兩個娃娃雖然才十多歲,但平日裡喜歡作威作福。這下完了,他們賴以橫行霸道的資本——黃世章的腦袋已經滴溜溜滾到了他們的腳邊,從此失了依靠。那黃文光淚光潸然,從心底裡恨透了革命,是革命才使他們失去了作威作福的依靠。蕭天來看著舅舅的頭顱,也有一股恨意鑽心。但他比黃文光冷峻,咬牙切齒安撫黃文光道:“我們走吧,總有一天我們會砍回去。” 但要砍回去不是說說而已,是要準備力量的。可是大清朝不行了,袁世凱一倒戈,清廷就沒指望了,國家成立了共和政府,怎麽辦?表兄弟倆一商量,認為只有參加革命,掌握權力,利用革命力量來滅掉這些革命者。於是兩人相約,也加入同盟會,要去求個一官半職好報仇。
東莞守備所和大鵬守備所的清軍正如卓鳳康所料,南頭一失,兩處先後都投降了。民主共和了,大家都以為天下太平了,將軍箭的青年們一時清閑下來。周振熙想反正閑來無事,那就把曾源嬌娶了吧。
客家人娶媳婦卻不簡單,得先有人卻說媒。請誰去呢?一般人對這請媒人是有些躊躇的。那媒人是幹什麽的?一般青年男女沒錯見過面,好賴由她說。媒婆們巧舌如簧,天花亂墜,出於騙人錢財的目的,往往隱去對方缺點,避短揚長,使人入其彀中。尤其存在生理缺陷難婚難嫁的男女,被媒婆一番忽悠,便以為遇到了天賜良緣。有個成語“走馬觀花”,說的就是媒人讓一個兔唇女子捧一束花遮掩缺陷,讓瘸腿青年騎一匹馬匆匆一面而後決定婚姻的典故。媒人充分利用了見面雙方唯恐對方看出自身缺陷的心理,從而製造出雙方滿意的結果,收取雙方厚禮。很顯然,走馬的沒看出兔唇,只看到鮮花及其未遮掩部分;捧花的也沒看出馬上青年腿腳殘疾,待到洞房花燭真相大白,後悔也是枉然。
這是見面的,還有婚約雙方不見面的,全憑媒婆一面之詞。寶崗頂就曾有個媒婆哄騙男女雙方的典故,比走馬觀花有過之而無不及。麥記醬菜鋪的蹋鼻子麥大爺,青年時老大難婚,而幾十裡外的布吉雪竹村有個兔唇姑娘也老大難嫁,雙方長輩都很憂心。有個媒婆貪利,先到女方介紹麥大爺的情況,說“細哥什麽都好,只是眼下沒什麽。”這裡的“眼下沒什麽”自然是說沒鼻子,但在女方聽來就是目前比較貧窮,心想他家裡還有個醬菜鋪,只要人好,家業可以慢慢掙,眼下沒什麽有什麽要緊的?於是同意了。媒婆又到麥家,說“那細妹別的都好,就是嘴不好。”這裡的“嘴不好”是上唇缺了,但使麥家聽起來就是姑娘嘴比較零碎,愛說長道短,愛嘮叨,心想話多一點無傷大雅,多擔待就是,於是也同意了。於是雙方行禮納聘,定下婚期,等真相大白,雙方都怪罪媒婆。那媒婆卻振振有詞,對女方說“我早就就了,細哥什麽都好,只是眼下沒什麽?我說假話瞞騙你們了嗎?”對麥家抗辯稱:“我一開始就說了細妹就是嘴不好,現在見她嘴不好又來怪罪我,是什麽道理?”媒婆就這樣玩弄概念錯位的語言藝術,把當年“眼下沒什麽”的麥大爺和“嘴不好”的麥大媽攝合到了一起。
