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將軍箭四族人口發展,田地顯得不夠,便有敢於冒險,奔走四海,尋找商機。因此各種信息和思潮,也隨著人員流雲灌入了將軍箭這個小村子。小吉子他們三個小娃娃結拜後才幾年,卓家鳳康大哥隨其父母從牙買加回來了。
周吉他們當然不知道牙買加在哪裡,但聽鳳康大哥吹噓什麽北亞美利加、加勒比海,象聽天書一樣,津津有味。還有海盜故事,新奇驚險;還有英國佬,象在錦田一樣耀武揚威。鳳康大哥回來,自然給將軍箭帶回了許多新奇。但他講述故事的時間不長,就加入了同盟會,成了革命黨,整天忙於宣傳反帝反封建,把將軍箭青少年們的心理煽動得熱烘烘的,巴不得早日打倒皇帝,看看民主共和的社會會是什麽樣的局面。
到了公元1911年,周吉和何賦儒仍然還是個娃娃,但振熙長大了,已經念完高中,在村學裡做了教書先生。曾鴻文也長成了個男子漢,成為洪門新安堂牛爺手下最得力的乾將,在江湖上闖下了響當當的名頭。寶崗兩地,在場面上混的,幾乎無人不知“曾大哥”。卓鳳康一回來,和周振熙與曾鴻文最為密切。
春暖花開時節,廣州發生了一些事情。雖然消息帶著血腥,並沒有推翻腐敗無能的晚清政府的統治,反被鎮壓,但這個消息大大刺激了將軍箭的青年們。
“我們也搞點事,熱烈響應一下。”在一幫年輕的聚會,卓鳳康一臉堅毅之色,浩氣凜然地說。
“對!我們也給時代的潮流增添一朵浪花。”曾鴻第一個響應,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他也不知道封建勢力的強大,廣州是付出了血的代價的。不過周振熙他們這群熱血青年最後都讚成卓鳳康的提議,於是以卓鳳康為首,幾個年輕人在龍華河兩岸和烏石岩一帶四處奔走,聯絡了一千多年輕志士,打出“反清驅洋”的旗號。
寶安縣令黃世章聽說將軍箭的年輕人門得歡騰,立即傳信東莞守備所和大鵬守備所,兩處各派五百兵丁幫助黃世章鎮壓。將軍箭的青年們領著一幫志士守在烏石岩,和官軍大戰三天。終因臨時糾集,比不得官軍訓練有素。為避免傷亡,卓鳳康決定解散隊伍,自己和周振熙、曾鴻文他們也躲回了將軍箭。
黃世章見義軍散了,就出動兵丁直撲龍華,要來搜捕將軍箭幾個為首分子。
“怎麽辦?”得知消息後,卓鳳康有些緊張。他因為在牙買加時間長,在將軍箭呆的日子反而少,對周圍的環境並不太熟悉。
“沒關系。”曾鴻文笑咧咧地說:“百裡羊台,可藏千軍萬馬,我們幾個人往大山裡一躲,他想抓我們,那是大海撈針。”
“這個主意不錯,鴻文就是腦子活絡,辦法多。”卓鳳康誇獎了一句。他想起了卓氏宗祠芋荷塘,那地方深處大山腹地,又有現存的房舍,便於隱蔽。
一幫人說走就走,藏進了芋荷塘。躲在山中無事,卓鳳康便日日爬山,飽覽家鄉秀色。一天走進一處山谷,四面青山,中間卻地勢開闊。有一大片宅子,圍成一圈,卻不見人煙。走近看時,見正門上掛一牌匾,上書“桃李園”。有內外兩廊,煞是壯觀。正門對過是一間大廳,桌椅俱全,只是蛛網塵封,顯然很久沒人了。正牆上掛一“羊台聚義”大匾,好象是專為他們準備的。
“這就怪了,什麽人在這裡設聚義廳,卻不見人?”卓鳳康驚訝。
周振熙笑著說:“康哥有所不知,就在離我們將軍箭十幾裡外的橫朗村過去有個鍾養水,
是條好漢。曾在這裡聚兵三千,在滑石誓師,殺了一批流氓惡棍,又攻打南頭縣衙不成,兵散了,後來去了美國檀香山。” 曾鴻文是個萬事通,提起鍾養水,他也來了精神,接過周振熙的話頭說:“這個地方叫大肚圍。你看象不象個大肚子?鍾養水就是在這裡和芋荷塘練兵。”
“我們也可以練兵。”卓鳳康深受啟發,感覺要成大事,沒有一支精兵不行,於是產生了深山練兵的想法。
“好啊,康哥領頭,兵練好了,一夜就可以踏平南頭縣城。”曾鴻文最為踴躍,情緒很是活躍。
這時一群砍柴的姑娘走進這大肚圍,為首的一個十七八歲模樣,臉盤顯著清秀,雖然皮膚黝黑,卻更顯得十分健壯。
“嘿,你們是將軍箭的吧?”那姑娘打了聲招呼,立即引起卓鳳康的警惕。周振熙倒是一見這姑娘就有好感,不以為意,應了聲:“是的,你去報告清兵去領賞吧。”
那姑娘臉一沉:“誰要領賞?我是佩服你們才問的。”
“你們是那個村的?”周脤熙問。
那姑娘咯咯嬌笑,說:“我是橫朗村的,我姓曾,叫源嬌,我喜歡你們將軍箭。”
“曾源嬌。”周振熙頗欣賞這姑娘的落落大方,狡黠地說:“我記下了。女仔比男仔好,喜歡哪個地方,就嫁到哪個地方唄。”
那姑娘臉一紅,啐了一口,說:“一邊去,誰要嫁到你們將軍箭!”
