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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台烽火》第6章 強金克木
  為防夜長夢多,周振熙回憶了婚事進程,卓鳳康、曾鴻文都來幫著張羅。黃老妹作為媒人自然忙碌,倒是那董阿娘和謝冬嬌,本是兩個不相乾的人,竟也跟著忙進忙出。這一忙,和卓鳳康、曾鴻文、周振熙他們接觸就多了,慢慢地變得傾向革命,對建立一個民主富強的中國產生了某種心理渴望。於是這樁普遍的鄉村婚事,竟變成了新思潮的宣傳和羊台山革命者的集合。參加籌辦婚禮的人,後來都成了羊台山根據地的基本群眾和積極參與者。

  陰陽先生麥重陽在周振熙的威脅下,說這樁婚姻是良緣,對婚事有著很大的推動作用,周家長輩們見曾源嬌後本就十分滿意,一看就是個勤勞儉樸的好姑娘,又是旺夫的良緣,哪有不樂意的?於是提親、求親、備嫁、過禮等一系列程序都走得很快。

  卻說黃老妹跑到橫朗,代表周家來提親,又是董阿娘和謝冬嬌三人同行,把曾母樂得合不攏嘴,自然一提一個準。按照習俗,到了這一步,只要雙方不反悔,周振熙和曾源嬌的婚事就是鐵定的了。這卻苦惱了黃合,滿世界散布強金克木的言論,鬧得十鄉八裡沸沸揚揚,周曾兩家心裡都很憋屈。

  這個黃合真是不開眼,既然周振熙和曾源嬌好了,你起什麽哄啊?人家周振熙是什麽主?還怕你個小混混不成?周振熙果然要采取行動了,但又怕長輩知道。和卓鳳康曾鴻文一合計,決定避開長輩耳目,到羊台山上收拾這家夥。那天周振熙和卓鳳康先去了芋荷塘,如何把黃合這尊神請上山,重任很自然地落在了洪門乾將曾鴻文肩上。

  事情也有湊巧,那黃合帶著幾個混混在一個茶攤上喝茶,見到有祖孫倆賣唱,小姑娘唱得頗好聽,那詞也好,唱的是羊台山,聽那幾句詞,著實有味。其實是卓鳳康一時興起,新填《沁園春》的半闕詞。黃合聽得來勁,點她再唱一遍。這祖孫倆長期在寶崗頂賣唱為生,大家都認識。卓鳳康也認識,因此才將新填的詞交給他們彈唱。黃合單點這一曲,那老頭調調弦,拉響了二胡,小姑娘鶯聲婉轉又唱了起來。曾鴻文恰巧趕到,也在人堆裡聽起歌來。只聽那小姑娘唱道:

  積翠羊台,

  樹疊峰高,

  水浴澗清。

  況心依華夏,

  千年氣旺;

  魂牽粵海,

  萬裡波橫。

  亂雨穿林,

  狂雷裂石,

  劫火焚山天地驚。

  雲深處,

  有英雄熱血,

  俠骨柔情。

  小姑娘唱完,黃合該給賞錢,他卻象沒事人一樣照樣喝茶。見這祖孫倆還在那兒候著,不耐煩地說:“曲唱完了,你們可以走了。”

  那祖孫倆人窮志短,自不與人爭竟,老頭子雖然憤怒,卻也無奈,隻好拉著孫女轉身欲走。

  “慢著!”曾鴻文站了出來,斜乜著眼望定黃合:“點了人家的歌,不給賞錢就趕人家走?”