周振熙和曾源嬌是見過面的,不會聽媒婆忽悠,隻想請個莊重的長輩走完這道程序。請誰呢?他想到了何賦儒的母親、何家姨媽黃老妹,那是個識大體有分寸的長輩。於是打點禮物,由父親領著來到了赤頭嶺何賦儒家。說巧不巧,正說著事,來了兩個不速之客,一個叫董阿娘,一個叫謝冬嬌,都是赤頭嶺的名嘴。問起女方是誰,說是橫朗曾家的源嬌。這董阿娘的娘家就是橫朗,謝冬嬌和曾家沾著親,又都知將軍箭周家是積善之家,周振熙是這一帶有名的上進青年,便自告奮勇地要陪黃老妹去保大媒。
那黃老妹、董阿娘、謝冬嬌三人一路跋山涉水往橫朗而去,三人邊走邊聊,對卓鳳康和周振熙他們端掉縣衙、推翻清廷的統治大加讚賞。這羊台山所處的寶安地區,北有廣州,南鄰香港,面朝海外,不象內地閉塞,新思想來得快,連幾個農村婦女思想都這麽激進。
到了曾家,三人爭相誇獎周振熙,生怕說得慢了被別人搶先。弄得源嬌的父母反倒傻了眼,不知到底哪個才是媒人,送別時隻好備了三份禮物,一並打發。
媒人說合之後,就該相親了。這本是不熟悉的人家在媒人說合之後進行必要的走訪了解,對於周振熙和曾源嬌來說是用不著的,但周振熙堅持要過這一節,以顯對源嬌的重視。於是按照羊台山的風俗,在黃老妹帶領下,將軍箭老周家男性長親攜振熙往橫朗曾探視,然後邀請曾家人來將軍箭做客。曾家即時回應,也在黃老妹帶領下,女性長親陪著源嬌探視周家。這是客家婚俗必須的禮儀,當地叫做看人家。董阿娘和謝冬嬌始終全過程陪著黃老妹,這讓曾源嬌父母那叫一個感動,還以為周家請了三人媒人。
就在周振熙隨何家姨媽雲橫朗相親的這天,卻驚動了浪口村的一個人。他叫黃合,是個十足的混混,整天不務正業, 平日裡是個放印子錢的主,不知逼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但他對曾源嬌卻一直仰慕有加,心裡放不下。聽說周振熙去了曾家,就帶著一幫混混在歸途上等著。
話說周家的長親們相過親回來,一路上有說有笑,都對源嬌這姑娘很中意。行到拐彎處,卻被黃合等人攔住了去路。
周振熙平日裡是看不起黃合的,這時一看來者不善,不客氣地問:“黃合,攔我去路,有何指教?”
“請你們以後不要再去橫朗。”黃合乜斜著眼,神色不善地說。
“呵呵。”周振熙冷笑連連:“大路通天,各走一邊。我去哪這事好象不歸浪口人管吧?”
黃合仗著有幾個人手,也不掂量對方是什麽角色,霸氣地說:“本公子看上了曾源嬌,因此你得讓讓。”
“笑話,你看上曾源嬌,可是曾源嬌看上了我,橫朗的姑娘願嫁誰,這事好象也不歸浪口人管吧?”周振熙的聲音冷峻起來。對無理取鬧的家夥,他從來都是不客氣的。
黃合幾個人蠢蠢欲動,有要動手的意思。他們平時見周振熙一付書生模樣,以為手無縛雞之力。卻忽略了這是個敢領著千百好漢殺進縣衙的主。周振熙冷眼一掃,神色凜然:“當著這麽多長輩想打架?我奉陪。”周振熙跨步向前,冷冷地說:“你們幾個,贏了我,從此我不走這條路,輸給我了,就都給我快滾!”
那一幫家夥摩拳擦掌撲了上來,卻不知周振熙不光是讀書,拳腳上也毫不含糊,幾下就把他們打得東倒西歪。一個個抱頭鼠竄,狼狽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