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歷史發展卻是風起雲湧,晚清政府無能,把深圳河以南都丟給外國人了,好好的寶安縣,如今出深圳灣打漁都不方便。尤其是錦田和元朗老百姓不幹了,推舉德高望重的鄧儀石帶著抗議,甚至演變成武裝對峙。說起鄧儀石,與這龍華河邊竹村鄧氏本是同宗。龍華河流域三大望族,就是竹村鄧氏、遊湧遊氏和清湖廖氏。當地有歌謠喝道:“鄧亦鄧,遊亦遊,比不上清湖廖馬留”,可見清湖廖家之興旺,尤其在廖馬留之後,富得流油。鄧氏也不賴,在竹村的只是小宗,源頭卻在鄧儀石所居之地,號錦田村,取錦繡田園之意,當知地方不俗。
客家人不是廣東土著,是五胡亂華、安史之亂、女真侵宋等歷史大動亂時期從河洛遷來。一遷入閩,再遷入贛,三遷入粵。客家人入粵後勤於開墾種植,卻與本地土著時常因山林、水源發生械鬥,久而久之形成了團結對外的群體意識。錦田鄧氏和當局發生武裝對峙,竹村鄧氏自不能坐視,於是聯絡寶安和東莞兩地許多百姓武裝支援。據說戰鬥很激烈,但鄧儀石最後失敗了。
第二年在附近的三洲田又發生反帝起義,惠州、潮州和梅州的綠林好漢都參加了,老百姓也不少參戰。畢竟激情敵不過官軍訓練有素,很快隊伍就潰散了。
這兩件事卻深深震撼了將軍箭的娃娃們,特別是老周家的振熙和小吉子,興奮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小吉子還太小,振熙卻已經上中學了。一天和同學們約好,早早吃了午飯在寶崗頂集市聚齊,把花花綠綠的紙片糊在小杆子上,裝成旗幟模樣,一幫小家夥一路遊行一路揮動小旗幟,學著起義軍的樣子,一遍又一遍地高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將軍箭的長輩們聽說此事,嚇得臉都白了,飛奔去把幾個小家夥拉了回來實行禁閉。周家更是把振熙關進書房,不讓出門,不讓去學堂,也不讓與外界通消息。好在這地方還算偏僻,過了一段時間,見南頭縣衙裡沒動靜,確信事情已經過去了,才讓振熙恢復自由。
周吉似乎很後悔沒有參加遊行,但總想找點事做。在那些參加遊行的夥伴被關在家裡的時候,他一個人十分無聊。一日在四姓祠堂轉悠,爬到那尊騎馬彎弓大將軍的塑像上。這時赤頭嶺何姨媽家的表兄弟何賦儒恰好來了。那赤頭嶺離將軍箭不過二三裡地,何賦儒和周吉年紀相當,常來常往,兩人很是要好。
“聽說你們將軍箭的都被大人關家裡了,怕你沒伴玩,我來陪你。”何賦儒對周吉說,說得他來將軍箭好象是天大的恩賜。周吉可不買帳,說:“誰說沒伴玩?我天天和大將軍玩。”
“大將軍又不會說話。”何賦儒當然不服。
周吉終於找到事做了,他脫口道:“他不會說話,但是他會撒尿。”
一尊塑像會撒尿?何賦儒當然不信,做出不屑的表情,那意思是“你吹牛。”
周吉當然明白,要不讓大將軍撒點尿,何賦儒能服氣嗎?於是他從大將軍背上溜到馬頭上,衝著大將軍坐的地方撒了泡尿。乍看上去,那大將軍襠部濕淋淋的,還真象撒過尿。
但周吉這下惹了大禍,祠堂大廳的神祇,豈是能爬上去撒尿的?當晚四姓長老開會討論這件事,毫無疑問周吉被長老會處罰了。
祠堂的外牆還磚塊裸露,沒有粉刷。對周吉的處罰,就是粉刷祠堂外牆,從和灰、調漿到粉刷,必須由他自己完成,大人不得幫手。
這就苦了周吉了,
大人不能幫,小夥伴都還頭在家裡,看來只有自己一個人幹了。刷就刷吧,就是累點。周吉想,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挑來石灰,拿上灰桶和刷把就開工了。 他正任勞任怨地接受處罰,遠遠地看見何賦儒又來了,還是和周吉姑媽家的表兄弟曾鴻文一起來的。曾家姑媽住布吉,離將軍箭差不多二十裡地,你說這鴻文表哥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這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在受罰,那多丟人!
好在曾鴻文看了一眼,沒興趣伺候,找周振熙討書看去了。他的年齡和振熙更接近,比周吉和何賦儒都要大些。何賦儒卻好象知道周吉在受罰,偏偏不走,站在那裡滿臉戲謔地看著。
他看出來我是受罰了嗎?一定不能讓他們看出來!周吉心裡想著,裝出很悠閑的樣子,精心刷幾下,又退開兩步欣賞一番,然後再刷幾下。何賦儒本以為他是受罰,但看他那模樣煞有介事,左手食指拇指撚著下頷,鑒賞著剛刷過的牆面。有點好象很不滿意,搖搖頭,又上前補兩刷;有時好象滿意了,點點頭,又刷新的牆面。這下何賦儒就一頭霧水了:他不象是被罰,倒象是在玩。
“吉子在幹什麽?”何賦儒終於忍不住走上前來,問了一聲。
周吉裝著才發現他,故作吃驚:“賦儒來了。啥時來的?”