  那黃合並不認識曾鴻文,當然也不知道曾鴻文的厲害,也乜斜兩眼望著曾鴻文說:“黃大爺我沒錢,聽首歌不行啊。”

  曾鴻文不懷好意地笑著說:“沒錢當然也可以聽歌,但聽完了必須給賞。你要沒錢也好辦,只須把剛才的曲再唱一遍給這爺孫倆聽,這事就算扯平了。”

  “你是誰?敢管老子的事!”黃合跳了起來,旁邊幾個狐朋狗黨也摩拳擦掌。曾鴻文卻全然不理,仍然不懷好意地笑著。然後他環視一周,對所有茶客說道:“這家夥說他沒錢,

你們都聽到了嗎?”  沒人吭聲,原先看熱鬧的都把頭低下了,他們都惹不起黃合這混混,不願沾惹這麻煩。

  黃合正不知何意,隻覺眼一花,人影一閃,腰間的錢包就到了曾鴻文手裡。曾鴻文把錢包拿在手上拋了兩下,感覺沉甸甸的,料想銅角子銀大洋不少,轉手就總塞給那賣唱的老頭,說:“大爺,這是您的歌錢。”

  那老頭惶然,想接不敢接,畏畏縮縮。小姑娘卻不客氣,一把接過錢包:“謝謝這位恩公。”

  黃合到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的錢包被拿走了,嚎叫道:“我的錢袋!”那幫爪牙立即撲向小姑娘手上的錢袋。

  曾鴻文幾下拳腳,把這群人都打到黃合身邊,佯怒責問道:“幹什麽?搶劫呀?”

  “誰搶劫了,明明是你搶了我的錢。”黃合暴跳如雷。

  曾鴻文大大咧咧往一條長板凳上一坐,撣撣褲管,拍拍手掌,說:“是嗎?你剛說你沒錢,這會兒哪來的錢?分明是想訛人。”又轉向周圍茶客說:“你們都聽到了哈,他剛說沒錢,現在卻想訛我的錢,誣陷我搶了他的錢。”接著笑吟吟地對那賣唱的祖孫倆說:“這裡沒生意了,你們去別處發財去吧。”輕輕巧巧地要打發那祖孫倆離開。

  “豈有此理!”黃合嚎叫著,瞪了幾個狗黨一眼,喝道:“還不去給我搶回來!”

  幾個嘍羅如奉聖旨,紛紛撲向小姑娘手上的錢包。可是曾鴻文屁股底下的板凳卻象活了起來,凳腳砸人腳,凳面掃人腿,黃合那群小跟班東倒西歪,就是到不了小姑娘跟前。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感情管閑事得有管閑事的本事,這條漢子的本事真不是蓋的。

  “你到底是誰?乾嗎要跟我黃合過不去?”黃合無奈,幾個人對付不了一個人,不服軟不行。

  “布吉曾鴻文,專管不平事。”曾鴻文輕描淡寫地漫應了一聲,嚇得那黃合一哆嗦。這不只是因為曾鴻文這幾年在寶安和香港地界闖下了大大的名頭,還因曾鴻文和周家兄弟是中表親,又是好友,據說向來親密,自己摻和周振熙的婚事豈不是招惹了這尊大神?頓時就軟了半截。這還不算,寶崗頂有許多洪門弟子,聞訊趕來的也不少,有人故意喝道:“哪個不開眼的敢冒犯曾大哥?”

  黃合見這陣勢,心裡先有了畏懼感,語氣也變低調了,活象個待宰的羔羊:“你想怎麽樣。”

  曾鴻文卻象沒事人,說:“沒事,你橫豎沒錢,就讓這爺兒倆離開,我振熙大哥還在等你去說說強金克木的事,讓我來請你,要麻煩你走一趟。”

  黃合不敢違拗,眼巴巴地看著賣唱的祖孫倆拿著那一袋錢走了,又焉頭耷腦地跟著曾鴻文往芋荷塘去。那些到場的洪門弟子都跟了來,挾裹著黃合等人,嚇得他們腿都軟了。

  周振熙和卓鳳康坐在塘邊岩石上,見曾鴻文領著黃合一乾人到來,就對卓鳳康道:“康哥,我看你們卓家這荷塘缺些肥料,要不要把這幾個垃圾扔下去補充補充養分?”