說完幾個姑娘一溜煙都走了,跑到遠處打自己的柴禾。卓鳳康憂心忡忡地說:“不要緊吧?”
周振熙爽朗一笑,說:“不要緊,羊台山人都是有情有義的。那橫朗還是鍾養水的故鄉。”
能養育出鍾養水的地方,人心必定不差,卓鳳康不再擔心這幾個姑娘會透露他們的行蹤,又琢磨起練兵的事來。倘若千人聚集,糧食住宿都是問題;倘若不聚集,烏合之眾,只怕用時又不堪用,真是頗費躊躇。
“我倒有個辦法。”又是曾鴻文腦子活,率先想到了辦法。他說:“我們的骨乾都在羊台山周圍,可以讓他們每天來回,在自己家裡食宿,每天早晨上山,訓練完了砍一擔柴回去就不會有人懷疑了。”
這果然是個好辦法,說乾就乾,幾人分頭聯絡原先約好的那些人,自此每天上山訓練,臨了砍擔柴回家,果然都以為他們每天都是上山砍柴,無人起疑。黃世章日日搜捕,卓鳳康天天練兵,倒象黃世章的大張旗鼓搜捕,是為了掩護卓鳳康悄無聲息練兵,居然共同演繹了一場熱鬧。
再說那曾源嬌打柴回到家裡許多日子了,對周振熙那匆匆一瞥竟不能忘懷,翻來覆去地在心裡想著:真的嫁到將軍箭去?這個問題很折磨人,她想得茶不思飯不想了,仍然沒有結果。
“我女兒有心事了。”正在做針線活的曾母看到女兒在一旁發呆,歎息一聲。
“我天天打柴、挖豬菜、納鞋底,哪有閑心事?”源嬌當即否定。
曾母含笑言道:“沒心事怎麽這些天食量減了?又時常發呆?一定是有心事了。”
“媽,你說女人要是喜歡哪個地方,是不是可以嫁過去?”阿驕不和母親爭辯,卻忽然提出另一個問題。
曾母依然含笑道:“不知我女兒喜歡上哪個地方了。”
“將軍箭。”源嬌不假思索地應道。自覺失言,臉又一紅,想自我解嘲,說:“那地方土肥水美,人情也好,真是個好村子。”
曾母愣了一下,說:“龍華河兩岸到處地肥水美,你怎麽單說將軍箭呢?看上哪家兒郎了吧?”
“哪有?”源嬌仍然否定。其實她心裡根本就不清楚那個小子是否喜歡她,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周振熙姓什麽叫什麽,很後悔那天沒問一下。
曾母也不和女兒閑扯,收拾了一下針線朝屋裡走去,邊走邊說:“要是和誰家兒郎好了,就叫人家來提親。”說完人就沒影了,留下源嬌一個人在門前羞紅著臉。
讓他來提親!可是怎麽讓他來提親呢?這可有點棘手。源嬌在想著辦法,要把自己的一份情感變成現實。一天父母都不在家,她就拿出糯米粉,幾經調和,搓成丸,用油炸成煎堆,裝成一筐提著上山去了。這煎堆是東江流域客家人的叫法,在別的地方多半叫麻團,就是糯米粉搓成丸子,沾些芝麻,用油煎得裡酥外黃,吃起來可是香脆可口。這在客家只是在逢年過節才能吃上的美食。
話說周振熙跟著卓鳳康在山裡日複一日操練隊伍,久久地望不到源嬌和同伴來打柴,心裡有些失落。那健壯的身影總是在腦海裡晃來晃去,好象犯相思了。她還會不會來呢?反正我知道她叫曾源嬌,等等把清縣衙那幫癟子趕下台,我就叫人去橫朗提個親,看她應不應。正思想間,曾源嬌提著一筐煎堆找來了。那些參加訓練的人突然看到一個姑娘出現在這裡,都吃了一驚,愣愣地停住了手中刀槍。
“沒事,熟人。”周振熙安撫了一下眾人,趕忙迎了上去。
源嬌見周振熙迎來,把那筐煎堆遞給周振熙,說:“你們長期在山裡清苦,我給你做了些煎堆。”
這話說得真講究,前面稱你們,等到說這一筐煎堆又隻說“我給你做了些”,由群體轉換成個體。周振熙倒大方,哈哈一笑,說:“那我就領受了。”他這話也講究,一個還比較陌生的姑娘,送他一筐禮物,他不愧受,隻說領受,也不說我們。隻說我,那是單獨接受的意思了。
源嬌羞澀地一笑,然後抬頭說:“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周振熙。”周振熙很乾脆,做夢都想告訴她自己叫什麽名字,這時見問,毫不猶豫地相告了。
源嬌也不多作停留,低頭淺笑著,轉身就向山外走去。走到老遠又回頭喊道:“周振熙,我在橫朗等你來娶我。”然後一溜小跑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