何賦儒見周吉沒問答他的問題,又追問一聲:“我問你在幹什麽?”
“你沒看見?”周吉裝著很輕松愉快的樣子說:“我在刷牆玩。”
“你又吹牛,誰沒事會刷牆玩?”何賦儒顯然不相信。周吉卻不會順著他的話說,而是更加肯定:“我是誰?誰都可以和我比嗎?你回家刷牆玩試試,看姨媽不打斷你的腿。”
這倒是真話,沒事把牆壁刷得亂七八糟,那肯定是沒好果子吃的。
周吉一邊說著話,一邊繼續他那邊刷邊欣賞的裝模作樣。何賦儒看得有點羨慕了,說:“讓我也刷牆玩一玩吧。”
周吉裝出一付舍不得把刷把給他的樣子,故意猶豫再三才說:“看在我們交情好,就讓你也玩玩吧。”說著,顯得很不情願地把灰桶和刷把交給何賦儒。
何賦儒也學著周吉的模樣,邊刷邊鑒賞,直到把祠堂外牆刷完。周吉倒象個客人陪在一旁,東拉西扯著各種話題。
“要是康哥在就好了,康哥在,我們將軍箭肯定熱鬧。”周振熙對曾鴻文說。但他沒有陪曾鴻文聊多久,就自顧看起書來。曾鴻文是洪門弟子,有點江湖好漢的味道。周振熙一心要在書中求真理,兩人有點貌合神離,共同感興趣的話題不多。
他嘴裡的康哥自然就是卓家的鳳康了。在漫長的歲月中,將軍箭早已今非夕比,人口都好幾百了,不僅在周圍開墾了千畝良田,剩余勞力還不斷地下南洋闖美洲。那卓家的鳳康就經常隨他父親去南美一個叫牙買加的地方做生意,已經幾年沒回來了。
兩人沒有了共同話題,曾鴻文又蹓躂到祠堂。這時何賦儒已經幫周吉刷完了牆壁,見曾鴻文來,喊道:“鴻文哥,你到哪去了?我和小吉子刷牆玩,可好玩了。”
曾鴻文看著何同在儒頭髮上沾的灰漿,嘴一撇,不客氣地說:“什麽好玩,一準又是你被他玩了。”
“才不是呢,他在刷牆玩,我來了,就讓給我玩。”何賦儒嘴一噘,很不服氣。
曾鴻文望著周吉問:“是這樣嗎?”周吉兩肩一聳,詭笑了一下。曾鴻文點著他的鼻子說:“我就知道,你一慣作弄老實人。”又拉了一把何賦儒說:“賦儒,走,我們不和這個狡猾的家夥玩。”
“得了吧。”周吉搖頭晃腦地說:“你們要不和我玩,跑到將軍箭來幹什麽?”他倒是自信,因為曾鴻文與何賦儒都不是將軍箭人,來了就是到他家玩的。你還不陪我玩,裝什麽俏?
果然,曾鴻文笑了笑,一手牽著何賦儒,一手牽著周吉,片刻間就象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似的。
“我們來結拜吧。”周吉提議說。但他的倡議沒得到響應,曾鴻文說:“小孩過家家,我們本來就是兄弟,還結拜,玩啊?”
周吉卻堅持, 說:“我們是兄弟,但沒有誓言。有多少親兄弟都各奔前程,何況表兄弟。我還是想結拜。”
何賦儒和周吉一樣,才十多歲,對結拜有些好奇,顯得躍躍欲試。曾鴻文略大一些,始終感覺這有點兒戲,但拗兩位兄弟不過,微微一笑,算是同意了。
“可是結拜要做些什麽呢?”何賦儒提出問題。這的確是個問題,他們雖然都在戲文裡看到過結拜,卻不知結拜幹什麽,也不知怎麽結拜。
曾鴻文年紀稍大些,似乎懂得些關節。“我們就在那將軍像前結拜。”他指了指祠堂裡騎馬彎弓有將軍像:“結拜就是以後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大誰是大哥,誰小誰就是小弟。結拜完了都聽大哥的。”
小吉子一聽有些傻眼:這裡鴻文最大,結拜後要聽大哥的,那不就是要聽鴻文的嗎?這時何賦儒和曾鴻文已經走到將軍像前,曾鴻文見小吉子還沒進來,就問:“你還拜不拜?”
“拜!”小吉子飛快地跟了進來。
“可是我們取什麽詞呢?”何賦儒又碰上疑難事了。小吉子卻沒那份煩惱,很灑脫地說:“就說有玩同玩,有吃同吃,有架同打,有仇同報。”
“這個詞好!”曾鴻文當即肯定,人卻笑得直不起腰來。有曾鴻文在,何賦儒就沒了主見,鴻文說好他就覺得一定是好。於是三人在將軍像前跪定,按年齡順序,曾鴻文為大哥,周吉是二哥,何賦儒做三弟,起了個“有玩同玩,有吃同吃,有架同打,有仇同報”的誓言,完成了一個十分兒戲的結拜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