  卓鳳康點點頭表示讚同,很乾脆地應道:“我看可以。”接著兩人站起身來。

  黃合等人前幾天見識過周振熙的手段,剛才又見識過曾鴻文的手段,心裡明白在寶安這方天地中,不該招惹這幾尊大神,連縣太爺都被收拾了,他黃合算什麽呀?想著想著腿就一軟,跪倒在地。跟來的那幾個混混平時把黃合看得象神一樣,唯命是從,這時見黃合焉了,也沒了骨氣,一個個跟著就跪下。

  周振熙神兮兮地笑著問:“黃合,你說你象不象一截木頭?”

  黃合哈下腰,忙不迭地說:“是,是,我就是個榆木腦袋,居然狗膽包天阻撓周大哥的好事。”

  “榆木?”周振熙笑著從腰間摸出把小斧子,在黃合眼前晃來晃去說:“你喜歡強金克木,今天我就用這強金克你這榆木。反正這裡山深路遠,你化成了肥料也沒人知道。”

  黃合嚇得魂飛天外,他明白眼前這三人沒有不敢乾的事,那些個洪門弟子自然擁護“曾大哥”,在這四野杳無人蹤的地方真把他們幾個剁了,世上有誰知道?路上是有人看見他們跟著曾鴻文來的,但那些人都巴不得他早點死,又懾於曾鴻文的威名,誰會作證?這一驚直接就尿褲子了。

  曾鴻文和周振熙他們見狀,哈哈大笑,但周振熙手上的斧子還在來回晃著。

  “大哥,大哥。”黃合磕頭如搗蔥:“只要你饒我一命,你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唔。”周振熙故作沉思狀:“饒你不是不可以,但留著總是個禍害呀。”

  黃合趴在地上不停地磕著頭,一迭連聲地說:“我知道我錯了,只要大哥饒過我,我一定想辦法補救。”

  “那你倒說說怎麽補救?”周振熙順水推舟,手中斧頭不再晃動。

  黃合想了想,說:“我趕上一頭豬,帶上一隻雞,卻橫朗曾家悔罪,檢討我造謠的事。”在他想來這個罪賠得夠大了, 一頭豬,值不少錢啦。可是周振熙並不答應,臉色一端,厲聲說:“你還是不懷好意,俗話說好事成雙,你一隻雞一頭豬是什麽意思?”

  活命要緊,今天如若不能說合,沒準真要命喪芋荷塘。黃合一咬牙,狠心道:“兩頭,兩頭,兩頭豬兩隻雞。”

  卓鳳康故意用商量的口氣跟周振熙說:“我看行,只要他三天之內能履行諾言,今天就放他下山?”

  周振熙故作為難地說:“康哥,這人平時放印子錢害人,又喜歡糾纏源嬌,留他不得啊。”

  黃合又連聲說:“兩頭豬,兩隻雞,外加二十合糕點,保證再也不敢糾纏源嬌妹子,再也不敢放印子錢。”

  “嗯!”周振熙眼一瞪,黃合嚇得連忙改口:“源嬌大姐。源嬌大姐。”

  卓鳳康裝作打圓場,假意說:“振熙,放過他吧,我看黃合也是真心悔過,浪子回頭金不換嘛。”

  “是,金不換,金不換。”黃合偷偷察看著周振熙的臉色。曾鴻文卻在一旁嗤之以鼻:“切,你也成金不換!狗屎一堆。”

  黃合怒從心頭起,臉上卻違心地堆笑容肯首道:“是,我是狗屎,我是狗屎,保證以後不薰人。”

  “好吧。”周振熙終於松口了:“你這顆狗頭我暫且寄在你脖子上,再敢冒犯本公子,我懶得再跟你廢話。滾吧!”

  黃合等人聽到一個滾字,立即連滾帶爬離開了芋荷塘。卓鳳康三人爆發出開心的笑聲,他們沒想殺人,原本就隻想嚇唬一下這癟犢子,沒想到這家夥如此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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